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從舞蹈學校畢業,找不到像樣的工作,我東挪西借了一筆錢辦了家探戈訓練班聊以為生。
女友兼搭檔桑果說我是個挺自戀的男人,她說得對。結束一天的訓練課,已經累得夠嗆,而我還想再跳一會。音箱里回旋看《Por una Cabeza》,我獨自起舞,張開雙臂,仿佛擁看的是我摯愛的女人,而不是空氣。
我會跳得淚流滿面,真的。偶爾,桑果坐在十二樓的飄窗上看我,她的眼睛里儲滿了桌種說不出的憂郁。
那天,桑果臨走時說,她想去荷花池買個水鉆發夾,既便宜又能以假亂真的那種。她說伊藤的太貴了,動輒上千,買不起。
她與那個高個子的男學員有說有笑地走出訓練廳的玻璃大門,我忽然莫名恐慌。
三年來,我拒絕與她男歡女愛,我知道她只是嘴上不說而已。在我面前,她就像一只溫順的羔羊,為我洗衣做飯打掃衛生,夜晚,乖乖地躺在我身邊,連呼吸都輕輕淺淺,怕吵到我。
而我,只是把她的手攥在我的掌心,沉沉睡去。
跳舞的時候,桑果很奔放。她穿我給她買的黑色露背舞裙,甩著頭,昂著胸,邁著步,用性感挑逗的眼神看著我,我們的配合天衣無縫,完美到極致。
學員們都說我倆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一再問,祁老師,什么時候吃你們的喜糖啊?
我無言以對。
2
我跟蹤了桑果。
她根本沒去荷花池,在熙熙攘攘的鬧市口,她將性感的小腿邁進一輛黑色奧迪,奧迪的主人是我的新學員,據說很有錢。
我看著車子引擎發動,伸手攔了一輛計程車。兜兜轉轉跟了三條街道,奧迪在一棟花園洋房前停了下來。我躲在樹后,看著桑果跟在男人后面,防盜門打開、又合上,我心如死灰。
難道,在這個用金錢堆砌的社會里,身體的寂寞比愛情更難堅守?
回到租住的小區,北風灌進陳舊的樓道里,帶著蕭殺的哨音。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天知道那個臭男人是不是正將手伸進她的文胸?
天已擦黑,桑果才回來。雖然她一再隱忍,但我依然能察覺出她眼睛里盛放的光芒。她拿出一枚鑲著水鉆的發夾讓我看,說,真是便宜,才20塊,你看像不像真貨?
我不傻,這絕對不是一枚玻璃或者塑料制品,精致的工藝告訴我,這枚發夾價格不菲。桑果對著鏡子梳頭發的時候,我眼前浮現出一個香艷的場景:她接過奧迪男送給她的發夾,在男人點著茉莉香薰的高檔別墅里,衣衫盡除。
很有可能。絕對。
我甚至想象得出,在鋪著華麗絲質床單的圓形水床上,桑果不知疲倦地要對方,就像一個貪戀糖果的孩子,不知滿足,反復索要。
我頭疼欲裂。桑果將手搭在我的額頭上問我是不是不舒服,被我甩開了。她驚詫地看著我,淚水充盈在眼眶里。
真會演戲!我撇下她,獨自去看火箭與湖人的比賽。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我跟蹤過她無數次,她在我的眼皮底下出入于有錢男人的寓所,回來我問她去了哪里,每一次,她都會厚著臉皮答,我去荷花池淘了個小玩意兒,親愛的,你看,這個杯墊漂亮么?
3
既然桑果新歡不斷,我為什么要為她守身如玉?
這天晚上,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很虧。所以,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悄悄打開門出去。樓道里很靜,昏黃的聲控燈無聲地搖曳著。隔壁的防盜門開著,我探頭看了一眼,這一眼,卻讓我的雙腳仿佛栽進水泥地里,絲毫動彈不得。
一個妖嬈的女人在門里向我招手,她穿著一件紫色的細吊帶睡衣,頭發燙成大卷,隨意披散在裸露的肩膀上,我注意到她睡衣下面胸部被包裹得異常洶涌。她沖我笑了一下。
那一笑攝了我的魂。
是新搬來的鄰居吧,我想。對門經常換房客,我從不與那些來路不明的人搭訕。可是今天這個女人,很特別。
她就像流落人間的狐妖,我無法拒絕她的邀請。
她嫣紅的唇離我很近,閃爍著動人的芳澤,我聞到她身上甜甜的香水味。我想親吻她。這樣想,我便這樣做了。她沒有拒絕,反而熱烈地迎接了我。她的房間很小,很溫馨,粉色的墻紙、粉色的窗簾、粉色的床單。朦朧的壁燈下,她牽著我的手放在她高聳的胸部上面,我全身瞬間沸騰起來。
一串又一串的小火花、小閃電,沿著每一寸皮膚,噼里啪啦地燃燒、爆裂。我用自己年輕有力的身體覆蓋了她,她尖叫著將指甲掐進我的后背。在高潮的浪尖,她問我,你愛我嗎?
