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語

龍宮大酒店

要從開學前夕的一個電話說起。

電話是鄭達打過來的。其時李朝東正在網上漫無目的地瀏覽，長時間的凝目枯坐讓他感到頭腦昏沉，很想趴在桌上打個盹兒，但是門口時不時搖頭晃過的人影讓他打消了這個念頭，這種溫暾水似的加班狀態已經持續了差不多一個暑假，而有關“創建教育現代化先進縣”的各項工作依舊緊鑼密鼓地進行著，眼看就要開學了，還沒有一點收尾的意思。這是縣政府今年著力唱的一個重頭戲，每一所學校都不敢有一絲馬虎，全力以赴加班加點，在蒸騰的暑氣中忙得暈頭轉向。實際上李朝東并不忙，他所負責的幾個部門的工作只要布置下去，自有手下的中層干部帶著教師去忙活，他只要時不時地檢查指點一下就行了。就是在這種百無聊賴的心境下，他的手機驟然唱響。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他“喂”了一聲，眼角和嘴角邊的皺紋就堆起來了……“哦，原來是鄭總啊，難得你還記得咱們小老百姓啊……哈哈……”

李朝東頓時來了精神，往靠背上一仰，有一句沒一句地和鄭達繞著舌頭，試探著對方的心思。這些年鄭達總是和他尿不到一塊兒，表面上嘻嘻哈哈似乎什么都沒發生過。骨子里卻彼此看不順眼。自去年鄭達停薪留職下海經商之后，兩人就很少有過糾葛，現在忽然又搭上線了，不知道這鄭達葫蘆里裝的什么藥，他不得不提防若點。

“也沒什么事兒。眼看著快開學了嘛，書記校長們忙碌了一個暑假，我以一個老部下的名義慰勞慰勞大家伙兒!雖然我身在江湖，可心還在學校嘛，啥時候也不會忘記領導們的……就這樣啊，今晚七點準時，龍宮大酒店，天龍廳，請李書記務必賞光……”

典型的小人得志!李朝東聽著鄭達扭捏作態的嘎嘎聲，腦海里浮現出他雙腳翹在老板桌上咿呀擺酷的熊樣。誰不知道他鄭達腦袋里有幾兩糨糊呢?關于鄭達的老婆如何如何在男人間周旋的談論常有所聞，礙著情面大家不愿挑破而已，瞧這家伙，戴著綠帽子還騰云駕霧呢。李朝東哼哼鼻子，順著鄭達的臉面抹粉，附和著笑，綿里藏針道：“就算是鴻門宴，既然鄭總給面子，我李朝東絕對不會朝西的!”

合上手機，李朝東臉上發酵起來的笑容，像下了麻辣燙鍋的油果子，漸漸癟了下去。他頹然坐在沙發椅上，一陣強烈的失落感襲上心間。鄭達的口氣里明顯帶著得意的嘲諷。這哪里是邀請呢，明擺著就是冠冕堂皇的羞辱。這王八蛋!

李朝東打開文件夾，重新翻出那份前幾天下達的紅頭文件，落寞地瞟了一遍，隨手扔在一邊。再怎么看，“劉國梁”三個字也是不可能變成“李朝東”的。他點燃一支“中華”，深深地吸了幾口。淡藍色的煙團很快就被電風扇吹散開了。所謂公示，不過是走個過場。一個星期以后，劉國梁就是堂堂正正的一把手了。這鄭達的宴席，一是拍劉國梁的馬屁，二是朝他李朝東臉上釘馬掌。這龜兒子一舉兩得呢。

