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從漢正街說起

何祚歡，愛聊天的老頭。用嘴聊了半世，筆聊了700萬字。但還是嘴占上風，許多人不曉得我還出過一摞書。其實這無所謂，咱們接著聊，聊武漢。

我在漢正街長大，從1歲到29歲。

那時我們經常指著腳下的土地說，“這是漢口。大漢口！”

在漢口人眼里，武昌和漢陽還是“外地”。

在孩子眼里，大漢口很大，漢正街很長。光是附著在街上的巷子和里份就有一百多條。

我們覺得，巷子是古老房子的集中地，里份則是帶了“洋味”的房子們的通道。僅僅是我們十分熟悉的武圣路到利濟路之間的街面上，就排到了怡怡里、瑞祥里、又新里、樹屏里、德厚里、德隆里、乾豐里這些里份，外加一條實是里份卻叫做共和巷的“巷子”。憑著這，漢正街人覺得我們那里很新潮。

大人們說，漢正街是十里長街。

有人說“不得止十里”，又有人說“不足十里”。

我有時會避開家里人，獨自轉到漢正街的起點和終點。往上到硚口，可能會遇到算命先生“小孔明”出攤。往下到集稼嘴，常常會碰上測字先生蔣道靈“點棚”。大人小孩圍著他們，除了來算命的顧客外，好像誰也沒拿他們算的命當“命”，我們一幫孩子更是拿它當娛樂。

就在這兩頭找樂之中，我們的腳量出了漢正街的長。

后來讀了一些小說，看到一些書上寫的“十里長街”便油然聯想到漢正街。于是，向往著有朝一日到各地去走一走那些“十里長街”。

那時候我想，既然到處都有“十里長街”，我們的漢正街就不算最長的了，“大漢口”的“大”，大約也是一句夸張話。

終于有一天我走出去了。那年我21歲，還在學校教書，寒假時應邀到一座縣城去作《紅巖》專場演出。晚上到縣城后聽當地領導介紹當地情況，聽到其中一句“我們縣城的街，歷來號稱十里長街”，便暗暗興奮著，打好了譜去長街之上蹓蹓腳。

我是起慣了早的，次日清早等不得陪我的人來便上了街。招待所所在的那條街其實算不得街，房子之間間隔很大，不是住戶人家便是什么單位，沒有什么買賣鋪面。找了個岔口往南拐了幾步，就看到一個燒餅鋪。

那燒餅鋪就在一條街的起始處，站到它門口就看得見那街。窄窄的，彎彎的，深深的，幽幽的，給人一眼望不到頭的感覺。濃烈的餅香讓我又多了一個關注物，于是我一邊付錢買燒餅一邊問老板：“你們這里有幾條街？”老板的回答有點游離：“這就是。”

我啃著燒餅向街里走去。一家家店鋪，開市倒早；土產日雜、百貨副食，門面不大卻還齊全。只是這一個燒餅還沒啃完，這條街就被我走穿了。我吃光了剩下的餅，連幾粒芝麻也拍進嘴里，這才品出老板話里的話，“這就是”，是在告訴我“就這么多東西，全在這兒呢”。

“十里長街”的話，安在這里倒真是夸張。

后來又去過許多地方，依然聽到“十里長街”的說法，依然看到與“十里”相差甚遠的街。甚至包括北京、上海、天津，它們從“十里長街”那個時代留下的街，也將“十里”打了個天大的折扣。

只有漢口的漢正街，街長八里；門牌一千多號，全是生意人家，是舊時留下的最長的商業街。

然而，光憑這一條街，并不能構成大武漢之“大”。要說清這個“大”字，我們還要費一點筆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