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龍年(組詩)

歸來的游子

他扛著大包小包，在村口

那棵老榆樹下了車，他熟悉的

只是愣了一會，迎上來的是他的

白發親娘，接過他的包：還有

他的妻子，在地里啃了多少年

皮膚都黑了一層，從后面給他

撣了撣身上的灰。他不吭聲

只是一個勁笑，像陽光一樣燦爛

回到家，心一下子輕了許多

老村長

過這個年，他首先想到了老村長

去年沒少麻煩他，有什么事

都給他打電話，他沒抱一句怨

丟下手中的活，立馬直奔過去

也從不用手中的特權。回頭還

不忘打個電話囑咐一句：

“安心在外打!”

有時候想想，一個人在外無意無靠

他比父母還親呢

過龍年

穿著花衣裳的孩子們，在場上

蹦著跳著，歡快地從口中

嘣出一聲聲——

“過龍年啦!過龍年啦!”

她鎖緊了眉，臉色沉郁，雙手

抱住了老下去的身子

深陷在紅皮沙發里

她想到了五十年前天下大雨，在

滴水的磚棚里生下了大兒子：想到了

四十年前三十沒到的丈夫穿一件單衣

凍死在了河堤上：想到了_二十年前看著

人家的孩子手舞著五塊錢壓歲錢，在半夜

給小兒子床頭塞過去一毛錢：想到了……

她什么也想不起來了，成了一只

僵硬的木頭，孩子們跑過來給她拜年

她竟不知道把口袋里早已準備好的

一張張百元鈔票，遞過去

回不去的春節

往年春節，哪怕陽光再好，地里再忙

一生離不開莊稼的母親，都要圍著我們

說地里的事，講講我二叔、大舅家的事

還給我們燒好了一桌飯菜，來起勁來

從來不喝酒的她還陪我們喝上兩盅

今年，哥哥在省城買了房子娶了媳婦

我也在縣城找到了工作，春節要加班

我們都給坶親打去了電話，母親只是說

你們工作、家庭重要，我老太婆有啥好的

說得我們心里都酸酸的

今天是春節，她興許在地里

伺弄那二畝麥地

興許在放養著六頭羊：興許在水邊

往圈里趕著鴨子：興許在飯桌上

為我和哥哥也多擺了兩雙筷子

不敢往下想了，再想連夜里做夢都會夢見

母親一個人坐在門檻上，把心掏了出來

扯起半小塊衣角不停地往臉上擦眼淚

在山里過新年

一場大雪擦亮了山村

陽光敞亮，石頭屋換了面貌

把燈籠掛上，把春聯貼上

爆竹燃起來，喜慶的孩子

蹦著跳著

迎面吹來的 一陣暖過一陣的風

熱鬧的山雀拍打著新羽

唱起歡歌，小狗熊腆著肚皮

迎出了門。憨厚的大伯

捧出了花生、糖果、糕點

端上了熱氣騰騰的餃子

拿來了火爐，拉我們坐在電視機前

看春晚

年逾六十的他，還像個小伙子

黑皮臉總露出兩排白牙齒

甩掉了毛皮棉襖，背著大手

從院前踱到了院后，臘梅花

從院后跟到了院前

桃花、梨花一齊憋足了勁

往院子里擠

山道彎彎。小草抬起了光鮮的頭

葉子歡快地跑向了樹

跑年的人、走親的人、聊事的人

都到這邊集合

他把腳步慢下來

左邊“新年好”，右邊“新年好”

笑聲，將大山緊緊地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