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05年的春天。北京城的沙塵暴像個無賴,不請自來,來了還不走,到處都是暴土揚場的。
謝雅而看著行人用紗巾、塑料袋、衣服蓋住頭時,覺得滿街走的都是外星人。她對趙歸程說:我想濰坊了。
趙歸程正拈著一張報紙研究著朝韓局勢,對謝雅而的偶爾抒情無知無覺,甚至連象征性地“哼”一聲都沒有。
飛機晚點了,趙歸程拉著一張臉不斷地看表,雅而滿臉愧疚,其實心里是沒什么愧疚的,只是要做出愧疚的樣子來。趙歸程的爸媽姐姐妹妹一年來幾趟,每一回謝雅而不都這樣等著,她說什么了?
趙歸程不耐煩地問:不就一表哥嘛,干嘛非要住咱家?了不起住賓館的錢我出!
謝雅而的目光冷冷地在他身上掃了兩遍,趙歸程閉了嘴。
曹一非終于走了出來,很不好意思地說:天這么冷,還讓你們等!
趙歸程的嘴角抽動了一下,算是笑,沒事兒,飛機又不是你們家的。
男人本能地能分辨出天敵來。為求這三天的平安無事,雅而努力地牽就著趙歸程。她去接曹一非的行李,那上面有個碩大的蝴蝶風箏,她說:送我的吧?
曹一非笑了,除了你沒人稀罕這個。
進了家門,曹一非明顯有些尷尬。那才不過二十幾平的房子,一張床幾乎占滿了屋子。三個樹一樣立著的大人把房子種得滿滿的。
三個人在樓下的一家破舊的小店里吃了飯,曹一非說:我去找間賓館住。我習慣了一個人。
雅而眼淚汪汪的:我知道你嫌家里小……曹一非的目光定定的,他說:不是,是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就住一晚,一晚,好不好?曹一非咬著唇。趙歸程買了水回來,冷著臉問:怎么不上去?
那一晚,雅而睡在地上。趙歸程和曹一非兩個大男人擠在一張小床上。那是雅而的安排。
夜漫無邊際地長,窗外,沙土敲打著玻璃。趙歸程睡得很死,不時發出幾聲囈語。曹一非醒著,想翻身又不敢。
雅而也醒著,不時翻一下身。那只大蝴蝶風箏放在窗子上,擋住了月光。
曾一非的手機亮了一下,他半邊身子著床,點開短信,是雅而,她說:我還是你手里的風箏嗎?
2
那是許多年前,曹一非年輕得如同奶奶院子里種的小香椿樹,謝雅而美麗得如同玉蘭花一樣。
兩個人去虞河邊放風箏,是只五彩蝶,曹爺爺做的,飛得又高又遠。雅而說:以后咱們就像這風箏一樣,飛到北京去吧!
好啊!曹一非說。
天遂人愿的事并不多。他去了青島科大。而她,如愿考上了一所北京的大學。
分開時,她還不懂離殤,小麻雀一樣嘰嘰喳喳,她說,沒關系,考研來北京,我在北京等你。
他淺淡地笑了笑,說:好!
雅而說什么,他都說好。
把感情交付到時間和空間的手里,人很多時候只能隨波逐流。
她跟他在網上聊日新月異的北京,她說:真盼著2008快點來啊,我要當志愿者去。她說:系里最帥的男生追我,你說我是答應他呢還是答應他呢還是答應他呢?
那之后,他許久不上線。再上線時,她的頭像一直閃一直閃。他猶豫了一下,點開。雅而說:我沒有答應!她說:你不上線啊?她說:你是不是交了女朋友,趕快交待!她說:我被偷了,東西都丟了……
那天雅而正在寢室里睡大覺,寢室里的電話鈴一直響,她抓起來說:高群群不在。高群群是寢室里約會最多的女孩。掛掉電話,繼續睡。電話再響,她火了,抓起電話就喊:有病啊!那邊說:小雅,是我,我在你們樓下。
雅而愣了十秒鐘,立刻跑到窗邊,大冬天,他站在風雨里,驕傲地揚著頭。
她光著腳趿著拖鞋跑下樓,對舍監說盡好話帶他上樓。寢室的門關上,她把自己送到了他的懷里,她把他摟得緊緊的。眼淚不斷往下掉。
他說:傻丫頭,哭什么!
