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寂靜得像一片荒涼的沙漠。
付如媚的腳步輕飄飄的,像踩在細沙上,沒有聲息。迷離的眼光中,她看見街角風發的少年,正挽著亭亭玉立的女友含笑而過,悲從心來,叫一聲:伊莊,你不要我了么?便撲了上去……那兩人卻在手指觸碰間消失,轉頭,只見伊莊那年輕而驕傲的笑:是的,你走吧,你走吧……
付如媚心頭刀扎一般地痛,大叫一聲,從床上忽地掙扎起來一一剛才,只是一場夢?
夢中的痛卻又如此真實。
從客廳聞聲而來的喬治平緊緊攬住她,一連聲地問:“寶貝你怎么了?是做噩夢了嗎?”
她慌忙搖頭,掩飾著驚懼地問“外面是不是有客人?”
“是錢程?!崩瞎p聲回答。錢程是一位心理醫師,是喬治平辦案時認識的,兩人因談吐相近遂成好友。
付如媚陷入沉思,為何最近總是夢見分手幾年的伊莊,是因為長相和他有幾分相似的錢程常來做客的緣故嗎?
她覺得自己的想法有些荒唐。
2
因為精神疲憊,付如媚向單位請假休息,起床后,把家用所需的東西列了單子,然后去超市購物。穿梭在貨架背后,看著購物筐慢慢地裝滿,內心的滿足感漸盛,原來花錢真是一件可以讓人快樂的事情,這得感謝寵溺自己的老公。
付如媚想著,微笑了一下,又覺不好意思,就在這低頭抬頭之間,她敏感地意識到貨架的對面有人在注意自己。她看不清楚對方,于是裝作漫不經心地轉身走向日用品區,但能感覺到那眼光像粘在自己背上一樣無法擺脫。
付如媚內心有些不安的恐慌,好在,到收銀臺的時候,那人消失了。
剛到家,電話響起,是個有點尖利的女聲治平在嗎?
不在,你哪位?付如媚警惕地問,你叫他治平?
對方笑笑,刻意地反問:“你說呢?”遂后了無聲息地收了線。
付如媚呻吟一聲跌坐在沙發上,最近是怎么回事?自己的噩夢、跟蹤者,還有這明顯帶著不祥意味的電話……
3
其實,付如媚不是嗅不出生活里的異樣味道,比如喬治平常常晚歸,說是參加案情討論會,但襯衣上隱約的香味卻是掩飾不住的。
可只要喬治平一如既往地對自己好,付如媚并不打算追究。一是因為她是個隱忍的女子,只求生活靜好;二是當初伊莊拋棄自己的時候,她已經對所有的男人心如死灰了。
但命運并不打算因為付如媚隱忍就讓她得到安寧。她不斷地接到接通卻沒有聲息的電話,還有短信,叫她離開喬治平。
生活里充滿了詭異和煩躁。付如媚的噩夢越來越頻繁,夢里伊莊出現的次數也越來越多。忍無可忍之下,她想起了丈夫的好友,錢程。
找他,不但可以了解丈夫的情況,更可以安撫一下最近異常的心理。
4
付如媚走進錢程診所的時候,錢程正在跟一位患者說著什么,示意她稍等。
付如媚遠遠望著錢程,他的眉眼很清朗,一點都不像三十八歲的男人。和伊莊一樣,說話的時候,眉毛挑起,永遠是一副好奇天真的模樣。
好在,錢程及時走了過來,打斷了付如媚的回憶,就在她無力自拔的軟弱時分。
“你一定是想得多了,喬治平那么愛你,怎么會有外遇?”錢程拍著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好像醫生都有點兒潔癖。
付如媚看著錢程的眼光很堅定,她在一本書上看過,當一個女人開始懷疑自己的丈夫有異樣,不幸的是,那多半都是真的。
“疑神疑鬼不利于安定團結喲。”錢程笑著說,顯然,他只是把付如媚當做一個來傾訴的朋友,而不是患者。
“我最近總是做噩夢,醒來后疲憊不堪,你說這是怎么回事?”付如媚換了個話題。
錢程也收住了嬉笑的神色,認真地詢問起來。最后得出結論,說是付如媚做財務工作的枯燥,加上最近心理的猜疑所致。
“沒什么問題,多休息休息就行了,如果你有時間,來我這里做下催眠治療吧。”錢程在最后是這樣建議的。
付如媚沒有做決定。
5
付如媚信箱里收到了一封郵件,地址很陌生,只有一句話:你現在還好嗎?