李朝東撐起中年人發福的身子，伸了個懶腰。他的辦公室沒有安裝空調，只有校長室才有資格享受空調的涼爽。李朝東看看手表。5點10分，去各個部門巡查一遍差不多該下班了。路過劉國梁辦公室的時候，他忍不住朝里面瞟了一眼。劉國梁握著電話筒，眉頭緊緊地擠在一起，一副無可奈何而又惱怒不堪的樣子。李朝東聽了一句就知道個大概了。五百萬!別說受金融危機的沖擊，就算經濟形勢喜人，鎮政府未必就肯出這筆錢。想到這，李朝東就有點抱怨縣政府了，又要創建教育現代化，又不肯下撥款子，讓學校像乞丐一樣地向鎮里要錢，自己甩起手來做掌柜，哪有這個道理呢?李朝東背著雙手，臉上有了悠閑自得的氣色。他不需要操這份心，也就沒了那么多煩惱。想到這，下樓的腳步就有了幾分輕盈的感覺。“人到中年，名利看淡了，健康看重了”，這是哪個演員做的廣告?可不是嗎?

在團委辦公室門口，李朝東遇到了教美術的陳紫嫣。陳紫嫣就像她的名字一樣耐看，姹紫嫣紅，李朝東看見她就會想到這個成語。李朝東和藹可親地詢問著團隊資料準備的情況，目光順便在陳紫嫣顫悠悠的胸脯上掃了好幾遍。陳紫嫣是幾年前從山西調過來的，這當中李朝東幫了不少忙。李朝東興致很好。雖說西斜的太陽依然有點毒辣。李朝東接著問：“金鵬最近在忙什么?”陳紫嫣把資料夾抱在胸脯上說：“大半年了什么工程都攬不到，在家打麻將呢。李書記有空到家里坐啊，金鵬老念叨著您呢。”李朝東笑笑：“一定去，一定去!”背著手很不情愿地走開了。沒走幾步，又回過頭來看了一眼，陳紫嫣被紫色碎花連衣裙裹得圓圓的臀在夕陽的余暉中一扭一扭地走遠了。李朝東心里癢酥酥的，忍不住罵了一句：“金鵬你這狗日的。”

“龍宮”是天龍鎮最豪華的酒店。李朝東跟在一個迎賓小姐身后。小姐穿著紅色旗袍，雖然腰身扭起來也很動人，但臀部并沒有陳紫嫣的豐滿。李朝東踩著柔軟的地毯，一路欣賞著走進了飛龍廳。

“萬事俱備，只欠書記!”一進門，鄭達就打著哈哈迎了上來，雙手握住李朝東的手使勁甩了幾甩，又拍拍李朝東的肩膀。他高大魁梧的身材把圓墩墩的李朝東襯得愈加矮小了。鄭達牽著李朝東的手說：“我準備從工人中吸收幾名黨員，申請成立一個支部，到時候請李書記到我公司去兼個書記的職務，書記可不能不給面子啊。”鄭達笑得很豪放，長滿疙瘩的面肌拉成了一個內容豐富的括號。

鄭達小人得志的姿態讓李朝東頗不舒服，但是伸手不打笑面人，應付這種口水仗對他來說不過是小兒科而已，他也喜歡玩這種舌尖上的較量，尤其是在金杯玉液的場合，真他媽過癮。李朝東想都沒想就回了一招：“成立一個支部算什么本事?你鄭總真要有本事，就建一個新的黨派——不過別忘了，得在我們黨的領導之下，啊哈哈……”

這時候，一個綿甜的女聲從角落里亮出來：“李書記姍姍來遲，可要罰上三杯的喲!”

李朝東這才發現陳紫嫣也來了。他注意到陳紫嫣穿著的仍然是白天那套紫色碎花的連衣裙，也就是說她下班后還沒有來得及回家洗澡更衣。這么大熱的天氣還沒洗澡身子不曉得粘成什么樣了，李朝東環顧了一下在座的人，發現除了老趙和陳紫嫣之外，其它都是中層以上干部。老趙是縣里的數學名師，省師大的高才生，鄭達邀請他，目的是顯然的，鄭達的兒子正在上初中，希望能得到老趙的格外關照。至于陳紫嫣——看來龜兒子這場宴席豈止是一舉兩得啊，是一舉多得呢，商人還真他媽就是商人，你不得不服。李朝東甜蜜蜜地朝陳紫嫣笑笑，意味深長地說道：“三杯算啥呀，三杯四杯不會醉。不過你可要小心喲，人家鄭總，心想事成，春風得意，那可是五個六個不會累的喲?”

