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至近至遠東西,
至深至淺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
至集至疏夫妻。
這是唐朝女詩人李冶所作的《八至》。李冶此人在當時也算是一個有故事的女人了,然時至今日,仍讓人不忘的除卻她與“茶圣”陸羽的一段悱惻纏綿卻未修成正果的愛情之外,便是這首《八至》了。“至親至疏夫妻”一句,可謂道盡了婚姻中的玄機。古往今來,要說起最不安全最不穩定的感情,自然當屬愛情。相愛時生死相許,情淡時翻臉作怨已然成為人間常態。正因為這樣,婚姻從來都是不穩定的,既然人心可變,情感可變,既然人心不可控,情感不可控,那就只有抓牢一些可以控制的不會變化的東西,因此才有了聘禮與嫁妝,才有了所謂的“共同財產”,才有了“拒絕裸婚”的現狀,然而“新婚姻法”的出臺,似乎讓這些在婚姻中唯一可抓牢可控制的物質也回歸到了不可控的局面,也似乎讓“至親至疏夫妻”一語顯得更加的真實和冷峻。
嫁漢嫁漢,穿衣吃飯
女性出外工作、掙錢說起來不過是近肘年來才有的事。在過去,社會分工一直是“男主外,女主內”的。男人負責在外勞作賺錢,女人則負責在家相夫教子,在那個年代,嫁對一個男人,能夠不愁吃穿,就是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業。那個年代的女人奉行“在家從父,出家從夫,夫死從子”,因為男人總是在女人的一生中扮演著衣食父母的最高地位。自然,在那個年代來說,男女是極為不平等的,女人需要恪守“三從四德”,男人卻有權利“三妻四妾”,這是如此分工所必需的代價。然時至今日,仍有不少父母從小便教導自己的女兒“嫁漢嫁漢,穿衣吃飯”,意思是情啊愛啊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就不要琢磨了,衣食無憂才是王道。于是便出現了無數的“拜金女”和“物質女”,于是便出現了“先嫁房子后嫁人”的現狀。
“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一處奢華的房產而不是一個讓我生活快樂的男友。”國內最受歡迎的電視征婚節目《非誠勿擾》里,一位24歲的女嘉賓如是說。“同時我的男友一定要月薪20萬左右。”她補充道。還有一位女嘉賓說出了一句大熱一時的名言“寧可在寶馬車上哭,也不坐在自行車上笑。”這些都無疑反映了當今一部分女性的價值觀和擇偶觀。為了緩和中國女性越來越多的物質要求,中國最高人民法院重新修訂了婚姻法,規定:從現在起,男女雙方誰購買的婚房,或是哪一方的父母出了錢,離婚后那一方可以保有房產權。“希望這有助于教育年輕的一代,尤其是年輕女性,讓他們更獨立,使他們能正確看待婚姻,不是盲目拜金。”河南省籍律師胡佳初這樣說。
“新婚姻法”出臺后,引發了一輪強似一輪的社會爭議,但是顯然這已是木已成舟的事實了。“新婚姻法”的出臺,似乎標志著“嫁漢嫁漢,穿衣吃飯”的年代終于宣告了正式的終結,然而隨后開啟的新婚姻時代是好是壞,我們卻不得而知。
不平等的平等
事實上,關于如今男女是否平等的話題爭議從來都沒有停止過。表面上看,女性獲得了上學、求職、工作、掙錢的機會,但事實上,在這些機會中,女性很少具有優勢。在同樣學歷、同樣能力的假設條件下,幾乎所有雇主都更愿意雇用男性。理由非常之簡單:男性不用懷孕,不用生孩子,有效工作時間更有保障。這類的不平等還體現在很多方面:比如雖然女性要經歷十月懷胎,痛苦分娩的漫長過程,但是所生下的子女卻是跟隨男方姓氏;比如男性可從事的行業和工種要遠遠多于女性可選擇的;比如在農村由于缺乏勞動力產生的嚴重的重男輕女現象;比如社會輿論對于男女道德倫理方面的寬容程度大大不同等方面,我們都可以發現,事實上,女性依然處于社會的弱勢群體。當強勢群體和弱勢群體坐在談判桌的兩頭論證平等的時候,很顯然,這已經是一種不平等了。
“每個成功男人的背后,一定有一個默默支持他的好女人。”這句流傳了數十年的話如今正迎接著來自“新婚姻法”的正面挑戰。事實上,在如今的中國,家庭婦女依然是一個廣大的群體,如今這個群體似乎已然走到了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家庭婦女的形成原因有些是主動的,但更多是被動的。其中不乏不愿自力更生,只盼坐享其成之流,但更多的卻是因為無從選擇。比如在農村,從來都不重視女孩的教育,導致成年嫁人后只能承擔家務工作;比如不少的財富階層人士都表示,不愿意自己的妻子出外“拋頭露面”,只愿意她們在家保障好“后方陣地”;比如在競爭激烈的當下,很多女性一旦選擇懷孕生子,就意味著潛規則下的事業斷送。在過去,雖然“家庭婦女”們也有著這般那般的被動與不甘,但是她們至少有一點是安慰的:丈夫掙來的財產有她們的一半。在這樣的安全保障下,她們可以把做飯帶孩子也看成是一份事業。然而隨著“新婚姻法”的頒布,“家庭婦女”們恐慌了:她們付出的青春年月,最后可能只能換回一點點微薄的補償;事業成功的男人們可以肆無忌憚的甩掉過去礙于財產交割而迫于忍耐的“黃臉婆”,因為這只要付出一點點的代價就可以。
