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密不透風,夜晚降臨之前我就關閉了一切可能的出口。樓道里不時響起鞋跟敲打樓梯的聲響。這讓我感覺安全和那么點溫暖。我習慣了囚居于室,偶爾出去曬太陽,貓一樣慵懶地坐在亭子里。我怕冷。
你完全可以什么也不做,從今天早上睡到后天中午,當然也完全可以像模像樣地舉起一本書。甚至,你可以試圖去濫情,喏,哪都藏匿快樂,只要你肯快樂。王吉。
我猛然聽得一陣細碎輕脆的簌簌聲。
窗口放著一盆長勢兇猛的梔子,花盆里快容不下了,枝葉穿透百葉窗直抵窗玻璃,我拿一條圍巾堵住百葉窗縫隙。仔細想想。確定我在上床前關好了窗子。又是幻聽。王吉走后第三天我就拆除了座機,那天他母親將一個存折放在電話機旁。
我拿起手機,先撥了一遍最熟悉的號碼,我知道它不會通,只是習慣使然。王吉。
又一陣輕細的沙沙聲,仿佛將一張報紙輕輕攤開來所發出的聲響,我覺得胸前那個臟器一點點懸起來。撲通撲通小幅度地跳動。似嬰兒的小手在擂動,左一下右一下鳴在耳中,搜索了幾遍因恐懼而清明起來的大腦,沒有搜到一個可以這個時候打過去的號碼。即使不是這個時候,我也幾乎不打電話,除了給王吉。
我抓起電話號碼簿快速地翻了三遍。
客廳里此刻很安靜,安靜得讓人懷疑它還有固定那個輪廓。除了幾個可以聯系稿件的編輯,沒有什么人可以讓我在這個時刻打一個電話過去——我只是想在浩渺的空寂中制造點聲音。“王吉!王吉——”我厲聲地呼喚。
終于在電話號碼簿第十二頁上找到一個可供我開始撥叫的電話,我和王吉一起讀莎翁的《第十二夜》,王吉怪腔怪調。王吉。我變得欣喜,我不知擁有這個號碼的主人叫什么,暫且叫她采吧。
采每日走家串戶拉保險,蜜蜂采蜜一樣勤勞。她就住上面,八樓。每逝去一個季節,她必來我家一趟,相比其他人這是我最熟的熟人。只是,我有什么理由在這個時候給采打電話?醞釀了十秒,僅十秒我就想好了一個理由,我開始撥電話,屏幕亮了,我趕忙接聽,手機里傳出此號碼已被限制的提示,采會不會這陣已睡了,又拔了兩遍,呃,那是停了。我模仿王吉的腔調狠狠罵了聲自己!看表,十點鐘。樓下歡騰的喊叫一浪蓋過一浪,有男有女,聲浪的低谷極其暖昧。幻聽?我有意弄出巨大(我以為足夠巨大)的聲響下床,扯開窗簾一角向外看,不遠處有正在作業的建筑工地,車流來來往往在幽明的路燈下奔向不明之地,樓道里上躥下跳的鞋跟擊打在機器的轟鳴聲中,這一切無不表明我處在溫暖的人世。
我重新回到床上,拿起《一天上午的回憶》繼續翻看,這部書被我看得拖泥帶水。王吉每夜得不斷地醒來從我懷里拿掉它,替看上去已入睡的我蓋好被子。稍一清醒,我又坐起來:我沒睡,我只是莫名其妙地感到累。總會看見一個又一個場景,聽到各種各樣奇怪的聲音,這些聲音和場景浮現在刻滿鉛字的紙上,鉛和紙的重量也壓它們不住,迫使我想閉上眼睛推開它們,只有閉上眼睛它們才會在黑暗中隱退。王吉說他跟我睡在一張床上受夠了折磨。有時。我會尖叫,類似受傷的獸。
我抓起水杯喝水,仰頭的瞬間突然像斷電的機器般定住了。
正對著客廳的穿衣鏡里有個人!
