真正的權力文明,尤其是現代的、先進的權力文明,第一標志就是認識到權力是社會的指派,世上沒有不可取代、不可更換的個人,也必須認識到權力既不能私有也不能世襲。
“權力”和“權利”是不同的概念,權力是指掌控著強制性、指派性的一種資格,因之不是大多數人的利益分配而是少數人的特殊擁有。通俗地說,就是權力常常是官方行為。這是常識,無須爭辯。至于權力能否成為權力文明,尤其是能否成為現代的、先進的權力文明,這又是另一回事了。
中國古代,權力往往是暴力、勢力、特權的同義詞或近義詞。也就是說那時的權力,文明屬性很少,文明含量很低。即使被人稱譽的清官,也在“青天”一詞之后附上“大老爺”一詞。易言之就是那樣的權力文明只是“大老爺”的權力文明而已,而不是被全社會統一共識的權力文明。然而清官文明也好,青天大老爺文明也好,只要有文明因素,就比權力野蠻、權力暴力、權力恣肆要好,盡管老百姓那樣的希望和祈盼帶有很大的可憐意味。
中國古代出現過很多為清官唱頌歌的公案小說,如《狄公案》、《包公案》、《海公案》、《施公案》等等,也出現了不少稱頌某些皇帝、清官“微服私訪”的傳說。雖然那些公案小說、那些故事傳說的內容,十之八九說的是官場內部的懲貪、平冤之事,直接涉及解決民苦民冤的事少之又少,但僅僅有一點點就足以使老百姓動情地大喊“皇上萬歲”、“大老爺圣明”。實際上那是可憐,而那樣的可憐又偏偏強化了那種落后的權力文明。
屈原曾做過大官(三閭大夫、左徒),身陷逆境中寫出的最有名的詩句是“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他能為民而哀就不容易了,不能強求他去干多少直接利民的事。我讀遍了屈原的詩文,卻查找不出他直接為民辦出的一件具體之事。僅僅為了他對民的哀情,老百姓就敬其如神,這雖然能說明民心之正但卻很難證明那是真正的權力文明。
中國古代的權力文明,最高的信條無非是“代民做主”、“替民做主”。一個“代”字,一個“替”字,也說明民本身從來不是“主”。
現代、當代的權力文明在品位上提高了,將“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作為權力文明的主旨,可喜可賀。但是細想起來,官只是人民的服務對象,而不是人民中的平等一員。若是把有資格為人民服務視為官的一種優越感,一種級別,也極有可能將服務異化為恩賜或施舍。也就是說,那樣的權力文明仍未上升到現代的、先進的權力文明水平。
事實也正是如此,凡是以刻意強調“為人民服務”的人,大多是民上之人,是官員,因為十足的人民無須去提為人民服務。特別是在“階級斗爭”的年代,“人民”是特殊的名詞,主要指無產階級、貧下中農等“紅色”群體,而把其它“黑色”、“亞黑色”的群體已經排除在“人民”之外。然而在實際上只要有不平等的現象存在,權力就必然帶有等級性、壓迫性,而且會成為慣性、本能。舉例說,工人站在該廠的書記、廠長面前,農民站在該村的大隊書記、生產隊長面前,又何嘗真的感覺到了平等!受到的權力壓迫又何嘗少!
進入改革開放年代之后,實行了“政企分家”,官員只管行政上的事,企業主只管經營上的事。但你只要細看,無論是官員的權力還是企業主的權力(包括事業單位頭頭的權力),其中的霸權(包括行為霸權和語言霸權)因素又何嘗少!
中國的不良傳統之一就是常常將正當的權力,變質為特殊的霸權。霸權的表現方式很多,如:一、意志霸權,主要指一方一地、一行一業的頂級之官即“一把手”,都很習慣地把他的個人意志擴展為公共愿望;二、行為霸權,主要指一經為官就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全憑他的心血來潮;三、語言霸權,主要指官員說什么話都等于指示,等于法令,包括他的無知妄言或信口開河、胡說八道;四、利益特權,主要指官員的侵吞、貪污、受賄、霸占等行為都合法;五、情感霸權,主要指官員想恨誰就恨誰,想愛誰就愛誰,不理會對方是正義之人還是邪惡之徒。
這樣的傳統習慣,至今仍未克服,而且有根深蒂固、此伏彼起之意。所以我們要告別那樣的“權力文明”,而且要努力向現代的、先進的權力文明推進。
什么是現代的、先進的權力文明?首先指能夠做到鄙棄三種東西:一是將權力看成是對無權者的恩賜、施舍;二是無權者將權勢者視為乞求對象、跪拜對象;三是(這一點最重要)將權力由社會公器變成個人私器。這都不是權力文明,而是權力愚昧,權力野蠻。
當前的中國權力文明,之所以仍不乏愚昧屬性,也在于這三點:一、凡是官員為平民百姓做一點好事(盡管有作秀意味),也把這樣的事視為對平民的恩賜,最愿聽到對方的感恩戴德之言;二、平民、下屬見上司對自己有一點關照,就覺得上司恩重如山,理應天天焚香膜拜;三、即使權力由社會公器變成個人私器,以權謀利,很多人也覺得這是十分正常而且理所應當的事。
這樣的權力文明,其實是偽文明、反文明。真正的權力文明,尤其是現代的、先進的權力文明,第一標志就是認識到權力是社會的指派,世上沒有不可取代、不可更換的個人,也必須認識到權力既不能私有也不能世襲。
好多的官員不知道他所擔任的職務無非是社會分工的暫時需要,任何頤指氣使、吆五喝六的行為都是十分可笑的。把他的職務換掉,改成別人去擔任,照舊能把事情辦好,甚而辦得更好。
懂得這一點,就是貼近了當代的權力文明。
但是我們與這樣的權力文明相比,仍有太遠太遠的距離!好像一個人只要當了官、升了官,頓時就覺得自己是貴人、貴族,連說話、出氣兒的模樣都大變,有了威風。其實這不僅不是權力文明,而且是權力墮化。高品位的權力文明,不只是一種行為、一種業務,也是一種道德、一種人格品位。權力的行使者(即官員)雖然不一定是人人景仰的道德楷模,不一定是大君子、大仁人、大志士,但至少要超過一般性的道德及格線。人格形象雖然不一定十分豐滿,不一定是大德、大智、大才、大能統統足備的人,但至少要有一點使大多數人覺得可愛、可親的魅力。官不能使民覺得可愛可親,只是覺得其可畏、可懼,官員本身還覺得這是他有本領、有威信的體現,這都是對真正權力文明的蒙昧無知。
權力文明是一切文明中的重頭文明。權力的文明化,是社會文明化的導航器和發動機。官清、官明、官智尤其是官本身的心理善化,是社會在總體上提高文明素養的重要標志。反之,權力的偽化、惡化、丑陋化,任何的治世、治國、治民之術都會落得千年無實效的地步。
我們離理想的權力文明還有多遠?回答這個問題并不難,難的是第二個問題:面對不盡人意的權力文明現實,我們應當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