調侃之間，兩位殷勤的服務小姐已經把酒席布置好了。淮揚經典，五糧液，軟中華，這桌酒席少不了二千塊錢。李朝東望著身邊斟酒的小姐旗袍裹緊的腰身，心里卻想著另外一回事。按照地方政策。事業單位工作人員是不允許停薪留職的，要走就走個干脆痛快。鄭達舍不得徹底丟掉鐵飯碗，就泡住劉國梁，最后總算打通了各個環節，如愿以償了。看樣子，鄭達下海確實混得不錯。眼下又要搞教育現代化，呵呵，這馬屁拍得夠準點哪。李朝東心里就微微起了點褶皺。他這個書記鄭達根本就不放在眼里的。這頓豪華的酒席，他不過是跟在劉國梁的屁股后面吃點殘羹剩水而已。十幾年了，一把手換了幾撥了，自己始終只是個吃剩水的配角。配角的滋味很不好。媽的，喝吧。

鄭達起身提議大家為劉國梁即將榮任校長干杯的時候，李朝東不怎么專心的目光意外地捕捉到了一個細微的動作：鄭達聲東擊西，右手舉著高腳杯，嘴里吐著滾燙的酒語，肉乎乎的左爪卻在陳紫嫣豐腴而窈窕的腰身上來回摩挲著。

這個饞涎欲滴的動作讓李朝東瞬時精神煥發，仿佛注射了一劑強心針。

CD播放著歡快的歌曲，李朝東紅光滿面。先前像塵網一樣盤在心頭的落寞頓時煙消云散。“解放區的天是晴朗的天。小呀嗎小兒郎，背著那書包上學堂，不怕太陽曬啊就怕那風雨狂……”李朝東思維活躍，思緒翻飛，情緒激昂，不過幾秒鐘的工夫，智慧的靈光頻頻閃現，一個絕頂高明的計劃瞬間完成。

李朝東的目光迅即回到桌面，他高舉酒杯，熱情洋溢的目光在大家笑吟吟的臉上掃了一圈，最后停在劉國梁面前，高亢激昂地說道：“同志們，今晚鄭總在龍宮設宴慶賀劉校長，我想說幾句掏心窩的話。我和劉校長共事多年，他的為人，他的能力——無論是教學還是管理，我都是非常贊賞的，大家也有目共睹。劉校長的光榮就是咱們天龍中學的光榮!我相信在劉校長的領導之下，大家精誠團結。天龍中學一定會取得更加輝煌的成績!”

“干杯!”

“為劉校長干杯!”

“為咱們天龍中學的未來干杯!”

晶瑩的酒杯交相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李朝東一飲而盡，吧唧一聲快活地咂了下嘴，接著將杯口朝下，在眾人的注目中劃了一道優雅的弧線。大家立刻受了感染，紛紛仰起脖子，將酒水緩緩地倒進喉嚨。李朝東望了一眼陳紫嫣。她正舉起酒杯，小指輕輕翹起來，煞是好看。李朝東看見那只肥爪這時似乎搭在陳紫嫣的臀際，而陳紫嫣卻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

李朝東笑得很燦爛。

鄭達啪啪地鼓掌。他喜歡這樣的氣氛。李朝東熱烈豪爽的表現讓他非常滿意，這是他不曾料想到的。鄭達在下海之前的幾年里一直很不得意，后來費了不少周折總算入了黨，勉強被提拔為教導處副主任。這里頭李朝東絆了他不少后腿。他看不起李朝東，以前看不起，現在更看不起。早些年。李朝東還是教導副主任的時候因為酒喝多了，在辦公室里發酒瘋，被當時的老校長狠狠訓斥了一頓，差點卸掉了他的職務。李朝東誠惶誠恐，撲通一聲跪在老校長面前，一番檢討、發誓、保證總算保住那頂可憐的烏紗帽，也才有了今天。不過，嫉恨歸嫉恨，蔑視歸蔑視，鄭達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絕。和李朝東結仇對自己也沒什么好處。捎帶著請一次，好歹也是個人情。他原以為李朝東今晚會借故不來的，或者即使來了，多多少少會出現一些讓他不愿意看到的局面。他太了解這個人了。這個人要是有情緒，心里能藏得住，臉上也看不出，可是酒精一刺激，一股腦兒就倒出來了。但是今晚的宴席一直都很明媚。

