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看博物館,我們可以了解過去的歷史人文。但這些不是當下每天生活的內容。在新的時空把傳統的東西引入進來,發生化學反應,產生出有活力的文化,這才是我們應該去做的。”7月8日,清雅疏淡的杭州西溪悅榕莊,朱哲琴,這個十多年前以《阿姐鼓》雷電般閃擊我們魂靈的女子,談及民族藝術的保護,清醒而堅定。她當然欣賞原汁原味的民族藝術,但她更清楚這些文化不能被“供奉”,它需要在外界的“點化”下,融入當地經濟生活,有益于民生的改善。良性循環,方能抵達保護的真義。
不讓時光河道干涸
2009年朱哲琴接受聯合國開發計劃署的邀請, 擔任“世界看見”中國少數民族文化與保護發展親善項目大使,奔走于云南、西藏、貴州、青海、內蒙五省份。深入民間之旅,多是艱辛。有一次團隊去考察一個燒制黑陶的偏僻村莊。那次經歷,讓朱哲琴大為動容。車子在開往村莊的路上,恰巧碰到修路,一路限行,他們且行且停,兩個小時才走完平時半小時的路程。村莊燒陶的歷史有兩千多年,傳統造型有火鍋、酥油茶罐、茶壺等。一直以來村里人就靠著這門傳統手藝過活,而目前只有89戶村民還在燒制黑陶。這些陶土在微微浮動的塵埃里默不作聲,它們帶著古老的印記,如同河水順流而下,時光在那里被無限拉長,讓人動容。
朱哲琴感覺自己所做的就是不讓這條河道干涸。“民族文化屬于人為的可以去影響的東西,我們只能盡量保證自己能做多少是多少。”朱哲琴承認很多東西不是永恒的存在,都是在發展變化中,這是正常的,我們能做的,就是讓它不那么快地消失。
從對民族藝術的欣賞,到投入真情關注與參與民族文化的傳承,于更本真更質樸的民族藝術土壤中,朱哲琴收獲了精神上的豐足,她開始從“我”的信仰中走出,學會“我們”的協作,開始學會運用一流的團隊資源去做民族文化的傳承與保護工作。
保護民族文化就是要把它們獨特的思維方式和文化角度保存下來。通過近年來的思考,朱哲琴梳理出了兩條路線。第一個就是保存、保護。她帶領團隊對優秀的民族藝術進行原汁原味的記錄、整理、認定,通過“一加五”傳承計劃,即一個傳承人帶五個新生力量,盡可能地把原初的狀態保存下來。第二個就是把傳統的元素、素材跟時空相結合。對傳統最大的保護就是一代代人不斷地使用,不停地啟發創造,才能生生不息。“原封不動的文化藍本必須要存在,但是與每個時代互動才是真正活的東西”,“這是兩條并行不悖的民族文化的保護方式。只要條件許可,民族文化保護者需要動用盡可能多的手段,為我們和后代保留下珍貴的文化遺存”。
“不是靠我一個人推動,而是很多人”
在朱哲琴看來,如果我們的文化傳承,沒有跟那個時代融入,沒有給人啟迪,那這個文化本身是脆弱的。朱哲琴現在希望通過在音樂上的嘗試,找到傳統文化互動我們當下甚至未來的可能。在今年即將發表的新唱片上,她做了一個實驗,雙CD,一個是采樣,另一個是對照做的新東西。“我們去看西方新的東西,比如意大利的時尚,其實很多都是從傳統來的,沒有憑空而來的東西。我覺得中國當代再不面對自己的創造,那就只剩翻版了。菲律賓的音樂一直在做翻版,它有很多優秀的民間音樂家,但就是出不了自己的特色,都是在唱別人的歌。它的觀念就是模仿,但是模仿只是一個階段,而不是目標。”
朱哲琴和她的團隊就想嘗試,從生產力本身來改革原有的生產系統,從而達到就地保護民族藝術的目的。中國的手工業者、旅游產品在世界上目前是以低廉成本取勝,當人們講到質優產品不會提到中國,而是意大利、日本。我們怎么通過努力來全面提升。朱哲琴明白這需要資源整合,“不是靠我一個人推動,而是很多人,在每一個環節都連接,才能推動。我自己比較鼓勵當代做公益要用新的觀念和手段來做。”
要和當地的生產生活相關聯。譬如有一流的設計師和營銷人員的參與,讓我們的民族工藝品就在當地生產,產生的效益回流給生產者。這樣民族藝術自然有競爭力,傳承也有了動力。“保護一定是里應外合的,任何事情要改變,如果自身沒有改變的動力,外力是治標不治本的,我不相信這樣的改變是徹底的”。
在傳統文化的保護思維上,朱哲琴超越了保護的“原教旨派”與“古為今用派”,她尊重傳統,同時讓傳統自然流淌于滋生它們的土壤上和鄉民的生活里。
“這是一個機緣,我做民歌,十幾年前到這些地方旅行采風,我的創作與它們息息相關,我也知道這些文化怎么樣可以豐富和改變人的一生。不要說的這么偉大,我要去幫助誰,而是我們要幫助自己,幫助自己成為一個更豐富的人”。經歷過聲名大振的人生階段,朱哲琴“望遠”的目光最后仍是收攏回來,當一種文化本身不能使我們內心更加富足和快樂,這種文化存在的價值當然存疑。
“望遠”,讓朱哲琴走向更遼闊的自己。她深信,做民族文化的保護工作,也是“幫我們自己的生活多一些美麗的東西,而不只是單一的潮流和金錢導向。而且我在做這個的過程中,了解中國文化不只是漢文化,而是多元的文化。我們本身的價值觀,其實是在暗流里受到了這么多不同的地域文化的影響才形成的。中國如果喪失了文化的豐富性、多樣性,就不叫大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