我保持仰頭喝水的動作紋絲不敢動一下,鏡子里的人像在猶豫,又像在偷窺,僵持了五十二秒,我們各自飛速地做著決定。渾身顫抖起來,如果水杯是塑料的。一定會被我捏扁了,牙齒上下敲敲打打。該死,我怎么敢與聯通公司作對!我稍稍側目,瞥見王吉在窗臺上的照片,此人棕色卷發及肩,眼神陰郁,表情凝重,那么點點傷感吸引著你,高大的身軀像承受不住肩上一件T恤的重量微微歪斜。我對他的感情、與他一起四年所有生活的溫度、對他百分之二百的依戀——而王吉這個混蛋他卻拋下我走了。
一股悲凄無力淹上心來。每每王吉惹我變得暴戾幾近咆哮的邊緣時,悲嘆命運會讓我的身心涌動哀凄,心糾著絞著一抽一抽地疼——我柔弱的外表如此被哀凄浸泡一遍,便更顯可憐兮兮的樣子。在緊要關頭,這種轉換會適時地挽救我一次次與河東獅抗衡。屢試不爽。也因此我們倆人廝守四年兩不厭,彼此間舉手投足不無得體謙恭,一回眸一言笑不無默契暗合。
此刻王吉的照片讓我心生莫大的仇恨,仇恨促使我又哀嘆命運,一嘆心又一抽一抽地疼起來,我幾近神圣地放下水杯:
屋里什么有用你自己看著拿吧。
說這話時我能聽得出自己嗓音圓潤低沉幾近溫柔,一絲絲兒恰到好處的病態讓我自己都陶醉了。說完我又拿起普魯斯特。此刻我變得異常鎮靜,從來沒有如此鎮靜,我甚至盼著鏡中人走進臥室,走上前來,手中握著槍(而不是刀),我盯住鏡子,那里是現實和命運黑暗的深淵。
事實上只是那人的下半身,腿及腳,他的上半身被象鼻子上掛花籃的門簾遮擋住了。此刻他呆立于門簾外,我甚至都能聽到他窘促的喘息,他的心腦此刻正在做激烈的判斷或決定。我看見那雙腿腳向后退了小半步,又向前邁出小半步。
他完全掀開了門簾。這中間又經過等待和決定的漫長。
這張臉潦倒,憔悴,甚如鏡子里最先出現而當時被恐懼淹沒我沒來得及觀察的鞋子。他很英俊——我一向以為憔悴是一樣美德,人的精神過于集中于一件事。情感被調動激發,滄桑、驚動之后的慵懶、感傷和疲倦,直擊人心的美——這張臉比我憔悴。還有那肩上披散的卷發。多么美。
“真真,我知道你一個人,來看看你。”他開口說。
我突然雙眼發亮,我感覺自己有些激動。我聞到一股淡藍色的氣味,久遠時光背后凝滯不動的暗流。那是飛雪涼俏的氣息。我聞到(也許只是感覺到)它微微嗆人的氣息,我一下手腳無力心腦無措,它如此怡人的魅力。
落雪有聲,悠遠的斷續的絲竹,欲斷欲隱,欲幻欲顯,他的吻俯下來,迫使我仰起頭。他高大的身影淹埋了我,憂傷的棕色發卷裹纏住風和時光,雪化在睫毛上,層層疊疊濕潤的玫瑰。瑰麗涼俏的飛雪包圍上來。他在我耳邊以這樣的音色這樣的暖說:
“真真。”
瑰麗的飛花。”
王吉——我以為還在那陣飛花中。
他不理會我,繼續說:“我不能來看你,可是,真真,你知道嗎,我,我一直在想你。”
我把此話理解成:我不能讓你看見我,我盯上你很久了。我驚呆了。這個聲音再一次狠狠地抽打在無法抹平的記憶的棱角之上而令我不能完全理解這話本來的含義。
我半偎著他,任飛花輕巧調皮地撲滿面頰。
斷續的絲竹。