劉國梁也很滿意。李朝東豪爽或者貌似豪爽的表態甚至讓他有點感激。在學校，校長和書記的關系通常都是很微妙的，說起來是各司其職，相互配合，但在關鍵時刻，誰也沒有那么高的覺悟。在他以副校長的職位主持學校全面工作的這一年里，作為本地人的李朝東沒少跟他唱反調，但總體上還是說得過去的，學校這臺大機器正常運轉，沒有出現什么故障。這是不容易的。在提干公示的關鍵時刻。在領導班子齊聚的酒席上，不管李朝東說的是真是假，畢竟沒有當面和他過不去，這就夠了。他起身回敬大家：“謝謝李書記，謝謝大家。天龍中學那么大一個攤子。沒有各位的鼎立支持，靠我劉國梁一個人，就算有三頭六臂也早就散架了。今后還得靠各位一如既往的支持。我敬大家一杯!”一飲而盡。

呵呵，還今后呢。李朝東心里冷冷地笑了幾聲，卻帶頭鼓掌，笑容可掬。宴席進人自由暢飲階段，氣氛輕松活躍，調侃不斷笑語頻頻，喝得酒酣耳熱。李朝東最是豪爽，滿桌的人都被他敬過來了，卻面不改色，委實海量。大概膀胱容量過小，衛生間都跑了兩三次。臨近席終人人打嗝剔牙的時候，李朝東對粘著陳紫嫣的鄭達說道：“鄭總今晚與民同樂，大家興致都不錯，不知飯后可還有什么節目?”

鄭達知道李朝東想去洗澡。李朝東喜歡洗桑拿，順便做個按摩。李朝東還喜歡打麻將，一上桌就是個通宵。鄭達望著矮胖矮胖的李朝東，哪壺不開提哪壺：“我從來沒欣賞過李書記的歌喉和舞姿!”說著指了指樓上，“我們去KTV吧，盡情高歌，載歌載舞，怎么樣?”

李朝東故作為難的樣子，望了望大家，說舍命陪君子吧。

陳紫嫣一個勁地鼓起掌來。

劉國梁有點猶豫。劉國梁沒有歌舞的愛好，加上酒喝得有點多了，腦袋暈乎乎的，想回家早點睡覺，創建資金還沒著落，新學期工作計劃還沒動筆呢。但鄭達一再慫恿，大家也都在期待著他表態，便不好推辭，眾人前呼后擁上樓進了KTV包房。

迷離暖昧的氛圍里，鄭達和陳紫嫣一會兒對唱，一會兒雙跳，風光愜意之極。李朝東靜靜地喝著茶，不時又看看手表。劉國梁和老趙坐在另一邊喝茶閑聊，老趙是個典型的教授，不習官場上的客套，但和劉國梁卻有著許多共鳴。他倆都是教數學的。并且在縣里都有些名氣。這個時候，劉國梁正極力鼓動老趙申報特級教師的評審。麥克風在幾個年輕干部的手里順序傳轉。一曲舒緩的曲子響起，李朝東感覺到這是四步的節奏，自己也能撲騰幾下的，便起身邀請陳紫嫣，二人便有些拘謹地舞了起來。李朝東托著陳子嫣柔軟的腰枝說：“你不能只顧自己跳得高興啊，你看劉校長都快睡著了。”陳紫嫣有點委屈地說：“我是女士啊，劉校長不邀請我，我怎么好主動呢?”李朝東說：“你咋這么迂呢……”