她反復研究那個發信地址:
yiyidaishui@126.com。
用搜狗拼音打出來這個用戶名,一衣帶水。
什么意思?
凝思苦想,眼光落在窗外,秋日的陽光回味悠長。
她腦袋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一,衣,伊?可是伊——莊?
付如媚的心急速地跳了起來,因為伊莊,她的身體驟然感覺到了心臟的存在。
往事一幕幕涌上心頭,像潮水,把她顛簸得神思恍然。
一定是伊莊,當初自己離開,就知道他會后悔,只是沒料到是時隔六年之后,閱盡萬紫千紅的他才想起最初身邊的這抹深情。這么說那些夢,應該是一種預兆吧。
付如媚慌亂的眼神溜索在郵件上,那么短,都已經背下來了還是舍不得關,她看到那日期,是一周前。
終于按捺不住,付如媚輾轉從朋友那里要到了伊莊的手機號碼,為了保險,又要了他的辦公室電話。
6
那個陌生女人的短信和電話依舊不斷,喬治平的晚歸也照例不誤。不過付如媚已經全然不放在心上,因為她的心里已經被伊莊占滿。
只是伊莊的手機一直關著,辦公室的同事說他出去旅游,還未回來。
付如媚知道伊莊是狂熱的戶外運動者,很多不知名的山川都留下了他的足跡,這個季節外出,是他的習慣。
所以,她不急,她只是每天都去撥一次伊莊的電話。
這天,在她剛撥完那11個數字,電話那頭響起了悅耳的歌聲——通了……
付如媚難以置信地看著手里的電話,直到傳來接通的聲音她還想不好該怎么開口。
喘息,聽筒里是急促的喘息,然后,微弱的男聲:“救我……”電話斷了。
是伊莊嗎?他說什么?付如媚一時竟然難以判斷,回神又重撥。
電話再次接通,還是喘息,而且聲音很大,夾雜著女人的聲音和男人發力的聲音——電話的那頭,顯然是一場香艷的男歡女愛。
付如媚窘迫地扔下話筒,滾燙的心降至零度以下。
直到晚上,付如媚還沉浸在神思的焦慮和恍惚中,她進了浴室,卻又想起忘了帶內衣,剛走到臥室門口,卻見喬治平斜背著身體拿著她素日吃的美容膠囊瓶子,“你干嗎呢?”她不解地問。
喬治平手一抖,不自然地笑:“我看你美容膠囊還剩幾顆——哎你不是要洗澡么?”
付如媚奪過瓶子,看看并無異樣,什么話也沒說,拿著內衣回到了浴室。
這一夜,付如媚的噩夢接踵而至,先是夢見伊莊和一個赤裸的艷麗女子盡情纏綿,又夢到他在深山被狼群追著,狼的眼睛有碗口那么大,綠瑩瑩的,像恐怖的小燈籠……
清晨的付如媚發現自己汗濕了枕頭和薄被,而身邊的喬治平,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離去。
7
付如媚去找錢程的時候,已經下了決心。
“我不管他在外面如何,在家對我好就行了,只麻煩你治療下我的噩夢……”她咬著嘴唇說,聽見錢程嘆了口氣。
無所謂,反正自己的心也不在喬治平身上,他只是自己當初痛不欲生之時伸過來的最溫暖的一雙手,讓自己借力走出了那段苦痛的日子。如今他雖然有所變化,但對自己的好,還是分寸可見的。
錢程開始對她采用催眠療法,讓她在睡眠中漸漸平息和找回自己。
醒來的時候,她有些擔憂地問:“剛才催眠中,我沒說什么自己不該說的話吧?”