我忽然不能出聲,它們裹著我的呼吸,濕濕的,涼涼的,有無數的小手齊力掩上我的聲音,像關閉一扇廢棄的門,門里長滿雜草,遮擋了日光。門關不住。
它們歡快地從天而降,撲上臉頰,竄進脖頸,粘上眼睫毛,并不立刻化去,涼涼地在肌膚上調皮。衣服很快厚厚一層,不忍抖去,如同積攢一層歡喜。遠處車輪聲撲撲地,人跡的地方雪便臟污著。而這里,它們是潔靜的。
你母親會嫌棄這座小城的。我忽然又被飛花裹住了呼吸。
他邁出一步,離我的距離近了一步:“真真,要學會照顧自己。”我跳下床。拂開窗簾,走到陽臺去。
“都是我不好。”他在身后說。
我拉開窗簾。背對著他。
我并不怕你,你需要什么拿走就是。我一點都不會怕你。我的身體內漲滿了對王吉的異樣情緒,或者叫情感,那其實是仇恨。
“我能去客廳坐下來嗎?”他又退后一步。神情疲倦地垂下腦袋。
雪片越積越厚,可它們不是我有意要積攢的歡喜。嗆人的氣息迫使我流下了眼淚,記憶抽抽嗒嗒從全身內外各個角落里蘇醒。我在陽臺上把眼淚打發掉。我不知自己流淚了。我轉過身來。
“你瘦了,真真,我,我知道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他又垂下腦袋,盯著那雙憔悴的鞋。
隱匿的久遠時光。暗流。它們冰山一樣涌動起來。“真真——”我受這個聲音的引領嚶嚶啜泣。
他徑直走去客廳,在明亮的燈光里無聲無息。
“王吉。”我拿起相框,抱在胸前。他踅回來。
“你得去看醫生。扔掉他吧。”他來搶我手中的相片。我把相框緊緊抱在懷里。
我的目光撫下去,撫在玻璃后那張與我相像的臉上。她靠在他懷里,像嬰兒戀著母親。
“真真——”這個聲音極其遙遠,極其有力地穿透了我的心臟,雜七雜八的音樂響起,震疼了耳膜,我搖搖腦袋,痛苦地呻吟起來。
他走過來。
他扶我在床上坐下來。“真真,我來照顧她姐姐家的小孩。我來看看你,原諒我,我不知你——你只是沒休息好。”
過了一陣他說:“她姐姐家出事了,你知道的。”他盯著陽臺,突然變得神情緊張。
我放下自己的痛苦抱著相框轉身。
鐵器映著燈光散射著刺眼的寒光,在亮著燈的不深的夜里,它狡黠地眨著眼。我想起來,那是一把匕首。
她這樣子我怎么走得了。王吉摸著我的頭,把我帶到他父母面前。
“真真啊,我們就是想要個孫子。”他的母親像他一樣摸著我的頭。“身子不好,就不要去上班了。”她盯著我的腰間,神情貪婪而又滿足。那里微微突起,我因此像忽然獲得力量,不無驕傲地仰起頭來。王吉母親的眼神又瞟向兒子:
“我說你也是的,老婆都這樣了,還讓她上什么班嘛。當初讓你不要搞什么支教來接管你爸的公司,你聽不進,這下好了,老婆都養不起。”
“媽,他養得起。我必須得做完這個實驗。”
我手撫在腰際,靠在王吉肩上支撐不住,是累人的實驗搞垮了我的神經。王吉抓抓我的長發,它們海藻一樣健康有力。王吉面貼到我突起的肚子上親親他還未出生的兒子。
“我們曾經有一個兒子。”我說。不知他是不是在聽,他的眼睛一直停留在陽臺發出寒光的匕首上。我請他去客廳,他在沙發上低著頭坐下來,雙手捂住嘴。我松下一口氣,聽到他喉嚨里一陣響動。