下一曲樂聲響起，陳紫嫣就大大方方地起身邀請劉國梁跳舞。劉國粱一邊縮手一邊誠懇地解釋說：“不會不會。”鄭達也在一旁極力鼓動，說：“不能不給美女面子啊……”趕鴨子上架一般，劉國梁就被拽進了舞池……

李朝東再次看表的時候，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氣勢洶洶闖了進來……

場面惡俗，不值詳述。像一頭野牛闖進道場。耳光響亮，拳腳揮舞。尖叫聲。驚呼聲，喘氣聲，聲聲入耳。杯子碎了，茶幾翻了，衣領裂了，事事驚心。誰也沒有反應過來。只拼命勸阻，卻越勸越亂。一直到民警趕到現場，一片狼藉的包房才安靜下來。劉國梁斜歪在沙發上，鼻子、嘴巴上掛著血跡，無限委屈，莫名其妙。另一個人，怒眼吊在眉梢，膀子被民警按住，腳還不夠解恨，兀自亂蹬……

鵬飛大酒店

事情的結局是誰也沒有料想到的。

三天以后，天龍中學新學期教學工作會議在學校禮堂舉行。和臺下200多名教職員工新奇興奮的面孔相比，主席臺上只坐了李朝東和另一位臨近退休的副校長，場面顯得落寞凄清。禿頂的老校長清了清嗓子，鄭重其事地宣讀上級下達的一紙文件……

臺下就悄悄議論起來，會場出現了一種神秘的氣氛。

李朝東端坐主席臺中央，望著臺下密密麻麻的腦袋，顯得有點局促不定。他挪了挪身子，干咳一聲，噗噗試了幾聲話筒說道：“請老師們安靜!在會議開始之前，我想補充說明一個情況。我昨天晚上才接到學校人事變動通知。今天就披掛上陣，一切來得太突然!連新學期學校工作計劃也是連夜趕寫的，創建教育現代化的工作目前只完成資料準備……可謂受命于危難之際……

天龍中學創建教育現代化的步伐并沒有因為劉國梁突遭罷免而停止腳步。據說縣政府和教育局與天龍鎮政府經過多輪協商，鎮政府最終表態先撥款50萬用于學校刷新工程，更新和添置教學設備的資金由兩級政府共同承擔。

李校長很忙。李校長整天背著雙手，在南北兩個校區之間來回穿梭。兩個施工隊同時進行，載滿涂料的貨車和全身白斑的漆匠混在師生隊伍里來來往往。所有建筑，墻面、屋頂、門窗要求全部刷新，校園里彌漫著一股濃烈的涂料和油漆混合的味道。

金鵬殷勤地跟在李校長身邊巡視。李校長說：“金鵬你得給我保證工程質量，別弄出個什么豆腐渣工程來害我。”金鵬把胸脯拍得嘭嘭響，說：“李校長你放一萬個寬心，我金鵬雖然沒什么文化，但是知恩圖報這個道理還是曉得的。這項工程我寧肯少賺甚至不賺，也會給李校長一個滿意的交代。往后那就不要李校長關照了?”李朝東用力拍了拍金鵬的后背，往金鵬雙手攏著的打火機里湊了湊，吐出一團煙霧，笑嘻嘻地說：“以后咱不去龍宮了。”

金鵬臉上有點不自在。兩人相視而笑。

陳紫嫣就更不自在了。雖然沒人當面議論什么，但是她能明顯感覺到同事的目光里閃爍著某種異樣。這沒什么，時間長了，見怪不怪。

事實上也如此。開學后的一兩周內，有關龍宮之宴在校園里被神秘地渲染成不同版本的鴻門宴，并傳出了續集，說那天晚上金鵬血火攻心，非要把劉國梁廢了，好在李朝東等人拼命勸阻，才沒鬧出人命：又說第二天金鵬跑到教育局，義憤填膺，把劉國梁的人品和官品涂得亂七八糟，并以跳樓相脅，要求局長給個說法……對于這起突兀的事件，有人憤然，有人嘆息，更多的人選擇沉默。然而時間一長，沒人再提這檔子破事兒。不過對所謂創建教育現代化的舉動倒是常說常新，很多老師發出質疑，難道刷新校園墻壁，添置大量設備，這就是教育現代化了?

