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打開客廳的燈,外面的散光透過窗紗照進來,可以看到裝飾櫥中間的玻璃瓶。漢子熟知這玻璃瓶的容量是十公升,瓶腹靠近瓶頸的位置裂了一塊,被玻璃膠膠著。瓶子里盛放著泥沙、碎石,動物骨頭,植物種子,礦物碎塊,還有幾顆飛機鉚釘。漢子把眼睛靠近一些,瓶子里的泥沙裹挾著各種碎物。瓶外貼著紙簽,上面是他妻子平和手寫的兩個字:國土。瓶子里的東西采自各地各處——山區沙漠的,河里海里的,都沾上了。玻璃瓶是漢子妻子的遺物,五年來瓶子不變,里面的東西在增加,色彩在增多。
平和是一位地質勘測師。漢子覺得她的屬相應該是鷹,眼明手快,家里家外矯健如鷹。五年前平和被省城的勘測院抽去,到很遠的野外作業,歸途天晚,遇到暴雨山洪,平和墜落到山崖下,像斷翅的鷹一樣。沒了二十九歲性命的平和,手心里握著一塊小石頭。漢子失去妻子,沒有失去對妻子的理解和愛。他把玻璃瓶當成一份寄托,每到外地出差,都要帶回一點什么放到瓶子里。這些樹種、貝殼、魚骨、鳥骨和化石,大小粗細都適合瓶子口徑,每次被放入的分量很少,手心里能握得住。
了解漢子的人都叫他“中國人”,都知道他有個習慣,遇到不同人群總是信口改變自己的老家所在地。他前天聲稱老家在江北,昨天講老家是蘇州,今天遇到西北人,又說自己的老家是陜西,明天他可能要說自己的老家是安徽了,后天他說自己的老家是哪里呢?有人背后說他,別問漢子是哪里人,問到最后,他會把全國好多地方都說成是他的老家。
漢子的女友愛妹笑他說:“你以后別扯東扯西了,干脆說自己的老家是中國,說你是中國人。知道了嗎,中國人。”不知怎的,愛妹的這個稱呼在熟悉漢子的小圈子里得到了認同。
漢子在一家商貿公司做業務經理。周末,公司里的幾個外地職員拽他到飯店聚餐。漢子就“中國人”的來歷解釋說:“我的高祖是漢中人,曾祖那代到了蘇州,爺爺那代到了江北,父親和母親大學畢業后一起分配在安徽工作,我的出生地在皖南,我小時候在哈爾濱的外婆家生活了六七年,這還不算我讀大學生活過幾年的城市,你們說我是哪里人啊?”
大家回應說,隨便,說是哪里人都行,反正你是中國人,我們和你都是老鄉。大家輪番和他干杯。
漢子在飯店吃飯的時候,愛妹來到漢子的家。這是漢子新買的兩室一廳,剛裝潢好,家具什物還沒怎么置辦,連電視機還沒有呢。愛妹用漢子前些天交給她的鑰匙開門進屋。愛妹在客廳里轉悠,對裝飾櫥里的玻璃瓶感到好奇,把它抱下來放在地上,拿掉瓶塞,歪著瓶口向外傾倒,想看看能倒出什么寶貝和秘密。愛妹一失手,瓶子摔倒在花崗巖地磚上,瓶腹靠近瓶頸的位置跌壞了。愛妹撥弄一番瓶子里倒出來的雜碎,沒有發現一樣感興趣的東西,相反她覺得很無趣,把那些雜碎又放回瓶里,把瓶子的損壞處用玻璃膠膠好,放回到裝飾櫥里。她心想再也不碰這個雜碎瓶子,連看也不再看它。愛妹離開漢子家,去女人服飾街逛夜市。
在漢子和愛妹交往的兩年多里,漢子老是出遠差,不是四川就是黑龍江,不是海南就是云南,每次回來都帶著自己采集的新東西,挑選合適的放進那只玻璃瓶。愛妹有過多次的期待,以為他出差會主動帶回她喜愛的服飾啊什么的,結果是多次失望。他有時也帶給她一些禮物,卻不適合她的需要和心意。今夏,漢子去一趟西部,辦完公差他跑進深山,往一座雪山上攀爬時摔傷了小腿骨。他采集了半山腰的一點紅土。對此,無論他作什么科普知識的解釋,愛妹都認為他的做法不可思議。漢子只好對愛妹攤底說:“平和的爺爺是老紅軍,從前翻過這座雪山,死在下山的雪坡上。我弄一點紅土回來……”
愛妹連連對他擺手說:“你啊,頭腦差根筋!”
漢子買新房子前,準備嫁給漢子的愛妹提要求說,房子面積要大些,室內高度最好是三米,窗戶采光要足,陽臺要寬些長些,最好能培些泥土栽些花草,房子外面的空間要開闊,最好是靠近水景。漢子反問愛妹,買房子要考慮這么多干什么?愛妹說,你這是明知故問,建一個家不容易,要考慮周到些,過日子才能舒適啊。漢子笑了。
“我家的玻璃瓶也是一樣,里面不僅有泥土,也有天空,水分,陽光。”漢子對愛妹說,“地,山,海,天,都有靈性,就說玻璃瓶里的幾顆飛機鉚釘,來自退役的飛機翅膀,在天空飛行了百萬公里,肯定有靈性的。”愛妹半懂半不懂地望著漢子,示意他把話說明白。漢子卻不再說了。
過些日子,漢子發覺了玻璃瓶的破損,他面色憂郁地對愛妹說:“你,你呀,你往我心口捅刀子。”早已心生芥蒂的愛妹就等著漢子說拜拜,否則她會先說的。漢子沒跟她說拜拜,只是對她說:“你不懂,這瓶子是寶貝啊。”
愛妹徹底離開漢子時,把新房子的鑰匙扔給他,說了她這個角色必然要說的話:“那個玻璃瓶就是你的老婆,我在你眼里算什么?你和玻璃瓶過一輩子吧。”漢子挽留著愛妹,耐心對她解釋,只有珍視過去才能過好未來,生活不是斷裂的而是延續的。愛妹沒有聽進他的話。
有個玩古董的人通過熟人找到漢子家,細看了玻璃瓶,向漢子問這問那,還問它為什么叫國土瓶。他對瓶里的許多東西根本不懂,對靠在玻璃內壁的幾塊化石卻兩眼放光。他不拿化石說事,只說想出高價買下這瓶東西。他把價錢出到六位數時,漢子說話了:“這是我妻子的遺物。這些東西和命一樣,不賣錢。”
“人沒了就沒了,留下這些東西對你有什么用?”玩古董的人說。
“人沒了是沒了,留下的東西不會消失。”漢子說,“哪怕留下一點念想,也不會消失,而是落在土中了,土中包含天空,水分,陽光。”
為著玻璃瓶,玩古董的人打了許多主意糾纏誘惑漢子,一次又一次都沒有效果,只得死心。
漢子決定了一件事。他為玻璃瓶寫了一份說明。這天早上,他西裝革履穿戴整齊,挺拔著身體走到玻璃瓶跟前,鞠了三個躬,開口說:“你已經被裝滿,什么東西都有了,今天我要把你送給博物館。”
■責編:楊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