我閉著眼睛說,愛。
我愛這個陌生的女人。我寧愿愛一個陌生女人,也不愿愛桑果。
她喘息著,水草一般纏緊我,吸吮我。
我很滿足,抬手時,卻摸到女人的眼角一片冰涼,她流淚了。
我不知她為什么要流淚,我很疲倦,三年來第一次沒有攥桑果的手,便沉沉睡去。
4
醒來的時候,女人已不在。我搖搖頭,依稀記得她椋色的長卷發拂過我的胸膛,癢癢的感覺。
桑果在做早餐,金黃手工小餅、麻辣絲、單面煎蛋。她沒問我去了哪,或許她是心虛吧,我惡毒地想,誰讓她負我在先?現在,我們都有了新歡,誰也不再欠誰。
那天我們依然像最合拍的搭檔,在偌大的探戈訓練廳為學員示范舞步。下午解散后,桑果又說要去荷花池逛逛,我揮揮手說,去吧。
我不想再跟蹤她了。那只會讓我更加心傷。我踉蹌著腳步,打開音響開始跳舞,沒有舞伴的探戈真是寂寞,跳著跳著,舞步就亂得一塌糊涂。
誰也不知道,我是多么恨桑果,又多么愛她。
我們相愛,并且約定結婚,白首到老。就在為婚禮苦苦奮斗的時候,出了岔子。那天我喝醉了,打電話讓桑果去酒館接我。她獨自穿過黝黑的弄堂時,被幾個痞子壓倒在寂靜的夜里。
她告訴了我事情的全部,她把選擇題交給我來選。去,還是留,只要我一句話。
我抱著她顫抖的身體哭了,即便我的處女情結再怎么深入骨髓,我也不能喪失人性,我說,等我攢夠了買房子的錢,就結婚。
我們曾約定過,第一次一定要在新婚之夜互相給予,可是,一切破碎不堪。從那天起,我們只是最合拍的舞伴,我拒絕打開她的身體,我能做的,就是在相擁而眠的夜里,攥著她的手。
我們從未行同床之事。從未。
5
世界很奇特,有人歇斯底里地愛,有人抱頭鼠竄地逃避愛;有人在陽光下愛,有人在夜幕下愛。我愛上了隔壁的女人,我不知她的名字,不知她來自何方,我只愛她的體溫,愛她給予我的那些醉生夢死的快感。
這樣的愛情永不會有痛楚。多好。
一個多月后,女人不見了。那個午夜,我再一次偷偷地溜出去,隔壁房門緊鎖,我靠在墻上等了許久,也沒有那個性感魅惑的女人向我招手,邀我歡愛。我很失落,在深夜的小區里轉了幾圈,回到家里,桑果睡得正香。
第二天下午,訓練班解散的時候,我如慣常一樣打算獨舞。桑果從飄窗上跳下來,走到我身邊,說,祁孟昌,我有事要告訴你。
我看著她。
她說,我懷孕了。
時空靜止了一會。我說,陪我跳一段吧。
不知心臟為何那般地疼,我認定桑果要離開我,她懷上了有錢人的孩子,沒有理由再和我在一起,三年來,我介意她被人玷污的事實,我從來不要她,這本身就很傷女人的心。
《Pot Una Cabeza》從柔緩開始,滑向激蕩。再平緩,再昂揚。我淚流滿面。我挽著桑果,深情凝視著她美麗的容顏。她甩頭,昂胸,邁步,眼睛里亦含滿了假惺惺的深情。
我帶著她沿著訓練室大廳的四周迂回,旋轉,跳到窗口,窗外涼風習習,遠處是黛色的山、綠色的水、點點的萬家燈火。很溫暖。桑果看我的眼神飽含深情,我發現她渾身似乎都散發著別樣的光芒。
想不了那么多了。肘彎稍一用力,桑果便像一只大鳥,以飛翔的姿勢躍出窗臺。
我長出了一口氣。
我不能讓別人得到她。沒有一個人會比我更愛她。
6
我再也跳不了一支完整的探戈。因為我砸掉了所有的音響。
桑果沒死,她被窗外正在施工的腳手架接住,摔斷了一條腿,失去了肚子里尚未成形的孩子。出院后必須靠一根拐杖才能正常行走。每一個殘陽如血的黃昏,我守在她身邊,為她按摩麻木的傷腿。可是,每一次,她總是歇斯底里地趕我走,祁孟昌,那是你的孩子,你的!你害死了他!
真相無情地被撕裂,我抬起手,左右開弓扇了自己無數個耳光。
很多時候,眼睛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相,耳朵聽到的不一定都是真話。而我犯了天下男人的大忌,我猜疑桑果,進而懷疑她對我的愛。
其實,桑果并沒有和那些有錢男人不清不白,一切全是為了我。她偶然發現我患有嚴重的夢游癥,于是跑了很多醫院,醫院說沒有治愈的良藥,不過可以通過治療減輕病癥,但是治療費用昂貴。于是她答應在下課后,再陪那些有需要的男人練探戈,他們給的報酬很豐厚,她無法拒絕。
她愛我,很多個夜晚睡在我身側,都夢想和自己愛的男人魚水歡情。可我,吝嗇到只給她一只手的溫暖。
于是她租下隔壁的房間,戴上棕色的假發套,化妝成陌生女子,趁我夜里夢游癥發作,引誘我,與我纏綿。
她說,祁孟昌,你的病一定會好起來。
我只覺得天在旋,地在轉。
我沒想到她看了我的病歷和日記。
是,我患有可恨的夢游癥,我的抽屜里鎖著很多關于夢游癥的醫學典籍,以及一本日記,日記里字字句句都是我對她的愛戀。我糾結于自己的頑癥,我的處女情結并非根深蒂固。我只想讓她有更好的生活,我冷落她,拒絕與她纏綿,想讓她絕望,離開我,她卻像個橡皮糖一樣牢牢地粘住我。
當她說她懷孕時,我很絕望,我痛恨她把身體給了別的男人,卻打死也沒想到,她多么想要一個我們倆的孩子。
愛情就是讓弱者無奈、庸者無趣、強者無聊的游戲。我很無趣。不是么?
《Por Una Cabeza》的中文譯名是《只差一步》。我將臉埋在桑果的掌心里,感謝上帝沒有讓她離開我。
只差一步,愛情就會更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