劉國梁是在一個多月后接到教育局通知的，他被安排到一所邊遠的規模很小的中學，職務仍是副校長，劉國梁欣然上任的第二天接到了一個令他回味了很久的電話。賦閑在家近兩個月的時間里，他的手機大部分時間是沉睡著的，除了親人，難得有個外界的電話。是老趙。劉國梁一陣欣喜。老趙說：“劉校啊，科室的兄弟挺想念你的，每人湊了100元，咱們聚一聚吧，明天晚上6點半，鵬飛大酒店……”劉國梁接聽電話的姿勢凝固了好久才緩緩放下來。心里有點難過。隱隱的還有點疼，不是感激，不是憂傷，更不是平靜。這種感覺讓他腦海里忽然浮現出小時候在老家田野上看到的麥浪，一涌一涌的，由近而遠，清晰而又朦朧。他把這事告訴了老婆，喉嚨竟有些暗啞。

劉國梁的老婆是鄉婦聯主席。接到罷免通知的那天，劉國梁表面上很不在乎的樣子，內心的失落還是被她看出來了。老婆半是抱怨半是開導說：“上面讓你貸款你就貸唄，貸得到貸不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聽不聽話。可你呢，還沒上岳陽樓，你就先天下之憂而憂了。結果呢。還讓人家給穿了繡花鞋。像你這種直腸子、書生氣的人在官場上是混不長的。回來也好，丫頭明年就高考了，正好盡盡你做父親的責任。”

劉國梁被老婆很有文化的幽默逗樂了。他想自己骨子里確實不怎么聽話，用方言說就是太“軸”了。一輩子都改不掉的，還是老老實實地做教師最輕松最穩當，只要不違法犯罪，想不聽話就不聽話。但是他沒想到局里只是將他挪了個地方。不升不降，好歹還是保住了面子。

劉國梁更沒想到的是，老部下們竟然還能想得起他!

老婆嘆了口氣說：“去吧。這些年的校長算你沒白當，把錢帶夠了，別讓你的老部下破費，花錢買這個情分，值。”劉國梁點了點頭。

鵬飛大酒店在縣城算是比較上檔次的酒店。劉國梁趕到酒店的時候，老趙他們七八個人已在3樓包房里候了多時。劉國梁一進門就微笑著向大家拱手作揖，老部下們則起身將他扶在座位上。酒菜很快上齊。辦公室湊份子原本是找個機會和老領導敘敘舊談談心，算是心靈的慰藉吧，可是舉杯欲飲的時候，氣氛就有些冷澀了，大家都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人人都在小心地回避著一些敏感的話題。劉國梁知道大家的心思，不等各位開口，就動了真情，顫抖著喉嚨說：“話不多說，謝謝大家!”說完率先喝了一大口。氣氛才開始變得輕松了，話題也就隨意起來，彼此的生活近況，子女的上學就業，跟嘮家常似的。也不押酒，喝多喝少，隨心所欲。話題聊著聊著就扯到教育現代化上來了。

創建“教育現代化”的“工程”遠不是簡單的資料準備。資料準備那叫軟件建設，無非是學校教學、德育、后勤、團隊、電教等各個部門對照省里制定的驗收指標，查缺補漏，完備、完善即可。這些工作很簡單，要的是時間和技巧。比如圖書建設，藏書不夠，動員師生捐獻；借閱記錄少，那就一頁一頁地補。沒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應付這些“工程”，劉國梁已經很有經驗了。