雅而說:我的手機丟了,你也不理我。
一非掏出一只紫色的諾基亞,他說:這個好看不?
那是一非做了一個假期的風箏掙到的錢給雅而買的生日禮物。只是,她生日時,他沒好意思送她。
3
到了北京的雅而慢慢變得現實了。
怎么能變得不現實呢?周遭的女孩都在砌墻一樣地把雅詩蘭黛往臉上抹,嘴里說的也都是愛瑪仕的包、香奈兒的衣服。室友高群群說女生的美麗是不可再生資源,所以更要好好利用,最大限度地發揮能源價值。
她給女生們舉例子說:像謝雅而那樣的就是竭澤而漁,跟了那樣的男孩在一起還不挑明了說,曖昧著,沒準你在這邊癡情著浪費青春,那邊人家枕邊都有人了。
謝雅而先還辯解,難道用美麗去換錢嗎?高群群說:OK,換錢也換愛情。有錢人也有愛情。漸漸地謝雅而就不辯解了。她身邊出現了有錢的也還不錯的追求者。
那人在校園里騎著輛哈雷摩托,女孩們爭先恐后地想坐到他的后座上。他點了謝雅而。他把雅而帶到床上時,他說她有股清香的味道。她笑,他侵入她的身體,撕云裂帛一般,她咬住他的肩膀,她分明看到天空中那只蝴蝶使勁兒向上掙扎,它想逃離那雙牽引的手。
哈雷很滿意她的小鳥依人,他說:我就喜歡小城姑娘,真純。她的眼淚落了下來,他舔干那些淚,是的,是舔,雅而其實是想要他吻的,吻很深情,舔很下流。雅而學中文的,在用詞上一向矯情。
只是,她開始迷戀男人的身體。很多時候,她比他更加迫不及待。事畢,雅而閉著眼,哈雷叼著煙說:那幫窮光蛋都以為哥們是靠錢,其實,就我這功夫,跟我好過的,都愛到不行!
雅而覺得他很惡心,也覺得自己很屈辱。但是身體變成了癮君子,直到她把哈雷和一個大概也是有清香的新生堵在了床上,雅而的臉火辣辣地像著了火。她瘋了一樣沖過去打,謝雅而在學校幾乎是一戰成名,三個人都進了派出所。謝雅而被記了大過,哈雷跟小女友平安無事。
于是,謝雅而割了腕。
睜開眼時,虛空凝滯的目光撞到蒼白的天花板上。她聽到一聲:小雅,你可醒了。
她沒轉動目光,眼淚滾滾而下:你來干什么?
他的手指跟她的手指扣在一起,他說:我剛好出差,不然哪能看到你做傻事?
她的嘴角咧了咧,撒謊都不會。她說:一非,血涌出來時,我覺得自己像只斷線的風箏,一頭往虞河里栽……
他說:線不會斷,在我手里呢!
她其實是可以跟他回去的。只是,她想,他會介意吧,不然,她這樣狼狽,他不正好救風塵,接納她嗎?
