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武 二維 自洽 悖論

在陳志武眼中，經濟學家和水管工的社會地位并無二致，恰如任何一種經濟發展模式都僅僅是一個選擇而已。而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路，每個經濟體也都有自己“難念的一本經”，“沒有什么東西可以包治百病，唯有尊重市場，充分選擇”。

清晨9:00的香港微有清寒，薄霧籠罩下的不夜城依然慵懶而混沌。這座混流著中西方血液的城市在這次金融危機之下，也自然散逸出了內外雙重憂慮。昨晚與當地新聞和金融從業者的一番“酒話”猶在耳邊：來自歐美的經濟極寒與發端于內陸的過熱擔憂“混搭”而來，不知哪位慨嘆了一句“如果能有一個深諳中西方思維模式的‘二維’思考者就好了！”翌日，一通越洋電話似乎將他帶到了我的面前，電話那端略帶口音的中文傳來：“你好，我是陳志武。”是啊，想到前晚香港金融人士的感慨， 他可算上一個典型的“二維”學者，而且還獨一無二！他身上的各色標簽，無不成雙成對，又矛盾地自洽著。

原點茶陵，彼岸耶魯 原點—湖南茶陵，現居—美國耶魯大學。生于1962年的陳志武算是“文革出身”，山間小城中盤桓千年的傳統倫理與特殊時期的“全民燥熱”裹挾地攪拌著陳志武的前17年。直到1979年考上中南工業大學（現中南大學），他才第一次離開了茶陵縣老家，然而誰也沒有想到，這條路將行千里而不復返。

在陳志武的心中，這條路更是活脫脫地劃出了他人生的兩個世界。1986年，在國防科技大學讀完碩士的陳志武去美國留學，一封來自耶魯的錄取通知書改變了他的命運。1990年，陳志武從耶魯獲得經濟學博士學位，隨后在美國威斯康星#8226;麥迪遜大學和俄亥俄州立大學任教，1997年晉升為金融學副教授，1999年晉升為金融學教授并重返耶魯擔任終身教職。駐足回望，一切恍若隔世，再次談起他對中國“傳統社會”的認識時，陳志武的態度理性而極富批判性：“傳統四書五經構建的綱常倫理，旨在打造一個血緣為基礎的社會，這是極其違背現代契約精神的。血緣自生下來就定了，不賦予人選擇的基礎，越是原始的社會就越傾向于這種運作機制。相比之下，西方基督教倫理為基礎的現代社會中才萌發出了真正的契約精神。”

在他看來，契約精神的缺乏正是中國經濟的劣根性之一，這也使他成為了自由市場一以貫之的推崇者。“我曾有一篇文章，題目為‘國有制與政治管制促進了經濟發展么？’，本來是想從當時研究的主業出發，想看看政府對金融的壟斷會如何影響整個經濟發展。然而越來越多的研究材料顯示出，國家對任何一個經濟層面控制得越多，就越不利于經濟的發展，越不利于各個群體的成長。這些研究不斷發散開去，所以才有了一系列著作的誕生，它們記錄的是我思考世界的全過程。”于是，從2008年的《為什么中國人勤勞而不富有》、《非理性亢奮》，到2009年的《金融的邏輯》及《24堂財富課》，再到2010年出版的《陳志武說中國經濟》。既有入門級的金融學讀本，也有深邃的經濟學思考，陳志武用各種大大小小的案例，對中國經濟發展的脈絡條分縷析。他推崇自由市場，卻并不漠視中國經濟的底層聲音，他希望能夠洞見中國經濟的硬傷，卻同時重視對普通人的經濟學啟蒙。

這位遠在大洋彼岸的經濟學者的言語聽起來像香港的清晨般冷峻，卻分明包繞著一股濃烈的湘式“家國情懷”，如同他話中的鄉音一樣淡淡根植，如影隨形。“我之所學并非是為了改變湖南什么，抑或是獨獨為茶陵帶來什么，我只是覺得人與人之間、人與市場之間哪怕一點點細小的改變都與整個社會的演進有著莫大關聯，而搞清楚這些問題正是學者應該做的。”盡管陳志武本人只是做著“應該做的”，但是在外人看來，這位“處江湖之遠”的學者卻又身負著中國傳統“士大夫”的“天下觀”，“我正在做一項大規模的問卷調查，范圍覆蓋全國11個省市，我想看看這么多年中國金融市場的發展，對整個社會結構有怎樣的改變，而中國人的文化觀、價值觀在此過程中又有了怎樣的變化，大概明年就將匯總成學術報告和論文。”陳志武說。