但是那天。是天氣特熱?是情緒中暑?為500萬創建資金的事情，他不知道為什么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竟然和戴局長在電話里頂撞起來。更新電腦、投影儀、視頻展示臺，改造實驗室，刷新校園墻壁，美化校園環境，這叫硬件建設，要的是人民幣。可是錢從哪里來呢?局長授意他去給鎮長要。劉國梁找黃鎮長要了不下十次，磨破了嘴皮子，可每一次都黃了。鎮政府沒錢。黃鎮長苦著臉，愛莫能助：金融危機害死人，幾十家企業都停產放假，鎮上的支柱企業德風公司正在申請破產，別說500萬，5萬都拿不出來呀!劉國梁和黃鎮長的關系向來比較融洽，再沒完沒了地討要下去，那就近乎于無賴了。再說，鎮政府主觀上也很不想出這筆錢。創建工程那是縣政府的事，鎮里每年完成稅收上交任務，怎么愿意再額外承擔這個創建的義務?

劉國梁的火氣就是在和戴局長耐心耐心再耐心地解釋資金無法到位的原因時爆發出來的。局長最后很不耐煩地說：“我不管你有多少困難，總之9月份之內無論如何你起碼也得給我籌到200萬!”

劉國梁沒有任何思索就嘣出一句：“戴局長你干脆讓我去搶劫銀行得了!”

劉國粱囫圇地冒出這一句就有些后悔了，恐怕還沒有哪一個校長敢以這樣的口氣和局長說話的。今天毫無疑問是把局長給得罪了。誰知戴局長似乎并不惱怒，戴局長還呵呵笑了幾聲說：“虧你劉國梁還想得到銀行!天龍鎮不出錢，你就不會去銀行貸款?”

劉國梁沒有吭聲，他的腦袋正飛速進行數學運算。500萬或者200萬，一年的利息是多少，每年還多少，多少年還清，拿什么來還，對于一個數學教師出身的副校長來說，這些問題并不復雜。

“怎么說?表個態?”局長催促了。

劉國梁反而冷靜下來，語氣遲緩、沉重：“對不起戴局長，我做不到。”

那邊瞬時火燒眉毛：“這也做不到，那也做不到，局黨委把你放在天龍鎮是干什么吃的?能干就干，干不了就讓位!”

這是威脅啊。劉國梁吃不下這一口，剛剛平靜下來的血液從腳板瞬時涌到眉心：“讓位就讓位，大不了我還去教書!”

話筒里響起沉重而又響亮的掛機聲，

劉國梁霜著臉，啪的一聲擱下話筒，才感覺到全身血脈噴張，心竟咚咚跳個不停。

這個時候，李朝東正反剪著雙手，悠閑自在地從他門前晃過……

劉國梁說他現在就職的那所中學也在大張旗鼓地搞創建，沒用幾年的電視電腦投影儀全當廢品處理，為了完成創建，學校向銀行貸了200萬，真不知道學校拿什么來還貸。

大家都停住了筷子。酒席的氣氛又變得有些凝重了。感慨，困惑，嘆息，口不設防，言辭就有些激奮。

“聽說這次現代化，單電腦采購一項就花掉了一千多萬，某些人發死了……”

劉國梁用中指豎在唇間，悄悄地“噓”了一聲，又擺擺手說：“吃菜吃菜!，起身將分好份兒的河豚一碟一碟地送到大家面前，說這是家養的，無毒，放心享用。

老趙起身，眾人不約而同站了起來：“祝劉校長身體健康，生活快樂!”

這是鵬飛之宴唯一的一句祝詞，

劉國梁笑飲而盡，說：“今晚開心，爽心，順心，有機會請各位到我家里，我們家那位可是一流的廚藝呢……”

服務小姐將一盤西瓜送進來的時候，劉國梁問衛生間在什么地方，接著就走出了包房。回來后又聊了一會兒，劉國梁抱拳作揖：“再次謝謝各位!今晚就到此結束，早點回家多陪陪老婆孩子吧。”

一行人說說笑笑。走到電梯口的時候，從貴賓通道那邊晃出一群人來。兩邊都僵住了。

鄭達、金鵬還有陳紫嫣等一幫人簇擁著李朝東正傻傻地望著他們。

責任編輯：劉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