“新婚姻法”的頒布不僅給“家庭婦女”這個群體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恐慌感,還同時另一個群體帶來了滅頂之災,那就是“小三”與“二奶”們。
“新婚姻法”其中一項規定:“有配偶者與他人同居,為解除同居關系約定了財產性補償,一方要求支付該補償或支付補償后反悔主張返還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合法婚姻當事人以侵犯夫妻共同財產權為由起訴主張返還的,法院應當受理并根據具體情況作出處理。這項規定被人們戲稱為“棒打小三”。但是還有不少人認為,這看似不利“小三”的規定卻是在助長男人們包養“二奶”的氣焰。在原來,離婚需要分給妻子一半的財產現在不需要了;在原來,包養“二奶”需要付出贍養費和分手費,現在也不需要了。家庭婦女和“小三”們第一次有了一個共同的敵人,那就是“新婚姻法”。
可嘆的是,如果說家庭婦女和“小三”們并不值得那么多的同情,如果說對于她們面臨的現狀我們只能道一句“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話,那如今的事業女性卻更是讓我們深深感受到了這種“不平等的平等”。事實上,中國的女性,縱使出外工作、獨立掙錢,在家仍然要承擔家務,依然要面對“相夫教子”的古老任務。她們面臨的是雙重工作,雙重身份,卻依然得不到足夠的保障與尊重,并且其所為竟被視為“應該的份內事”。我們聽到無數成功的事業女性這樣說:“我在致力于兼顧事業與家庭”,此話又何時聽及成功男性提起?背后的心酸與艱難,實是不足與外人道也。
新婚姻法:有產者的重大勝利
中國是一個等級之間沒有僵硬壁壘的社會,因為生活中存在個人進入較高等級的機會,除科舉制或高考制度之外,更具普遍意義的還是通過婚姻途徑,找到一個好婆家或“倒插門”插對了門,“從此過上幸福生活”。
“現在越來越多的女孩想通過嫁有錢人來提升她們的社會階層,近幾年這一數量有明顯的上升。”北京婚介網站百合網顧問王志國這樣說。“大多數的漂亮女孩試圖用美貌做交易。這是一個不良趨勢,政府正全力控制。”他補充道。在婚姻提問題上,錢歷來都是一個重要考量因素,比如在五六十年代,女性都熱衷于追逐國家高官,以此獲得富足生活的保障;又如在八十年代,改革開放了,商人又成了追求對象。
女性通過婚姻來改變現狀的方式,似乎已經存在了幾千年了。這不僅僅是女人的辦法,也是弱勢群體的辦法。社會允許個人通過婚姻改變自身地位,這說明,婚姻是微觀層面的一項平等機制,原來地位較低的個人,進入較高等級之后,可分享配偶的社會資源,包括財富。這是今天為輿論所不齒但又現實存在的“拜金主義”婚姻的實質。
拜金主義并非單純的價值觀問題,首先是社會不平等問題。小部分人占有大部分資源,卻讓占有資源不多的人,不僅自己難以改變地位,還連累子女“世襲”弱勢地位,這才是拜金主義最深厚的土壤。婚姻拜金主義嚴重,反映的是某個社會既存在嚴重貧富分化,又沒有能力讓底層人士認命、放棄通過婚姻改變命運的努力。所以,婚姻拜金主義盛行不能歸罪于個人,而應咎責于那個既不太公平又不太聰明的社會。
事實上,通過婚姻改變生活現狀從來不是什么所謂的“不良趨勢”。人類學研究表明,婚姻是人類最早的交換形式。古代人通過交換女人,可以建立或加強盟約關系。現代人則試圖通過婚姻,改變個人地位。如此這般功利性目的,是婚姻的原始基因,人類絕大多數文化事項都具有實用功能,沒必要擺出一副假道學面孔,加以否認甚至批判。
需要質疑的是:在人與人還不平等的社會里,當內含在婚姻中的功利性交換下降到“新低”時,誰是得利者?毫無疑問,是有婚房的那一方。依新司法解釋,在“人的交換”中,不會發生重大財產轉移,有房者盡管放心,法律站在你這邊。
法律雖貴為“統治階級的工具”,但以其對公平和公正的訴求,一直是更有利于弱勢階層的:沒有法律,強勢階層可以無所約束地欺凌弱勢階層。但在轉型的中國,人們不難發現,強勢的有產者既在實際生活中,有時也在法律上,完全凌駕于弱勢的無產者之上。《新婚姻法》的出臺無疑證明了強勢群體將得到更多的法律保障,在未來的中國,將會是更加絕對的“強者為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