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片兒叫雷中安,因頭上長瘡落下兩片較大的疤,眾人給他起了個外號叫“片兒里光”,簡稱“老片兒”。
老片的父親在新疆勞改農場,一個名叫大炮臺的地方。老新疆都稱其為十九團,歸農七師管。老片兒的父親叫小鋼炮,也是外號,就是個子很矮的意思。小鋼炮判刑是因為與人合伙殺害了一個土改積極分子。被殺的積極分子是我的一個近門堂兄,名叫省力。省力和我是一個老太爺,家里很窮,但天不怕地不怕,有點兒“賴混混”的味道。但他講義氣,窮苦人都很喜歡他。當時的地下黨可能就是看中他這一點,再加上他苦大仇深本質好,準備發展他參加革命。不想我這位兄長酒后吐了真言,對鎮里的富人發出了革命即將到來的信號。其實是虛榮心作怪,說了不少當時還不該說的大話,使鎮上的富人對他產生了恐怖,皆認為此人不除,必有后患,于是便雇兇先將其灌醉,然后堵嘴勒眼,五花大綁,又在其身上墜了塊大石頭,投進了潁河。小鋼炮就是被雇的兇手之一。解放后有人將此案揭發出來,趕巧打霸斗爭已過去,算幾個兇手命大,只判了個無期徒刑。
小鋼炮被判刑后,他的妻子看等他無望,便改了嫁。那時候,老片兒才幾歲,跟奶奶一起過生活。老片兒的姐姐是個漂亮女人,我記事的時候,老太婆已年過花甲,但氣質不減,一身黑絲絨,白絲襪,黑裹腿,頭發一絲不亂。她抽煙,手舉香煙的姿態很優美。聽人說她過去是界首城里的交際花,是被小鋼炮的父親掏大錢買回來的,來了生下小鋼炮,從此再不開懷,所以那體形才保持得非常好,讓人望一眼就會記一輩子。
上小學的時候,老片兒就調皮,他不但能從男廁所隔墻尿到女廁所里,還猴子摘仙桃似地摸過女老師的乳房。有一次學校演節目,他竟然會唱京劇,全校師生無不驚奇。后來方知是他奶奶教的。他的奶奶常教導他說,要當文明人必須要會哼幾句二黃,叫“一筆好字,兩句二黃,三杯小酒”。受奶奶的影響和教誨,老片兒五歲就會吸煙。上學后,鈴聲一響他就急辦兩件事兒:解手和抽煙。老片兒抽煙從不背人,他反倒以為很光榮,煙圈兒吐得棒,一口氣能吐十幾個。那煙圈兒由小變大,層層如寶塔,很是壯觀。
那時候,我們都覺得老片兒高不可攀,與他的差距太大。他簡直就是個奇才,整天貪玩,但學習卻很優秀。有一天我向他討秘訣,他悄悄告訴我,前半堂要認真聽,老師要講的東西都在那里。后半堂是重復,像倒糞一樣,主要是照顧你們這些腦子笨的家伙。后來我按他的辦,果然靈,又加勁兒鞏固了幾回,那一學期竟考了個全班第三名,一不小心中了個“探花”。
我是1957年入學,那一年鄉間正大搞水利化,接著就來了大躍進,成立了人民公社,眾人都被趕進了集體農莊,幾百口子人一個大食堂。因集體農莊里的人多房少,老片兒祖孫倆和另一個寡婦合住了一間房。那寡婦有癆病,咳嗽又吐痰。老片兒的奶奶一生干凈,不能忍受那環境。她整天眉頭緊蹙,心提在心口,沒多久,就離開了人世。大躍進那年死了人,埋人也是大躍進,壓根兒就沒棺材,用葦席一捆,就“軟”埋了。老片兒的奶奶死時是后半夜,老片兒正睡得香,等早晨醒來,不見奶奶,到處去找。眾人怕他傷心,都不告知他實情,只說奶奶去了新疆。老片兒信以為真,哭著要去新疆找奶奶。
老片兒成了孤兒后,被他的一個遠房叔叔收留。老片兒的遠房叔叔是鄉下人,供不起他上學,老片兒就輟學了。一直到三年困難過后,小鋼炮刑滿釋放成了“再生工人”后,才將老片兒接到新疆那個名叫大炮臺的農場里。
沒想這老片兒一走就是三十年,直到上世紀九十年代末期,他才突然出現在小鎮上。我再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已成了個小老頭兒。聽說他去新疆后再沒上學,因為那時候已是“文革”,他的父親小鋼炮作為刑滿釋放的“再生人員”,日子肯定不會好過。所以老片兒就再沒上學,被派去給農場放羊。據說他也結過婚,有過一個孩子。不想由于他常年和羊在一起,得上了羊癲瘋,很嚴重,幾天就要犯一次。他的老婆與他離了婚,他的父親也病故了,混到最后就剩下他自己。可能是年老思鄉,便又回到了鎮上。他原來是想投靠那個改嫁了的娘親,不料他的幾位同母異父的弟弟都不認他。最后他只好一個人在河邊搭個窩棚。一個深夜,他又一次犯病,就再也沒醒來。
一個天才就這樣悲慘地結束了一生……
■責編:嚴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