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生命一個完整笑容

一個右腿無法承受任何重量、一生只能爬行的男人，靠打零工為生，家徒四壁，卻敢收養一個很多人認為沒有希望的兔唇小女孩兒。他該如何對待這個小生命，又拿什么去撫養她？生活在給予他們殘缺之后，還會讓他們經歷什么？

一

就像這個年紀的大多數女孩兒一樣，小文燕喜歡一切美麗的東西。她穿著粉紅色的裙子，用鮮艷的紅色涂抹自己的手指甲。時不時地，她還會對著一面粉紅色的小鏡子，有點兒羞澀地咧開嘴，看看自己的面龐。

她已經可以放心地笑了。

唇腭裂曾使她的上唇和牙床從鼻根分裂成兩半，一笑起來，就會露出里面幾顆白白的牙齒。過去，因為這個豁口，她從不敢張嘴大笑，現在，她笑起來不再顧忌。她愛跟鄭寶忠說話，也愛站在他身后，伸出雙臂，俯身抱住他的脖子。

平常在家里，小文燕對鄭寶忠的稱呼不是“爸爸”，而是“大伯”。這是鄭寶忠自己的意思，他說：“我怕對燕兒的影響不好。”

小文燕牙牙學語時最早會說的詞，不是“爸爸” “媽媽”，而是“大伯”。

當44歲的大伯和7歲的養女“站”在一起時，鄭寶忠的高度只能達到小文燕的胸口。事實上，因為童年的一場醫療事故，他從來沒有站起來過，只能踮著腳蹲著，一手撐著地面，一手握著自己殘疾的右腿。在旁人看起來，他“行走”的樣子更像“爬”。

他就這樣爬著，領著小文燕在北京完成了前后兩次唇腭裂的修復手術。手術完成后，鄭寶忠帶著小文燕坐長途汽車回到自己家里。街坊鄰居們聽說消息都跑過來，爭著要看變漂亮的“鄭家閨女”。

“這是燕兒的命好。”鄭寶忠坐在家里破舊的椅子上說。窗外的院子里，小文燕正在和表妹追逐打鬧，那是他永遠也無法做到的事情。

二

因為身體的殘疾，鄭寶忠失去了組成家庭的機會。他一直有收養一個孩子的愿望。2004年夏天，他的大嬸杜桂榮在縣醫院看病時，在婦產科的樓道里看到一位老人抱著孩子，杜桂榮湊過去逗了兩下，問：“這是你家孩子嗎？”對方搖了搖頭，解釋說：“這孩子唇腭裂，大概是被親生父母遺棄了。”

杜桂榮嘆了口氣。她接著想到了一直想收養孩子的侄子鄭寶忠。她打通了侄子的電話，沒過多久，鄭寶忠就匆匆趕了過來。

這是這對“父女”的第一次相遇。當鄭寶忠看見杜桂榮懷里抱著的女嬰時，急急地爬過去，想伸手接過來抱抱。可右腿的殘疾讓他整個身體都必須依靠雙手的支撐，根本沒法去抱。

最后，他只能蜷在杜桂榮的身旁，努力抻著脖子，仔細地看了看那張有缺陷的小臉。

7年之后的今天，當有人反復追問，到底是什么讓他決定收養這個先天殘疾的女孩兒時，這個老實的男人只是說，自己完全沒想太多。

他把孩子抱回了家。與他同住的父親鄭萬良給孩子起了個好聽的名字：文燕。

至于讓小文燕遭到遺棄的“豁嘴”，鄭寶忠并沒有放在心上。他只是輕描淡寫地搖搖頭：“都抱回來了，誰還在乎這個？”

隨著這只“飛來的燕兒”的到來，鄭寶忠的單身漢生活立刻不一樣了。他開始笨拙地學著照顧小文燕。每天，他都用開水沖好奶粉，用小勺舀起一點兒，自己試試溫度，再慢慢送到孩子嘴里。

2004年8月21日，在小文燕被抱回來一個月之后，鄭寶忠把全家人叫在一起，按照當地的習俗，給自己這個閨女過了個熱鬧的滿月禮。從那之后，每年的7月18日，鄭家都會下一碗長壽面，為這只“飛來的燕兒”過一個推算出來的、并不確切的生日。

