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我第一次見到眉文,是九月的傍晚,她穿淡綠色及膝裙,骨瓷白的尖俏臉,瘦成一縷魂魄的樣子,仿如一個安靜的天使,坐在斜陽下的長椅上。
她的靜美驚動了我,更讓我驚動的是,她那纖細的腳踝上,赫然出現一莖長長的梅花文身,仿佛水墨畫上的一抹瀲滟光澤,端的是一番驚艷之感。更驚艷的是一只雪球似的小貓,滾線球一樣在她的足下跳來跳去,眉文偏側了臉凝望,好像一尊靜默的塑像。
閃光燈亮過,她受驚似地抬起眼,見到我手中的相機和臉上的笑,慌不擇路地抱起小貓走掉了。
這個年代,單身男女輕易熟識早就不是什么難事,在眉文之前,我著實也同不少女孩兒接觸過,但是,不知為何,對于眉文,我總是不自覺地懷有一種敬畏之情。我暗暗設計過很多種勾搭的方式,樓道里擦肩而過時say hi,或者假裝借什么東西去敲門,但是,每一種幻想很快都被自己否定。我絕望地徘徊在樓下的小花園,遠遠地看著眉文和她腳邊的小貓,悵然若失。
那張照片就這樣成了我的枕邊書。當我讀到第三十回時,機會來了。
那天晚上我在蒲密酒吧喝到微醺回來,樓道中昏暗的燈光愈發讓人跌跌撞撞。我一邊摸索著上樓一邊詛咒這套該死的老房子。如果不是因為樓上住著眉文,我真是要舍棄這廉價的出租屋了。
嘟嘟囔囔地撞開房門,就要撲進去時,我的耳邊忽然傳來一聲重物跌倒的聲音,然后,一個綠色的影子徑直從樓梯上滾落下來。我下意識去接,等真的抱到懷里,才發現,竟然是眉文。
她蒼白著一張臉,嘴唇血色全無,綠裙子好像一塊濕漉漉的苔蘚,就那么沉重地壓在我的懷里。
我愣了幾秒,這才跳起來,一邊手忙腳亂地將一匙紅糖攪到熱水杯里給她灌下去,一邊慌不擇路地撥打120。
慶幸的是,120來到時眉文已經醒了過來,她慌亂卻又堅決地拒絕了我的好意,只說自己的暈眩是常事,不需要去醫院。
看著她虛弱著身子站起來上樓,我趕緊過去扶住她,送眉文上樓后,我才發現,她的房間樸素得像一間大學宿舍,床上是綠格子的床單,架上搭著鮮綠色的毛巾,靠窗的桌子上散放著一盒方便面。一只黑色的小貓,俯在椅子上,在暗淡的燈光下抬頭覷著我。
two
那次偶然的救助一下子拉近了我和眉文的距離,到后來看到那張被我拍下的照片時,眉文有片刻的震驚。
其實有時候愛情就是這個樣子,不用過多的表白和傾訴,只是一個眼神或者動作,對方就能了然你的心境。
那張眉文和小白貓的照片中,我的全部傾慕和好感好像滲透進海綿的水,隨便用眼神點一點,立刻就會濕潤了整個世界。
我站在眉文身后,試探地將手放到她纖細的腰上:你的樣子,多像一個天使。
眉文輕輕一抖,抬起頭看向我,陽光透過窗子打在她的側臉上,我清晰地看到她骨瓷白的面孔下那微細的毛孔和粉紅的血管。幾乎是不經思索的,我的嘴唇就落了下去。
眉文抖得更厲害,她似乎想逃,可是,細細的眼睛里卻也有火焰噼噼啪啪被點燃,我們就那樣一進一退地逼迫到墻角處,無路可逃的她,終于放棄了所有抵抗,像一片薄薄的葉子一樣貼到了我的懷抱里。
我經歷了人生中最難忘的一次愛。
綠裙子褪下之后的眉文,瘦、白,好像一截沒有發育完全的藕,微涼地橫在白色的被子里。我每用一次力,她就死命咬住下唇哆嗦一下,但是,她的四肢慢慢開始灼熱滾燙起來……
然后,我看到了讓自己愕然的那一幕。潔白的床單上,一朵淡淡的玫紅,赫然印在那里。