我們曾經有一個兒子。我說。恐懼消除,我又固執如牛。任何靠近的人都得接受我的固執和習慣。我的表情看上去炊天喜地。
“我真的不知她懷孕的事。我常在想。要是當時她沒有告訴我母親這件事,你知道父母老了,我。”他極端痛苦地說。
王吉從西藏帶回來一把匕首,王吉將它掛在陽臺迎著太陽的一面墻上,辟邪。王吉說:“你身子不好,朋友說這樣可以辟邪。”那把匕首每日映著日光發出刺目的光澤,即使在陰雨天,它也閃閃發亮,散射著陰陰的涼冰冰的光和金屬特有的氣息。
王吉走后我本想扔掉它。最終讓它躺在陽臺上。
“我能喝杯水嗎?”他抬起頭來。我將水杯放在他面前。
“真真哪,我看還是不要搞你那實驗了,等你生下我孫子,我幫你帶他,你慢慢再弄也不遲。真搞不懂你們。”
我明白王吉媽的心思。他們家四代單傳。王吉以我懷孕要挾她老人家接納了我,在王吉父母的城里我們舉行了婚禮。
王吉媽第四遍這樣說時根本沒看我,站在他兒子跟前說:“養你何用。”
王吉說:“要不,真真,就聽媽的,聽說你做這種實驗會影響胎兒的發育。”
那是冬天。那個冬天一直在落雪。
那年我離開了生活了二十年的城市,隨王吉到這座城市來。后來好幾個冬天都在下著無盡的雪。我喜歡那些積攢歡喜般撲落的飛花。王吉說:“要不去你們那支教,我就發現不了你,那樣我就得和她結婚了。她叫周樂。”
婚后,我還見到周樂來看望王吉母親。
王吉說:“其實母親并不是特別喜歡她,只是因為大人之間的一些說不明道不清的恩怨。”
如果不是王吉,我也想不起來做這項實驗。做完并做成功它對我至關重要,它的背后充滿玄機,有關我和王吉的未來和各種人際關系。
每個靠近我的人,都得隨我走入記憶。
“我能再喝一杯么。”開水沒了,我找來一瓶礦泉水放在他面前。我重新意識到他是個陌生人,他在我家里。他是怎么進來的?
“你做這個,很,很久了么?”我突然發問,語氣不無討好和僥幸的意味,腦袋里滿是“強盜”兩個字。
他舉著水杯的手顫抖了一下,他低下頭,把水杯從右手換到左手,再從左手換到右手。我注意到他身上穿著棕色的夾克衫,他的發卷正有著這樣的色澤,以至我才看清那發卷。在悶熱的室內那棕色的夾克如一道厚實的幕布將他層層裹纏。我竟覺得熱,站起身來取掉圍巾將窗打開了一道縫。有風吹進來。夜晚的氣息灌進來。梔子被我驚擾了睡夢,枝葉刺拉拉在我身體的周圍伸展,搖晃。
頃刻之間,我突然看到窗戶外的防護攔,我轉身面對著他。
“你怎么進來的!”我極度驚恐,聲帶沙啞地發出貌似厲聲的疑問。
他不見了,一秒鐘的迅急他就不見了!他去了哪里!“喂,你出來!出來!’,他哈哈大笑,屋子里布滿了他雪片一樣涼俏的陰森的串串笑聲,黑色的夾克衫浸滿冷水,厚重地裹纏住了我的呼吸,我張大嘴嘶叫:“啊——”
“怎么了?真真。”
我聞到飛花的濕濕的調皮,它們趕赴著往我身上積攢,涼俏地瑰麗地飄滿四周。暖暖地,在頭頂上方飄散。“王吉。王吉。”
“真真。”他站起身來,試圖走近我,旋即又后退一步,“你為什么不叫表姐來陪陪你?”