“沒有,我只是讓你睡了會兒。”錢程平靜的話語很讓人放心。
在回去的路上,她驀地又想起了伊莊,模糊感覺自己在剛才的治療中,似乎講述過關于伊莊的事情。
8
喬治平告訴付如媚自己要到別的城市出差,可能需要四五天的時間。付如媚并不相信,但她沒吭聲,只是默默地幫他打點行李,心里涌出一種奇怪的感覺:有我這樣做妻子的嗎?幫丈夫收拾衣物,送他到情人那里去。
可事實證明,付如媚猜錯了。
因為第二天,電話里那女人便約自己見面。
付如媚并不想這樣赤裸裸地相對,自己也根本沒有把她擺到對手位置??赡桥司o緊相逼:“你不敢嗎?我可是遠距離觀察過你,不至于丑得不敢見人啊?”
付如媚想起了超市里的跟蹤,憤怒被激起,決定去見識一下這個猖狂的第三者。
在露天咖啡座上,付如媚看到了打電話的女人,嬌小,眼睛里帶著一抹凌然之氣。眼線化得很重也很好,那凌然就變成了一種小女人頤指氣使的嫵媚。
但她絕對沒有付如媚漂亮和大方,付如媚為此不解,也許是喬治平感覺到自己內心并未接納過他,從而產生的心理不平衡?
那個小女人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冷笑著說:“你漂亮,可他就是愛我,我今天跟你攤牌,希望你退出,也好落個皆大歡喜。”
“這話你跟他說了嗎?”付如媚淡淡地講。
女人正要開口,電話響了,她換了副歡天喜地的模樣,“你看,他的電話來了?!?/p>
隨即接通,說:“我正和你太太談判呢,不信來看看?”
雖然一直有心理準備,但付如媚還是被這一幕給震痛了,當初情人的離開、如今丈夫的背叛,是一道傷口反復被剝開的痛楚。
她愴然離去,只聽女人還在對著電話講:“你吼什么?別忘了你還有把柄在我手里呢?!?/p>
9
付如媚直接去了錢程的診所,她說:“我需要一個安靜的睡眠,忘記身邊的一切。”
錢程什么都沒說,只是忙碌起來,在付如媚即將跌進深重的夢鄉之前,她聽見錢程撥了個電話出去。
再次睜開,付如媚感覺身體顛簸得厲害,而頭腦并未完全清醒,她發現自己正躺在一輛車的后座,車子開在一條并不寬闊的路上,不時有樹葉從玻璃上劃過。
“我們……去哪里?”她費勁兒地問開車的錢程。
錢程并未回頭,嘴巴喃喃自語,付如媚又陷入了催眠中。
她能感覺出自己被帶到了林間的一個小屋前,屋子里黑洞洞的,只有一線從遮住的窗口漏出的光,昏沉沉的她看見屋子中間有人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地垂著頭。
錢程的聲音從背后的黑暗中傳了出來:“你看,你面前就是伊莊,你的初戀情人,當初他拋棄了你,你多難過啊……如果沒有當初,也不會有如今喬治平的背叛……一切都是因為他,殺了他,快,殺了他……”
付如媚機械地朝前走去,那個聲音已經牢牢控制了她的神智,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刀,在那聲音魔法般的灌輸下,積累了許久的焦躁變成仇恨瞬間爆發,狠力刺向面前被捆綁的伊莊……
這個時候,一道強光忽然射向付如媚,她尖叫一聲,跌倒在地。
10
喬治平在付如媚失去生命的軀體上哭泣著,悲痛得令人同情。
從同事那里,他得知了事情的緣由:錢程是個非法組織的成員,在野外交易被伊莊無意發現,于是他綁架了伊莊,后又知道了他和付如媚的感情糾葛,決定利用付如媚除掉他……
喬治平在最后關頭出現,一槍打死了操縱催眠的錢程,催眠因強制中斷,付如媚心臟驟?!?/p>
電話鈴聲響起,喬治平看了一眼,真不是時候,外面那個女人又在催結婚的事情了,他的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容。
他目前考慮的不是這個女人,是如何把伊莊留下的那筆錢轉移到自己賬戶上,要知道,兩人合作已經好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