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家》:在您涉及的眾多藝術形式中,評書對您而言,意味著什么?何祚歡:它是我著陸的地方,它是我的停機坪,任何東西的著眼點,最終還是要放在我的評書上的,這才是我。我不覺得寫評書就比寫小說簡單,因為寫小說我不會管觀眾這三分鐘里聽不聽得進去,小說只要有一個節骨眼看入眼之后,就放不下來了,評書就不一樣,只要有三分鐘觀眾聽不進去,你的評書就砸了。我寫小說對我寫評書的文采上可以提高和鍛煉,在有興趣的事情上會啟發我說書的本領。很多人可以把觀眾說笑,但難得把觀眾說哭,何祚歡可以把觀眾說哭,什么原因?因為我很雜,我對于感情的調度就會是多種多樣的。
《生活家》:您講《三國》,也有一個武漢人易中天靠講《三國》在全國
走紅,您怎么看兩者的區別?
何祚歡:上電視之后,《三國》被講得太娛樂化了。我覺得即使是說書的,也應該很負責任的把你的認識說出來。講評書的時候,包袱是有則用,沒有就絕對不用。
《生活家》:您的弟子自發組織了一個拜師儀式,作為老師,您傳授給弟子們的最重要的東西是什么?
何祚歡:他們都很努力。我總覺得搞藝術的還是要多讀書。不只對我的徒弟而言,直到今天為止,很多從事藝術工作的都對讀書的重要性認識不足。
等你不經意的讀了很多東西之后,它會自然而然的發揮出來,你就體會到了。你對生活的認識隨著你的閱讀會快的化成你的結論,然后起碼會變成一種修養。你在談到生活的時候,會有各種不同的角度去認識它,對藝術表現上來講,就會很不一樣。
當然也不必去責怪別人,畢竟每個人的生活背景不一樣,生活趣味不同,每個人會在實踐當中總結自己,這都不是師傅教就能解決的問題,是自己修來的。做師傅的千萬不要在別人成長的期間,把別人說得一無是處,那你就是無形的殺手摧殘了人才。他的不足在他感覺到的時候,會來問你,不能在他還沒有感覺到的時候,依靠你的權威讓他承認。作為長輩,有寬容的態度,在一定的情況下可以提出嚴格要求。但是嚴格要求也不是憑空的,也得找準時機抓住核心。
《生活家》:下一輩的人中,有這種想法的人多嗎?您覺得您這一輩與下一輩人有哪些區別之處?
何祚歡:不同的幾代人有不同的看法,我是相信“腹有詩書氣自華”的。讀書不讀書,對語言的選擇取向是絕對不一樣的。老百姓的俗語里有很多有趣的說法,比如說“捏到鼻子哄眼睛”,我喜歡把這些生動的語言用到我的評書里,不喜歡用一些生僻的詞語,但我也絕不會用一些流俗的語言,流俗不是通俗,庸俗更不是通俗,這就是價值取向的問題了。
《生活家》:藝術需要傳承,您覺得湖北評書的走向將會是什么樣?
何祚歡:藝術傳承從來都不是藝術家個人的事情,它是由社會環境決定的。當整個社會環境處于一個非常浮躁的情況下,藝術傳承會出現一種不確定性,這種情況下更不能急于去搞,或者去找徒弟來教。當社會有需要的時候,自然會朝這兒來聚集。這種藝術形式是死不了的,它的根很深,人們每天講的不都是跟評書息息相關的么?所以我一點都不著急,采取很淡然的態度來對待這樣的事情,如果沒有人聽,你學了又能去哪兒說呢?而隨著商品社會的分工發展,人們必然在工作之余有更多的休閑時間。社會分工一細,各個行業的需要都會有人來滿足。
《生活家》:這種古老的藝術形式如何去吸引年輕觀眾的注意?
何祚歡:周立波找了一條路,不錯,直接切入年輕人的興趣點,抓住今天說今天。但他也有憂患,讓他規規矩矩講故事的時候,他一點辦法都沒有。我們可不可以抓住今天說昨天呢?我曾經做過一個實驗,在武漢大學給武大中文系的研究生說了一場《火燒博望坡》,他們面對的是電腦和鼠標,我手上拿的是醒木。聽完之后,200多個學生寫了50多篇觀后感。
《生活家》:您有沒有想過如何推廣湖北評書?
何祚歡:現在就在想這件事情。對于文化傳承,整個國家的風氣有偏差。各大廣播電視臺奉行的是低成本做節目,自然而然的對節目質量要求下降,這也是現在電臺電視臺很少看到評書節目的原因。
幾十年都在倡導看戲不要錢的觀念,導致文藝單位形成不了產業,難以從體制內走出去。今年文化部下決心對全國各地的文化團體進行改制,幾乎全部推向市場,留下來的沒幾個。這其實是好事,肯奮斗的人依然會留下來。文化本來是有產業的,像梅蘭芳、尚小云這些人,都是有產業的,梅蘭芳解放后還在給別人發工資,尚小云賺了錢去辦學校,培養人才。文藝界的人不應該愁錢,進行產業化的改革,評書不僅能被推廣和傳承,還能賺錢。
《生活家》:您也在全國性的衛視上做節目,面對全國的觀眾與面對湖北的觀眾有什么不同?
何祚歡:我從讀書的時候開始說相聲,到1961年開始講革命故事,評書就成了一輩子的事業,不是刻意,而是自然而然覺得自己值得為評書這個藝術樣式奉獻一輩子。不必在全國開湖造海,而要在湖北挖井。我也有很多機會給全國的觀眾講書,有這樣的機會我會去嘗試,面對全國觀眾我會用普通話來講,回到湖北,我就會用武漢話為湖北人講故事。
《生活家》:您覺得怎么樣才算是成功?
何祚歡:包括我的徒弟們都說,何老師最成功。在藝術道路上,出名不一定是成功,最大的成功是,我總在樂呵呵地做。這樣的一生也許不會很富有,但會很平順。人活這幾十年,花錢難買更多的時間,多大的世俗的成就真的無關緊要,重要的是活出自己,活在自在當中。
《生活家》:退休之后您也沒閑著,您是怎么規劃退休生活的?
何祚歡:我總覺得人一輩子就這么長,必須得做點有意義的事,退休之后就成立了這個“何祚歡文藝工作室”,為那些有才華但沒有經濟條件的年輕人提供一個創作的地方。我也在做《武漢商業史》的梳理,準備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