愛做商人，不愛賺錢 然而，你如果就此把陳志武劃為一個專注基礎研究的純學者的話，那又“偏頗”開去了，他身上閃現的“創業者”基因令他對企業家在基層的“打拼”頗為著迷，他們的行為雖然并非如經管類教科書上所記述的那樣“完美”，卻是市場規律的最佳體現，是無形之手假手市場主體“自我實現”的全過程。

在美國，學者創業的例子并不鮮見，陳志武也曾經是美國Value Engine 公司的創辦人，以及Zebra對沖基金公司的三大股東之一兼首席投資經理。其實在陳志武創立Value Engine 公司之初，還是美國俄亥俄州立大學的助理教授，為了湊夠啟動資金，他先后拉了2到3個朋友一起弄，其中既有以前的學生，同時也有一些投資顧問，后來又托他們的關系找到了一些有錢的醫生、律師，“結果發現募資實在有困難，于是就改做了證券分析軟件系統，主要銷售給開放式基金公司。”

就這樣，在隨后的兩年里，陳志武也開始如“商務人士”般與各大基金公司打起了交道，曾經的經濟學者如今將自己生活的一部分化為了自己的研究對象。“做過生意才知道真不容易，我當時去和基金經理談我們公司的產品，如果你介紹得沒有特點吧，人家不感興趣。你要是說得太有個性吧，又有很多人不太理解。”說到這，他的語氣“身臨其境”地令人忍俊不禁，“最有趣的是，有一些人當時就說，如果你的產品真的可以賺錢，你自己怎么不直接拿去用啊。”而正是這句話為他今后的二次創業做下了鋪墊。1999年， 陳志武到了耶魯大學，當年俄亥俄州立大學的陳副教授已榮膺耶魯大學的金融學教授職位，就在此時，市場卻給這位“履新”的學者上了更為生動的一堂“商務課”，“當時互聯網概念熱度上升，我們就想把原先的軟件往互聯網的方向轉。公司募集了上百萬美金進行這次轉型，沒想到，正好碰上了2000年的互聯網泡沫破裂，整個大環境急轉直下，公司遭受重創。”就這樣，陳志武的第一次創業經歷“告一段落”。

不過，以此為契機，陳志武終于有機會實現了此前“更大的夢想”，2000年下半年，他和另一位耶魯教授用自己所創立的分析軟件進行投資。陳志武成為這家Zebra對沖基金公司的三大股東之一并擔任了首席投資經理，干足10年的陳志武最近又才剛剛退出。這一回，他成為了博茂集團的投資顧問。此般浮沉商海、成敗盈虧，陳志武的口吻仍然理性，也無限感觸。“這段經歷對我最大的影響就是讓我體會到了個企業家的真切感受，眼前幾千萬幾個億的投資，可能在一瞬間就灰飛煙滅了，那種緊張感，才真的讓你感到在與市場進行著博弈。”“當你手下有了十幾二十號人，每個月最緊張的時候，就是發工資的時候，一想到這個月公司還沒有銷售收入，就要給這么多工資，那種滋味真是讓人窒息。”入世復而得出，陳志武慨嘆：“經歷過這一切，你就再也不會糾結于和新左派或老左派的爭吵，你會懂得創業者真的是最值得敬佩的人，能夠為他們提供良好的生存環境是一個社會的天職，無論中外，這一點概莫能外。”

一勞永逸只是徒勞 記者：在中國，人們對經濟學家的感覺非常復雜，有人覺得他們學識淵博地位崇高，有人覺得他們愚弄大眾，身處美國，你怎么看？ 陳志武：中美兩國民眾對經濟學家的看法有很大差別。美國民眾眼中的學者、工程師和政治家社會地位平等。經濟學家和水管工只是個人工作不同，性質沒有區別。從重視程度上來說，美國民眾更加注意企業家和政治家的言論，經濟學家的輿論影響力則遠沒有在中國那么強。當然，這里要區分一下“經濟學家”和“經濟師”的概念，他們的區別在中國往往被混為一談。

記者：前段時間，郎咸平主持的一檔節目采訪郭美美母女引起廣泛爭議，大家認為經濟學家應該專心學術，而不是“不務正業”？ 陳志武：郎咸平的個人行為我不做過多評價，這是他的一種選擇。談到這個群體，我覺得當前國人有所誤解。很多人認為經濟學家就應該對利率、房地產問題等問題都樣樣精通，不懂不算學者。這期望顯然太高了。真正的學者往往研究某一領域，不在研究范圍的東西不知道無可厚非。對學術研究的看法上也理解局限。在美國，學者在其他機構工作很正常，特別在經濟管理方面，很多學者都擁有自己的咨詢公司，這對研究實際問題大有裨益。只要花在這些工作上的時間不超過1/5，在完成本職工作的基礎之上。要學著尊重他們的個人選擇。

