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其實我一點都不記得劉艷。
我也不記得那天晚上的事情。
可是劉艷來找我的時候,別人都證明了她的話,我幫了她,不僅給了她身上所有的錢,還留下了電話號碼和工作地址,所以現在她來了,怪不了別人。自作孽,不可活。
我不得不轉述一下別人告訴我的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那晚我喝了酒,提議去上海逛逛,如果有人不答應,我就會把他那點兒屁事告訴他媳婦,所以他們不得不答應。六七個人塞在一輛二手的桑塔納里,轉悠了一個多小時,來到蕪湖,在一條看不出地名的小巷子里,他們對我說,上海到了。
吃了大排檔,喝了兩箱啤酒,我去找個角落方便,結果就遇見了劉艷跟他男人,朋友說,他們聽到打罵聲沖過來之后,我正騎在那個男人身上,他只剩一口氣,白眼珠子都翻了出來。掙脫之后他撂下了一句,有種別走,我去喊人。
朋友們沒有給他機會,把我塞進了車后座,回來后,我已經睡得猶如一頭死豬,天打雷劈也震不醒。
我想既然所有人都這么說,那這個故事大概是可信的。所以我問劉艷,我干嗎要跟你男人打架?
劉艷說,他不是我男人,他只是我的債主。
劉艷欠那個男人三萬塊,而那個男人需要一筆錢結婚,劉艷說了要錢沒有要命一條之類的狠話,那男人就真的想要她的命。而我滿嘴酒氣滿臉正氣地出現,把她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
可惜我的酒已經醒了,明白這個女人極盡諂媚的歌頌,只是為了再度激超我的正義感,從而獲得某種好處。更可惜的是,我明明知道這是個圈套,卻找不到解套的方法,因為我拍著胸脯承諾過,以后有困難就來找哥,哥養你。
我很快就豁然了,養就養吧,哥還年輕,還有時間犯生活作風的錯誤,送上門來的女人,不用便是犯罪。
劉艷真沒把自己當外人,她把我剛抽了一半的煙塞進自己的嘴里說,哥,那晚你上海話說得真地道。
2
我想去上海,去搶回那個負心的女人。
我的墻壁上掛滿了紫苓的相片,櫥柜上也有,床頭也有,我把我的房間布置成了紫苓的個人影展,而此刻她卻躺在那個老男人的懷里,只因為他能帶她去萬惡的美國。
我只有過紫苓一個女人,她已經離開我三年了,如果不是有臺電腦,我大概已經忘了這個女人到底長成什么樣子。可是劉艷來了,還是自己送上門來的,這樣的契機不是每個人都能遇見,我憑什么辜負上天的恩賜?
所以我試探性地問了劉艷,你是想跟我睡一張床,還是想跟我睡一張床?
結果是她買了一把刀,放在沙發底下,一伸手就能摸到,盡管她一再申明那僅僅是針對小偷的,但我卻再不敢開類似的玩笑。懸在嘴邊的肥肉吃不到,徒然傷心傷身,倒不如趕緊打發掉。我奔波了好些天,給劉艷找了份工作。她說過的,賺到三萬塊就打道回府。
我問劉艷,有份活兒工資挺高,但需要晚上干,對體力要求還挺高,你干不干?
劉艷的目光轉了一圈,經過沙發底下的時候亮了一下。
我趕緊補充,是健身房單車教練,小縣城沒那么正規,只要會騎車,吆喝幾聲就成。
很顯然,這個職業不如我描述的那般輕松。劉艷第一天回來就癱軟在沙發上,面色潮紅胸部動蕩氣喘吁吁,令人浮想聯翩,我抓住她的小腿說,哥給你揉揉,她沒反對。
她應該領會的,哥不是圣人,哥也要回報,可當我手掌往上擴展,她就狠狠地拍了我一下,把我手背都扇紅了。
我覺得氣餒而無趣,我問,劉艷,如果我借給你三萬塊錢,你愿不愿意回去?
劉艷說,老項,有些事情脫了衣服就能做,可有一天你女朋友回來了,你怎么交代?別跟我說,你不再愛她。
3
劉艷說得不錯,我大話連篇,卻是個十足的膽小鬼。
我恨著紫苓,也在等著她回來,我成天幻想著用另一個女人去報復她的背叛,卻不忍。那點未泯的良心未盡的癡情,導致我陪朋友進了洗頭房也只敢在大廳里翻翻雜志看看電視。大多數時間,我都把自己鎖在房間里,上網跟紫苓炫耀我莫須有的風流史。
我很想有一天,可以跟她說,你回來吧,我說的那些話都是扯淡。可是她身上的真金白銀不是扯淡,那個靠賣咸水鴨發家致富的老頭也不是扯淡。
直到有一天晚上,劉艷帶回了一個男人。
那男人比我滄桑,居然隨著劉艷喊我哥。我擺擺手說,自家人,干嗎這么客氣。我還說,我把劉艷這丫頭養得白白胖胖前凸后翹,你可不要虧待了她。然后我就出去溜達,像一條無家可歸的狗。
我打電話給那票朋友,出來喝酒,可他們似乎達成了協議,全票拒絕。
我只能坐在小酒館里,一個人喝掉半瓶二鍋頭,再打電話給紫苓說,我身邊躺著八個女人,她們全部膚若凝脂貌美如花,個個都比你強。
紫苓冷笑,準確地描述出了我的處境,酒后亂語,無人領取。
手機在空中飛出一道陡峭的弧線,狠狠地砸在了墻上,爆裂粉碎。
我是在小區門口倒下去的,夜里十二點,風像貓爪一樣撓在我的臉上,冷得想死,卻死不掉,也爬不起來。
4
我做了一場春夢,這很正常,一個三年多都沒有性生活的男人是有權力做春夢的。所以我很享受,盡情哼哼,把夢里的劉艷捏出水來。
高潮來得很洶涌,也很真實。
黑暗中,我抓住了劉艷的雙臂,問她,你搞什么搞?她不說話,我便下了床,在遽然亮起的燈光中看到一張布滿淤青的臉,更狼藉的,是屋子里的抽屜床褥,像被洗劫過。
劉艷被打了,是那男人打的,劉艷說,你真不記得他了?