我知道眉文是天使一般的女孩兒,卻從沒想到,她還保持了處女之身。
眉文羞澀地將自己裹在被子里,有點難為情似地看著那朵玫紅,囁嚅道:對不起,明天我來洗吧。
我腦子轟隆一熱,緊緊將她擁進懷中,這個傻女孩兒,她的單純和可愛,太過讓人憐惜了。
three
和眉文戀愛之后,我多次提過,我們一起搬離這個逼仄簡陋的地方。
眉文說什么也不同意。
后來,我只好退而求其次:不搬走也可以,不如就搬到我這里一起住。
眉文依然拒絕。這讓我好不郁悶。
過去和那些女孩兒戀愛時,我總是被纏得好像一只包裹在繭中的蛹,時刻渴望自由放松的私人空間。可眉文呢,她對于我,總是忽遠忽近的,讓人充滿了不確定感。
很多時候我們癡纏一處,嬉笑打鬧,眉文好像一個天真的孩子。但更多的時候,她會一個人靜靜坐在角落里,木然地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眼神好像一塊冰冷的冰。偶爾,這冰一樣的眼神會放到我身上,等到我察覺,轉頭去看時,她又慌亂地避開。
在她背著我第N次接聽那個陌生男人的電話時,我的惶恐到了極點,極力想探聽那個男人到底是誰,可是,眉文聽到我的發問,立刻就漲紅了臉蹦起來跑到樓上去,任我如何敲門也不會再露面。
我垂頭喪氣地坐在她門前的地板上,房間里安靜得好像沒有人,但是,一兩聲慵懶的貓叫又輕易地泄露了眉文的秘密。
我忽然變得煩躁不安起來。是的,那些走馬燈一樣的小貓,突然讓我想到了自己。眉文能夠頻繁更換自己的寵物貓,難道她就不會頻繁更換身邊的男人么?
我內心的惶恐就泛濫得沒有了邊際,于是我開始仔細揣摩觀察眉文的一切。經歷這樣的留意,我才發現,自己過去對這個女孩兒知道得太少了。
終于有一天,我看見她上了一個禿頭男人的凱美瑞。
我知道眉文不是那種貪慕虛榮和迷戀物質的女孩兒,但是,仔細想想,跟我在一起這么久,我除了給她買過一條手鏈外,什么也不曾付出過。雖然眉文什么都不說,但是,如果有另外的男人給出更高的籌碼,她會不會倒戈?
那天晚上,我困獸一樣在房間里徘徊了很久,最終,聽到了眉文上樓的聲音。一把拽她進來,我將自己的存折狠狠掉到她面前:這些錢,全部給你,夠了吧,以后我只求你再也不要同別的男人在一起。
眉文愕然怔在那里很久,忽然雙手捂住臉頰,抽泣著奔出了房間。
four
我和眉文陷入了冷戰。她堅持說我誤會了她,可是,對于禿頭男人的出現,她又支支吾吾著做不出任何的解釋。
我決定跟蹤她。
那天,當眉文再次上了禿頭男人的車后,我一路尾隨,直到她進了一個房子。房門合攏后我什么都看不見了,幸好后墻上有一扇小小的窗子。我踮了腳尖向里面看,除了聽到幾聲慘烈的貓叫之外,根本什么都看不到。
當我還在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想要看清房間中的一切時,眉文突然從房間里沖了出來,她哆嗦著俯在路邊嘔吐,之后,又慌不擇路地跑掉了。我狐疑地順著門縫看進去,整個人頃刻石化在那里。那個禿頭男人,正津津有味看著手里的相機,黃色的地板上,一灘濃稠的血跡,一只栗色的小貓,軟噠噠裂開在那里。
我的胃里一陣翻江倒海,趕忙閃避到一側,也嘔吐了起來。嘔吐過后,無力地跌坐在地上,眼淚不由自主地滑落下來。