記者：全球經濟局勢不斷惡化，美歐經濟體陷入了停擺危機。這些國家一直篤行自由市場理論，你覺得他們為什么會遭此危機？ 陳志武：無論任何一種經濟發展模式都不可能完全避免危機。從這一點來看，市場經濟與計劃經濟沒有差別。我們所做的就是減緩危機發生頻率，降低破壞性而已。美歐金融市場的過度膨脹帶來的這次危機并不容易過去，甚至將持續長時間陣痛。我們已經看到各國都在縮減政府開支，甚至開始增加稅收。不過，我們也看到自由市場的激勵架構依然存在，社會創新動能并沒有被遏制，歐美等國依然有很多偉大公司通過不斷革新來創造財富，這就是歐美等國走出危機的根本動力。相比而言，對于其中的政府干預政策我持保留意見。過去3年的政府刺激政策并沒減緩此次危機已經說明政府代替市場的調控手段實不可行，指望一勞永逸的行為最終被證明徒勞無用。

記者：中國經濟的高增長目前依然在保持，但是中國本身的“滯脹”危機同樣令人擔憂。 陳志武：通脹僅僅是表象。中國目前的結構性問題十分嚴重，一方面市場流動性過剩，國有企業控制力不斷加強；另一方面，民企資金吃緊，大量公司處在破產邊緣，整個經濟增長乏力，急需新的增長點。這背后是政府資源控制力過強的結果，由于各種各樣的政策性因素，很多人能夠看到市場機遇，但是只能困在原地什么也做不了。城鄉戶籍制度限制了人員流動，民營投資的限制令資金無法自由，在這樣的大背景下，調整經濟結構的步伐恐怕永遠都邁不開。這也說明，在中國放開政策可能帶來的巨大效用。三十余年改革開放所釋放的僅僅是市場的一小部分力量，如今，伴隨發展，這種改革也必將進一步走向深入。

【記者手記】

天命生活

與 陳志武的談話進行了兩個多小時，話題眾多，從個人的家庭觀到當前晦暗的經濟形勢，而在這一系列的采訪過程中，對個人選擇的“尊重”始終是陳志武言論的發端之處。

談話中，我們無意中提到了他那個夢想成為千萬富翁的二女兒。當年，陳志武的《24堂財富課》一書就是以與二女兒的聊天為線索一路行文的，其間不難讀出他對女兒商業天賦的幾分小得意。如今五年過去了，再問起她的愛好時，陳志武微微笑了：“現在貌似更多熱衷于男朋友的話題了，不再如當初一般癡迷于商業模式上的討論了。”

所謂女大十八變，小孩兒的心思變來變去，大多數人也都一笑了之。不過，陳志武依然是“一板一眼”地表示，絕不會干涉孩子們的選擇，“我是文革出身，她們在美國長大，環境相差如此之大，我如何能夠以我一人的認識去代他們做選擇？”其中的愛憐與誠摯之情溢于言表。

而伴隨著女兒們的成長，陳志武也能分明感到自己的老去。或許正因為他對儒家思想的批判，人們卻反而會時不時將他放回到中國文化中來丈量。“我常對自己說，七八十歲之前，一定要為自己找到一個判斷人生成功的標準。是賺更多的錢，還是發現中國經濟社會中更多的新東西？”這位年近五十的學者，侃侃而談自己往后的生活，已儼有“知天命”的感覺，“后來一想，哎呀，自己身邊很多朋友都早已是億萬富翁了，和他們相比，創造財富恐怕不是我陳志武所長的啊，從社會大分工的角度，我還是安安心心做研究吧。”

談及歲月之事，已是略感涼薄，隨后再言及他尚在湖南老家的母親和5個兄弟，頓覺時空交錯，一意跳脫“鄉土社會”的學者卻依然與這片鄉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百感交集。“曾有一次在Google上搜索我的名字，發現搜索我名字最多的地方，第一個是北京，這里經濟學者眾多，不足為奇；隨后便是湖南，而排在第三位的深圳恐怕也是因為那里老鄉聚集，方才悟到給予我最多關注度依然是湖南老鄉，那種激動真是說不上來。”此時，我已分明感覺到陳志武聲音中的幾分震顫，出離于理性之外，更顯溫暖。

陳志武 出生于湖南。耶魯大學終身教授，全球最具影響力華人經濟學家之一。其《為什么中國人勤勞而不富有《、《非理性亢奮《等著作影響甚廣。專業研究領域主要集中于股票、債券、期貨和期權市場以及宏觀經濟。

從2008年的《為什么中國人勤勞而不富有《、《非理性亢奮《，到2009年的《金融的邏輯《及《24堂財富課《，再到2010年出版的《陳志武說中國經濟《。陳志武的著作既有入門級的金融學讀本，也有深邃的經濟學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