“王吉。”我走近他,在他身旁的沙發上坐下來。他離開我,他的身體一番艱難地掙扎,好像體內有什么東西絞扭著不讓他轉身一樣。他走到對面窗前。“要不你給表姐打個電話吧。”我坐著沒動,他掃描了一眼桌幾,隨后掏出手機。
“不。”我說,懶得再站起來給他去拿礦泉水。
“明天就去醫院吧,你太虛弱了。”他又說,“如果需要幫忙,你可以打這個電話。”他從懷中取出一小本兒,撕下一張紙,俯身在茶幾上寫下一串數字,“我現在住健康小區十二號。十二號!”他站起來把紙片遞到我手中,我攤開手掌盯住他。
“我路過這里,周樂姐姐家就住你家樓后,衛生所旁邊那幢樓。我才回來不久,我不再去搞支教了,哦,對了,還在13院校。”
“我去過那所學校。”我說,我終于再次能開口。
王吉常帶我去那里的圖書館找資料。總下著雪,飛花一陣陣。他笑了,臉上的肌肉動動,微微牽起了嘴角。在許多個突然的瞬間思維會發僵發硬,我無法表達最簡單的意思。
“我可以抽煙嗎?”他征得我的同意,點燃一支香煙,看看窗戶,走過去再開大一些。我去臥室拿煙出來,也點上一支。
“你這個樣子不要再吸煙了。”他掐滅了煙頭,從我手指中拿掉了剛點燃的香煙。“要多喝水。”他抓起另一只杯子,盯著我笑了,又放在茶幾上。“幾次經過這里,都看見你一個人坐在亭子里。”他的聲音像那棕色的夾克一般陰冷,目光一觸到它濕漉漉浸了水的窒息就裹纏住呼吸。身體內有些什么開始源源涌動。
“你是誰?”
“我。我?”他長長喘出一口氣:“真真。真真——我感覺沒有資格在你面前說任何字。真真。他靠近來,直視著我。愛是一個人活著的惟一理由。”
我的身體抽動起來,全身的細胞抽泣起來,像突然通電的玩具,事先輸好的程序被啟動——不管我自身軀體有多拒絕這樣程序殘酷的進行。我沒有能力將這個充滿悲涼絕望意味的程序刪除,它將在我的一生刪除不盡。惟一解救的方式就是斷電,永遠的斷電。愛——我以為他指的既是那個孩子,又是愛人,我的孩子。
“真真,我……”他站起來,手足無措,痛苦極了。“真真——”
“他死了——”他不會明白我指的既是那個孩子,義是我的愛人。要是王吉當時有匕首。就陽臺那把。我有點聲嘶力竭。
如果王吉有匕首,他就會擊落那把槍,是槍,沒錯。而王吉身上沒帶匕首,歹徒朝他開了槍。歹徒怎么知道那篇論文的價值?或者他們根本不是為這個而攔截王吉。誰知道。
嚴重的妊娠反應和實驗對身體造成的侵害使我那時已不能順利堆砌這種文字。王吉找他的朋友幫我寫論文。
“大家都是這么做的。”王吉說。王吉帶去五萬塊現金。
我寧愿相信王吉是拿到論文時才遇上歹徒的,
王吉雖然高大,但歹徒有四人,或六人?不確定。
槍聲也許很響亮。也許喑啞。
同觀者數眾,沒人報警。
王吉。論文依舊揣在他懷中。或者被取走。沒什么關系。王吉你真傻。
歹徒取走了現金。那不可能。這些現金我和王吉倆人不吃不喝要七年才能還得上。他媽背著他爸借給我們的。條件是她要親自雇人帶她的孫子。
“好了,好了。”他說,把一只水杯放在我手中。他何時去廚房燒了開水。我一直在發抖。我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他在書房兼臥室(我不愿說我的哀痛。我的孩子,他還沒有名字。我不愿在任何時刻提起他。如今這間給他的屋子只充滿哀和痛。我拒絕再打開它,我忽略屋子里還有這間房的存在)門前站立片刻,那背后仿佛藏匿著一個巨大的秘密。他似乎想幫我解開它。他轉身,盯著客廳一面墻。
王吉的父母有六處房產,四季中他們住在不同的城市。王吉的父母天天去給未出世的小孫子在學校附近看房。