什么都不必說了,眉文的秘密,原來在這里。我終于知道,為什么剛剛眉文的高跟鞋跟上會有那樣濃重的殷紅,為什么眉文會不停地走馬燈似地更換那些寵物貓。
原來,沒有什么假想的情敵,只有一個心如蛇蝎的女人。水深火熱地回到自己的房間,昏睡到半夜,手機忽然響起來。這是眉文慣來同我求和的手段,但這次,我想都不想就掛掉了。
掛掉電話卻再也睡不著,我的腦子里,混亂地穿行著在媒體上看到過的那些有關虐待小動物的報道。過去關于這些報道,我從來不曾留意,總覺得距離自己十萬八千里,卻沒想到,今天,我最愛的那個女人,卻就是這樣一個邪惡的罪惡制造者。
天使的面孔,魔鬼的靈魂。我努力搖頭,妄想忘記這一切,但一雙手,卻不由自主地點開了電腦。
我想知道是什么力量讓眉文喪心病狂。
然后,我看到了那些視頻。虐貓的網站,從來不曾露出臉來的那些女人,其中,有一個,讓人觸目驚心。骨瓷白的小腿,足踝上有一莖嫣紅的梅花紋身,尖細的綠色高跟鞋,死命踩住一只白貓的頭顱。
胃里的惡心又在翻江倒海,我回身撲進洗手間嘔吐,再回來,卻赫然看到電腦前,站著慘白了一張臉的眉文。
她用鑰匙打開了我的房門,然后看見了被曝光的秘密。
five
我不想說任何話。眉文是一個魔鬼,一切都是一場噩夢。
眉文哭泣著癱軟在地上,死命抱住我的腿:不,請你不要離開我,我這樣做,實在是被逼無奈。
我不想聽她的任何解釋,一個人能夠兇殘到這樣的地步,還有什么可以解釋?
“我是為了錢。”眉文滿臉都是縱橫的淚,喊出這一句,我一下子憤怒起來。
為了錢就可以典當自己的善良和靈魂?!
我更厭棄眼前的這個女人了。
“可是,如果我不去這樣做,那么,死去的就不是那些小貓,而是我。”眉文哆嗦著說出這句話,頹然地撒開了我的腿。
她的故事聽起來好像天方夜譚。先天性脊髓造血功能弱造成的貧血,每個月都要吃高價的特定補血藥,一旦停藥,人就會暈倒……我訝然地張大了嘴巴,這個女人竟然還在繼續編造謊言。
知不知道你這樣很惡心!隨后,我啪地摔上門蹬蹬地跑下樓,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離她越遠越讓我覺得心安!
就這樣,我和這個叫眉文的女人再次形同陌路,她好像離開了這座城市,因為我打探不到她的任何消息。如果故事能發展到這里就戛然而止的話,我該多么慶幸萬分,一封署名為永別的E-mail竟又擾亂了我本不平靜的心。
“我知道自己的罪惡和殘忍,可是,只靠工資,我根本付不起那些昂貴的藥費。當然,也有別的男人向我拋出過不菲的誘餌,可是,為了活命就出賣身體,我不能說服自己。實在走投無路,我只好接受了這個工作。其實,我也想放棄,可是,放棄了罪惡,我也就放棄了自己。我知道這樣的罪惡誰都不會原諒,我也知道,自己不配擁有你的愛……”
沒有一個人可以甘心放棄自己的生命,但是,救贖的路,又在哪里?想到這里,我猛然驚醒,眉文無法靠自己的力量拯救自己,那么我呢,口口聲聲說那么愛她的我呢,可曾設身處地真正從內心為她想過,幫助過她?
可當我撥通那個早已爛熟于心的號碼時,里面傳出了一個讓我絕望的聲音,對不起你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慘淡的月光下,只剩下愕然的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