我把手指插進亂蓬蓬的頭發里,仿佛只有把頭皮揭下來才能拼湊出完整的記憶。然而我依然記不起那條幽深的小巷,滿臉驚悚的女人,殺氣騰騰的男人,不記得我是怎樣扼住男人的脖子,死死地把他壓在身下。
劉艷撒了謊,她是他的人,再怎么東躲西藏,也得替他把三萬塊賭債還清。這一次他找到了她,聲淚俱下地求她原諒,她信了。可男人末了又說,不還清賠債,別人就會廢了他。
這一次不是三萬,是三十萬。
她在抽煙,一口接著一口地咳嗽,卻堅持把故事說完,她逃到房間里,一次又一次地打電話給我,卻只能聽到持續的盲音,門終于被踢開……
我問劉艷,你跟我上床,是不是想跟著我過?
她說,不是,我只是想做一個交換,讓你放過他。
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是該慶幸還是遺憾。
起身,刷牙,洗臉,在刺目的陽光中努力睜開眼睛,終于適應了這世界的明亮,把沙發底下的刀揣在懷里,走出門去,冰冷而犀利的刀鋒不時剮在身上,很疼很清醒。
劉艷正在吃著我叫來的外賣早餐,她大概還沒發覺她的手機已經不見了。
我撥打了個電話,對那個男人說,我有三十萬,放過劉艷。
5
那男人脖子上的動脈是那么明晰,輕輕一抹就會鮮血噴涌。
我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一點也不敢反抗,我們就用這種怪異的姿勢走進了派出所。
我對警察說,就是這個人,不僅闖進了我的家,搶走了我所有的錢,還行兇毆打了我的女人。所有的證據都保留得很完好,全世界都是他的指紋。劉艷正在用藥棉清洗傷口,我無視她的憤怒,反問她,你總不好意思對警察說那是我打的吧。
她惟一的抗議就是哭,邊哭邊說當年,那男人對她如何體貼如何溫柔,如何在她墮胎之后扇自己耳光拼死拼活地要給她幸福,哭得我心煩意亂,我把鏡子扔給她,她沒伸手,鏡子碎了,上百張悲傷悸動的臉在地上閃爍。
我說,什么玩意兒,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她站起身往外走,我在她背后喊了一聲,你不要以為跟我上了床,我就欠你什么,我死也不會去找你的。她充耳不聞,義無反顧。
整夜,我都在等著紫苓上線,她的存在,讓我覺得自己有事可做。
她的頭像終于煥彩,在PUB里玩累了,還不想睡覺,你說我這樣的生活是不是很幸福?
是的,很幸福,不像我,無聊透頂,連場戀愛都談得波瀾不驚。我說,我認識了一個健身房的單車教練,前凸后翹勁道十足,外地人,卻死活賴著我不肯回家。我們住在一起快小半年了,到點睡覺按時起床,沒錢也沒勁,最奢侈的休閑就是看場電影,逛逛街,給她買一兩件打折的衣服,錢省下來過兩年就能換輛車,到時候就能去大一點的城市旅旅游,美美容,做做拉皮,拍個黃瓜……
紫苓打來一行字,你沒喝酒嗎?
沒喝酒,是真的。我說,然后關了電腦,走出了房間,在劉艷睡過的沙發上,狠狠地哭。
我在自己的描述里,愛上了那個女人,只因為她和我一樣謙卑、貧弱,我們知道彼此的傷口所在,只是欠缺了一點點火候走到一起,互相舔舐療傷。
6
我沒有再打電話給劉艷,那會讓我很沒面子。
我只是發了條短信給她,哥真沒想趕你走,哥說養你,是真的。
她音訊全無,該是走了,哪里來哪里去,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卻注定老死不見。
不料翌日早晨,她拎著一袋子蔬菜降臨。
我說,你不是走了嗎?
她說,誰告訴你我要走?要走也要等到這月工資發了再走啊。難道我沒有告訴過你,昨晚我得值班?你眼睛怎么腫了?哭了?
我看著窗外,陽光正好,鳥語花香,商店里正在換季打折,于是轉移話題,干嗎不出去逛一逛?
那一天,一個“魚泡眼”男人和一個滿臉淤青的女人讓所有路人側目,像兩個眼光挑剔的火星人,打劫了地球上所有的服裝店,然后滿載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