“才畫的?”他佝僂著身體俯向墻壁,“母親最喜歡這種畫了。”他直起背,低下頭。仿佛說錯了話。
我有種滔滔不絕的說話欲望,那只是對畫。如今我寫作、畫畫(從某個時刻起我被迫學會了這兩樣技藝還是天生就有對它們的敏感),不精也不爛(環境和經歷迫使我理解為能換到銀子便是精,換不到銀子便是爛——誰在這樣逼迫)也許我只是習慣依靠它們看上去有所事事。我沒有決定過完全拋棄它們而去做我不擅長的事,比如,實驗。
可我緘口不言。往常在最需要我說點什么的場合,我也習慣讓那些恰如其分的話語在身體內部擠兌,發酵,熱情褪去,死去,爛掉。
“你不該還留著他——”他以對王吉全然了解的口吻。他看了我一眼。他拿起相框,手指撫著那個眼神病弱的偎在王吉懷里的人。生命是如此卑微,人活于世像一粒塵埃。
安靜。也許夜深了。
雪飛起來,長了翅膀的精靈。他的聲音明晰,透徹夜空。風吹進來,裹著濕漉漉的碎屑。
她的姐夫三年前就失業了,一家人靠姐姐賣早點維持生計。他盯著腳下地板磚上一塊螞蟻樣的污漬。雙臂抱在一起,棕色的夾克緊緊裹在身上。我不由地喘氣。他繼續盯著那只螞蟻。她姐姐有兩個兒女:“這下可怎么辦呢?”他加快了語速,聲音變得僵硬,我認為它聽上去兇狠,粗魯,又似乎悲涼,不快。
我站起身來。
窗外吹來的風搖晃著梔子。刺拉拉波動起來。他臉上流下汗水。
一陣悲凄無力掩上躁動的門,我舒口氣:“要是王吉帶著匕首,他就不會死。他走了有三個月了。”我說得漫不經心,我接上我的話題。
“要是我們的兒子。”水杯磕著茶幾發出一陣脆響,我頓了一下,他正神情緊張望過來,他有點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我和王吉的兒子也會上學,他還沒有名字。
他死了。
那是一片海,會關閉呼吸的深海,很長一段時期我從未露出過水面,它關閉了我的呼吸。他死了,我沒能夠給他生之權力。我重復一遍,沉下去浮上來,海水托舉著我的身體,又溺閉著我的呼吸。閉上眼睛,我感到涼俏的碎屑撒滿臉頰。
“無論你怎么罵我都好,真真。好了,好了,過去了。”
我靠過去,全然辨不清那是誰的懷抱,濕布一樣厚重的力量托住了我。我竟還能號啕出聲。
“你體質過敏,早產。”他說,“我怎么不知!”
這是我一輩子的錯誤。我還能如此冷靜。王吉他走了,是因為我的錯。他死了,他再也不會回來了。所有的人都憎恨我。
“真真,怎樣開心你就怎樣罵吧。”他說,“不是你的錯,是我,真真,是我對不起你。該憎恨的人不是你,該是我,我受到的無盡的懲罰便是不能忘你,不能全心地愛她和我們的孩子。”
“我不是來偷竊的,我不是小偷。我是——王吉,你該痛恨的人。”他低下頭去,“我只為來看看你,不要相信他們的話——我想那是別人對你的一種誤解,你只是太過哀傷,你需要好好休息,得有人陪著你。”他找到一個缺口,無比流暢地自說自話:“我去門口取牛奶,看見你蹲在亭子里,我來是想告訴你。”他停了一下:“以后出門記得換下睡衣——我知道你只是忘記了。”
我低頭打量自己,我沒穿睡衣,我知道今晚會有人來看我。我不知自己出門時穿著睡衣。一切我都記不得了。我忽然對她的姐姐產生興趣。我目光發亮,神情亢奮。
一幫小孩在她姐姐家玩耍,他又停住了,他在觀察我對這件事到底了解多少。
同學恥笑她的外甥,外甥哭訴給她姐姐。姐姐正在廚房做飯,她——他垂下頭……
什么聲音突然呼嘯而至尖厲地刺穿了心臟!安靜得只剩下呼吸的深夜,被厚實的濕黑的夾克裹纏的男人,凝結暗涌的海水,手持兇器的女人……
我喊了什么,一定喊了什么,他因為恐怖而扭曲的眼睛和嘴巴像無數個黑暗的洞穴向我布過來。我做什么了,我一定做了什么!