他沒說,她也就算了。
4
那之后,謝雅而在自己的生活里七零八落。越倉皇好像越遇不對人,難道被劈腿也是有慣性的嗎?雅而像很多體面而又墮落的城里人一樣,白天衣冠楚楚地上班,晚上妖氣沖天地泡在夜店,與很多曖昧不明的男人目光撞到,擦出火花,或者就金風玉露巫山云雨一場。
很快就混到大齡剩女的行列里,雅而遇到了趙歸程。憑心而論,趙歸程是個不錯的男人,不是太有錢,也不是太窮,有一間二十幾平的小房子,在寸土寸金的北京,那已經可以安身立命。對雅而也是好的,開著二手的小破車,每晚準時出現在雅而的公司門口。
某一夜,喝了一點酒,兩人就睡到了一起。睡成了自己人,趙歸程就把謝雅而當成了私有財產。開始,雅而很享受這種被獨占的滋味,覺得他吃醋的樣子挺性感。可是,漸漸地,便知道那是怎樣的一種霸權主義,她連跟上司通個電話,都會被他盤查好久,他說:賤女人,賤女人,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他真的開始打她。她鼻青臉腫,卻真的成了賤女人,她也問自己究竟貪戀什么呢,為什么就不敢離開他呢?
那一天,雅而接到曹一非的電話,他說他來北京出差,他說:幫我訂間房吧!
雅而不知哪來了勇氣,她說:哪都別去,就住我家。
她跟趙歸程鄭重其事地談了一下:我表哥來,無論怎么樣,你給我個面子,不然,咱倆就徹底玩完,我謝雅而說到做到。她的目光極其兇狠,趙歸程不得不點了頭。
直到去機場接一非時,雅而還在想自己究竟想干什么,她是把自己的生活給一非看嗎?是炫幸福還是賊心不死呢?
那一晚,她發短信給他,她與他直線距離不過兩米,中間隔著趙歸程,她想他怎么回答呢?
她的手機還是他送的那款紫色的諾基亞,很舊了,她不舍得換,仿佛它在,他和她那氣若游絲的關系便不會斷掉。她盯著已經磨得很舊的手機,等待它吐出他的回話。
可是,天聾地啞一般,它寂寂無聲。
5
曹一非只住了那一夜便死活要搬走,離開后也不再接雅而的電話。雅而瘋了一般,隔幾分鐘打一遍他的電話,趙歸程冷眼旁觀,終于沒忍住,一拳打到雅而的胸前,鎖骨骨折。從醫院出來,雅而搬離了趙歸程的住處,她沒告訴他,她的肚子里有了孩子。
她一個人帶著菲菲在北京城里像四處覓食的烏,除了家人,她斷了和那座小城的所有聯系。
只是,那一夜,謝雅而在電腦前看侯佩岑主持的《桃色蛋白質》,那是很早的一期節目,雅而也不知怎么就點到了它。那期采訪劉若英,半路請來陳升。陳升時而無情,時而深情款款地唱那首《風箏》。鏡頭前的劉若英淚水滂沱;電腦前,謝雅而的淚水決堤。
她辦了辭職,帶著菲菲回濰坊。父母已經過世,小城并無親人,但是,她覺得他在,她便不會孤單,他會等她。他說過的。這次,如果他不說,她也會說。說了,就算被他恥笑,又怎么樣呢?她抱了破釜沉舟之心,卻不想命運還是開了個大玩笑……
那是菲菲第一次坐火車,火車外一列一列地桃花怒放。菲菲興奮地問這問那。雅而滿耳都是陳升的歌:因為我知道你是個容易擔心的小孩子,所以我將線交你手中卻也不敢飛得太遠,不管我隨著風飛翔到云間我希望你能看得見,就算我偶爾會貪玩迷了路也知道你在等著我……
近鄉情怯,雅而還沒想好怎么去找一非,倒在游樂園遇到了他。他手里牽著個三歲的孩子。
她笑了,假裝釋然。心卻痛得厲害。她不知道是自己錯過了,還是原本就沒有緣份在一起,她起身帶著菲菲走時,她把菲菲手里的風箏還給那個胖胖的小男孩,她說:寶貝,別牽著風箏,你總以為它在,其實它已經不在了……
雅而帶著菲菲回了北京。像一滴水落進了大海里。曹一非托盡關系找雅而都沒找到。他在她的博客里一次次留言:他并沒有結婚,爾爾其實是他收養的孩子……
只可惜,時光沒辦法回頭,就像斷了線飛到河的左岸的風箏,右岸的人只能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