三

小文燕給鄭寶忠帶來的改變是顯而易見的。無論走到哪里，家里的“燕兒”都是這個男人最惦記的心事。

可他并不覺得自己能給孩子的命運帶來什么大的轉變。他唯一的愿望，就是把小文燕“養活”，而且“能跑能跳能顛”，不要像自己這樣。

2007年夏天，鄭寶忠在縣城的一個工廠里打零工，午休的時候，他沒什么事做，就“爬”到縣城最大的定興廣場。在那里，他發現了一條紅色的條幅，一群工作人員站在旁邊，號召大家給貧困失學兒童捐款。

“能幫別人就幫一點兒唄。”他這樣想著，就樂呵呵地湊了過去，摸了摸口袋，發現自己還剩下一塊五毛錢。

“一塊錢要留給燕兒買燒餅。”他琢磨著，準備把剩下的5毛錢捐出去。

他爬到捐款箱前，伸長了胳膊，把5毛錢塞了進去。這幅畫面吸引了一位工作人員的注意。當他準備離開的時候，這位工作人員攔住了他：“大叔，給我們簽個名吧。”鄭寶忠這才發現，桌子前掛著的橫幅上，已經寫滿了捐款人的名字。

“我不簽。”他搖搖頭，覺得“特別不好意思”。可禁不住對方的反復央求，最后，他還是接過筆，蹲在地上，在橫幅上歪歪扭扭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沒想到，3天以后，工廠的老板找到了他，問他是不是參加過什么捐款。

“我就捐了一點兒……”鄭寶忠說，想到自己只捐了5毛錢，他就覺得“渾身不得勁”。

但當地電視臺在報道這次捐款時注意到了他，希望到他家里去做一個采訪。當天下午，在村里破舊的房子里，鄭寶忠磕磕巴巴地講述了自己捐款的經過。

殘疾養父收養唇裂養女的故事很快在河北省定興縣傳開了。沒過多久，縣殘聯的工作人員也來到了鄭寶忠的家里，他們幫他重新粉刷房間的墻壁，也補上了原本漏雨的屋頂。縣長甚至特批了“綠色通道”，讓鄭寶忠趕緊補辦收養小文燕的手續。

在辦理收養手續之前，按照規定，鄭寶忠在當地的《法制報》上登了3期尋人啟事，尋找小文燕的親生父母。這讓鄭寶忠總覺得有點兒緊張，他害怕小文燕的父母突然出現，害怕自家“飛來的燕兒”又突然地飛走了。

直到3天后，小文燕的父母沒有找來，鄭寶忠才終于松了口氣。

四

小姑娘慢慢長大，烏黑水靈的眼睛下面，隔著小小的鼻子，嘴唇的裂痕已經延伸到鼻子根部，整個嘴巴看起來就像一個觸目驚心的三角形洞穴。村里調皮的孩子追著喊她“小豁子”，爺爺領著她去趕集，也總是遇到路人的指指點點：“喲，小丫頭是個豁嘴。”

聽到這些，鄭寶忠并不怎么生氣。事實上，他的童年就是在類似的嘲笑聲中度過的。他總是看著小文燕笑：“她就長成這樣，那又怎么了？”

可自卑的情緒已經籠罩著這個小女孩兒的生活。她不再愿意和小朋友玩，也不再愿意出門，有時甚至幾天幾天地窩在家里，對著電視，不講一句話。

村里很多人勸鄭寶忠領著孩子去看醫生。“可人家說，那得一萬多塊錢呢！”鄭寶忠低下了頭，“我哪來這么多錢？”

2007年10月，定興縣殘聯通過媒體聯系到了剛成立沒多久的“嫣然天使基金”。這是一家專門資助14周歲以下家庭貧困且患有唇腭裂兒童的公益基金，小文燕成了該基金在河北省救助的第一名患兒。

五

手術是在一個月后進行的。醫院和殘聯的負責人開著車來到村里，接走了小文燕和鄭寶忠。

在北京的醫院里，醫生給小文燕做了檢查，然后告訴鄭寶忠，小文燕的病是“單側三度唇裂伴有牙槽肌裂”，這一次，他們會先進行一個“三度唇裂修復手術”。

等待手術的日子里，鄭寶忠每天都陪在小文燕的旁邊。小文燕害怕地問他“手術疼不疼”，他總是一次又一次地重復著：“醫生說了，用了麻藥，一點兒都不疼。”