“你的手機。”他舉著這個美好的小物件誘惑我逃離驚恐的深淵。“有人在給你打電話。”,他輕聲地說,“是表姐,或者朋友,他們有話跟你說。”
我從蜷曲的暗涌里浮起來。我望著他像望著一個不爭的事實,我試圖拿過剛才發出聲音的那個小物件。
“快沒電了,等等,我給你充好電,話費我給你交了,足夠你用一陣的。”他巡視屋子的角角落落,我知道他找什么。
我起身打開抽屜。
我終于接聽電話。
“真真。真真?”手機里他說的都是些我和王吉熟知的人和事,和一些隱秘,飛花季節里王吉的氣息。
轉頭,我發現對著手機說話的他長著張大嘴,有點面熟。
他放下手機,真真,他撲過來,他忽然嗚咽起來:“即使我真的死去,也不能擠走身體中的憾痛。”
他撲向我,像個孩童撲倒在我懷里,我感覺到一股與他相似的悲凄力量充盈胸間。我不該去喝酒,不該聽信母親跑去見她,她根本沒病!他號淘起來。
他說他父親的公司破產了。因為他不善經營,因為他本沒心經營。
我在哪里躺著。神志不清,我失去了我的孩子。我找不見王吉,我就閉上雙眼感受一陣陣的黑暗。
王吉的母親站在我面前說“她”懷了王吉的小孩,我不知“她”是誰。
王吉的母親說“她”病了。逼王吉見她一面。王吉后來對我說那是一個陷阱。
他看了一眼時間,抽抽鼻子:“真真。我得走了。”他關好窗戶,里里外外察看了一遍,重又坐在沙發上。喝水,自說白話。他的臉頰一直濕著,像被一陣陣的飛花撫弄過。
他站起來:“我真得走了,有什么事打電話給我。”他轉身找來那張紙片,壓在手機下面。
他走到門口,他的手放在門上,我看著他打開門鎖。飛花又起,我聞到它們濕漉漉的調皮。
“哦,對了,一定記得鎖好門,剛才門是開著的。”他又走到我面前來,我在他的目光里失去了呼吸。飛花飄散,我聞到了訣別。“記著,要好好休息,你只需要休息,等等,讓我想想。”他低頭又抬頭,“避開我的目光,表姐會來照顧你,不要關手機。好了,去睡吧。”他拉開了門。
門鎖上了,他站在門外。
我不想讓自己看見他的背影,我努力望夜色中的窗外。我撲過去,伏在門后。我聽到王吉的呼吸。王吉的哭泣。我聽見他下樓了,我痛哭失聲。
他母親來看我,我正拆掉座機。她將一個存折放在電話機旁。
“真真,請理解一個母親,也請原諒王吉。”
我說:“你走吧。”
她執意要留下存折。我便執意地撕了它。
我本來想去亭子里坐一會,可是我又換了方向。拐過草坪和一個車棚往菜市場走去,我無意買菜。已近黃昏,相信菜們與我一樣頹廢。我只是要去那里走一走。我看見水果攤前圍了一堆人,我靠近前。我感覺到人堆里誘人的溫暖。
有個聲音說,那女人一時瘋掉了,竟砍了那孩子。又有人說,王吉父親的公司也才垮掉,早上我看見王吉還送倆小孩上學呢,這家人,真是禍不單行哩。無數個聲音響起,漸漸嘰嘰喳喳,眾說紛紜。
我看見采,采拎著一個廉價坤包,擠在人堆外,向里探頭探腦。飛花又起。我向著夕陽,它們便嬉笑著散去。
回到屋里,我剪掉了王吉的相片,在畫案上我畫下一片飛花。飛花很快就干枯了,我在屋里轉來轉去,不知把它們藏在哪里。
責任編輯:劉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