“你看，護士阿姨都那么漂亮。”鄭寶忠安慰道，“你做完手術就和她們一樣了。”

事實上，小文燕并不知道，“大伯”的心情更緊張。他實在無法理解什么是麻藥，盡管醫生一再向他解釋，打了麻藥，做手術的時候就像睡覺一樣，感覺不到疼痛。

“一兩個小時睡過去沒感覺，那不跟死了一樣嗎？”手術前的晚上，鄭寶忠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琢磨，緊張得一晚上沒睡著。

小文燕終于等來了第一次修復手術。因為害怕，在手術室門口，這個3歲的小女孩兒一直不停地哭喊、掙扎，最后，還是醫院的護士抱著她，一邊哄，一邊送她上了手術臺。

當小文燕被護士抱在懷里的時候，鄭寶忠一直跟在后面。他想要追上去，抱住自己的“女兒”，可他唯一能做到的，只有艱難地爬著，跟在她們身后。這位“父親”無力地仰著頭，看著不斷哭喊的小文燕，急切地重復：“別哭，燕兒，我在這里，別哭……”

很快，手術室的門在他的面前關上，小文燕在里面的哭聲慢慢遠去。這個40歲的男人倒在門口的椅子上，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

六

從手術室出來后很長一段時間，小文燕一直一邊哭一邊不斷呼喊著“大伯”，直到鄭寶忠爬到病床邊握住她的手，她才慢慢安靜下來。

在病房里等待拆線的日子，小文燕每天只能看電視打發時間。她每天給“大伯”學唱電視劇和動畫片的主題曲，還能給鄭寶忠解釋劇情的前因后果。吃飯的時候，小文燕抱著菜單，一道一道地念給蹲在一旁的、不識字的鄭寶忠聽。

“燕兒就是聰明。”鄭寶忠對醫院的護士們說，儼然在介紹自己最大的驕傲。

七

與小文燕相比，鄭寶忠并沒有足夠的幸運。直到今天，他的右腿仍然沒有復原的希望，他也依舊無法站立。不過，對他來說，這些已經不重要了。

小文燕正在給他的生活帶來從未有過的生氣。這個在陌生人面前不愛說話的小女孩兒，只有在他面前才會唧唧喳喳地打開話匣子。她喜歡給鄭寶忠講學校里每一件小事，班上的同學們誰的脾氣好，誰愛欺負人，哪個老師對誰好，鄭寶忠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平常的日子里，鄭萬良和鄭寶忠父子倆常常和小文燕一起坐在炕上看電視。那臺21英寸的彩色電視機，是收養小文燕之后一家人專門花800元買的。有時候，父子倆會陪著小文燕看動畫片，有時候，他們也會看一些電視劇。

這個中年男人開始接受生活中越來越細膩的片段，就像他早早發現的那樣，“姑娘和小子就是不一樣”。鄭寶忠從沒注重過打扮自己，他常常連續幾天穿著同一件灰色的工作服，或者一件軍綠色的棉襖。可這并不妨礙他理解小文燕，理解自己的這個“女兒”，他會給她買五顏六色的指甲油，然后看著小文燕微笑。

在兩次手術之后，小文燕的生活已經完全不一樣了。她的嘴唇和牙齒再也看不出原本豁口的痕跡，這個漂亮的小女孩兒再也不用羞澀地躲在家里了。她和伙伴們玩“老鷹捉小雞”，或者捉迷藏，高興的時候，哈哈大笑，再也不用伸手捂著嘴。

八

2011年8月2日，鄭寶忠領著做完手術的小文燕回到了天邊村。推開那扇破舊的木門，院落里沒有鋪水泥，裸露著黃色的泥土，房子沒有刷外墻，露出一塊一塊的灰磚。

與北京寬敞整潔的病房相比，鄭寶忠家里的平房顯得有些狹窄，墻面也泛出了斑駁的黃色。“你說，是家里好還是北京好？”鄭寶忠問小文燕。他覺得有點兒自卑，自己大概一輩子也沒辦法給閨女像城里那么漂亮的房子。

“當然是家里好。”小文燕毫不猶豫地說。

鄭寶忠點點頭，安心了。這里至少能盛開燕兒的笑容。

一個曾經不敢笑的女孩兒，一個至今無法站立的男人，他們的生命因為彼此變得完整起來。（摘自《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