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愛中的尼古拉

這是一條昏暗的走廊，唯一刺目的裝飾是腳下那條猩紅的波斯地毯。奢華的駝毛地毯厚軟無比，使得他前進的每一步都如貓般悄無聲息。很快他便停了下來，湊近身子去看大門旁那塊金色的銘牌，努力辨識出那幾個熟悉的數(shù)字。

3327。

對……就是這……

這就是我的終點……

象牙白的門把手泛著些許如少女玉臂般的柔潤光澤，他開始大口地呼吸，竭力平復狂亂的心跳，克制著不去觸碰那通往地獄的鑰匙。

不……時間還不到……我的任務還沒有完成……

幸好，這時候一些低沉的交談聲轉移了他的注意力。雖然有點莫名其妙，但他知道談話的人并不在這間標號3327的總統(tǒng)套房里。隔壁，3328，陰謀的秘巢，話語聲穿透隔音材質的墻壁在耳邊盤旋，猶如魔鬼的呢喃。

……147號檔案已經(jīng)解密，他已經(jīng)沒有利用價值了……

……“塔”才是所有技術的關鍵！該死的，他在耍我們，我要把情況上報給局長……

……沒有必要，老頭子現(xiàn)在已在飛往費城的專機上了，他要親自視察艾爾德里奇號實驗①，這條指令是總統(tǒng)親自簽發(fā)的……

兔死狗烹。他心底升起一股莫大的悲哀，他知道有什么東西就要徹底從他的生命中溜走了，可他根本無力阻止。

你救不了她的……從一開始……你什么也做不了……

不！不！一定有什么辦法的！他知道！他必須告訴我！

他在心中瘋狂地呼喊，希望有什么人可以聽見。然而最終他還是跪倒在那猩紅的地毯上，孩子般無助地哭泣。

你救不了她的。

是夢。

史凱奇從夢中醒來，首先想到的電影橋段便是和他一樣做了噩夢的男主角赤裸著上身從床上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氣，豆大的汗珠順著堅毅的面龐滑向健碩的胸肌……然而事實上他此刻衣著整齊，額頭上大塊的紅印和嘴邊尚未流完的哈喇子無一不說明他枕著桌子偷睡了很長一段時間……

見鬼，我已經(jīng)畢業(yè)很久了吧？

史凱奇很郁悶，他對那所地處偏遠小鎮(zhèn)的三流大學已經(jīng)沒什么印象了，可是這間擺滿了古怪儀器，類似物理實驗室的屋子還是讓他原本遲鈍的腦子半天沒反應過來。學校還有這么專業(yè)的實驗室？不對，我選的那破專業(yè)跟物理有半毛錢關系?。?/p>

“你又睡著了。”

這是一個低沉而充滿磁性的男音。史凱奇渾身一激靈，終于想起來自己身在何處。他懶洋洋地抬起頭，去看眼前那個微笑著的中年男子：一頭短發(fā)和一張略顯削瘦的臉龐看起來頗有一番實干家的風采，而深邃內(nèi)斂的眸子里閃爍著的智慧光芒又讓他顯得高深莫測。史凱奇不止一次地琢磨這個留著兩撇濃濃的小胡子不管怎么看都像個英倫紳士的男人，為什么說起漢語來比自己還要流暢、純正……

“不給力啊，老師?！彼勒胁林爝叺目谒?，滿臉欠揍的笑容。

中年男子卻沒有理會他無聊的網(wǎng)絡爛話，依舊面帶微笑，伸出寬大的手掌去揉史凱奇亂得跟鳥巢似的頭發(fā)。

“要用心。”

他溫和得像一個溺愛孩子的父親?？墒穭P奇卻縮了縮脖子，躲開他的手，把頭重新埋回了胳膊里。

不要對我這么好啊，死老頭……因為……

這一次史凱奇沒有再睡，他從兩只胳膊的夾縫中看著午后和煦的陽光靜靜灑在墨綠色的黑板上，那里有個穿著古舊格紋西裝的男人在用粉筆涂畫著那些他永遠也看不懂的方程符號，一只毛色亮麗的波斯貓蜷縮在男人腳邊，純白的被毛染著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

這還是一場夢啊。

“唉，我想吃肉啊，尼古拉?！?/p>

女孩蜷縮在那張略顯寬大的電腦椅上，東搖西擺，慵懶得像只剛睡醒的小貓。正在洗碗的史凱奇聞言差點將手中的筷子折斷——當然如果他有這么大力氣的話——這該死的女人，我說的話她到底有沒有聽進去一句?。?/p>

“要吃肉，就給錢！”賢惠的宅男將光亮的碗筷往砧板上狠狠一摔，盡量讓自己的后半句話顯得兇狠一點，“還有，都說了多少遍了，不要叫我尼古拉！”

其實史凱奇這個外號叫得并不冤枉，任何看過電影的人在聽到這個名字后產(chǎn)生的第一聯(lián)想都是那個著名的好萊塢明星——尼古拉斯·凱奇，只可惜除了半邊名字以外他與那個演技精湛的魅力男星再無半點相同之處。

“好啦，不就是連續(xù)做了兩個噩夢，至于那么煩躁嗎？”女孩微微嘟著嘴，漂亮的眸子里透著漫不經(jīng)心。

“是站著啊大姐！站著！就好比現(xiàn)在這樣，洗著碗，然后場景就突然切換到那個古怪的教室里去了！”史凱奇揮舞著那把洗好的菜刀，瞪著女孩大吼，“你能站著做這么有邏輯的白日夢嗎?。堪萃?，你胸大無腦也該有個限度??！”

砰！砰！砰！

連續(xù)三聲脆響，女孩從電腦椅上竄起，飛起一腳精準地命中史凱奇面門，到后者像散架的積木一般癱倒于地，手中的菜刀劃著美妙的弧線貼著他的面頰切進地板里，整個過程快得如電影里一幀鏡頭閃過。

“急如風，似閃電，‘閃電俠’果然名不虛傳！”

雖然早已被鼻子前那把锃亮的菜刀嚇去了半條小命，可掛著兩行鼻血的史凱奇還是爛話連連。其實說起來女孩這外號叫得也絕不冤枉。任何聽到“夏電三”這個古怪名字的人只要反過來一念，“閃電俠”三個字多半會脫口而出。為了這個，女孩沒少埋怨過自己那待在農(nóng)村、沒念過書的父親——就因為自己出生那個晚上連續(xù)三道閃電劃過，信天畏天的淳樸漢子便給女兒起了這么個“好名字”。

“來勁了是吧？老娘踹死你！”夏電三平生最忌諱別人拿她的名字開涮，發(fā)起狠來力氣頗大的她直接用腳掌給史凱奇來了一通全面“按摩”，死宅男這才發(fā)出殺豬般的告饒聲。

“哎喲，女俠，啊不，女王！女王饒命，我說的不是你啊！電視，快看電視！”

在這間不到十平米的寒酸客廳里，唯一的擺設便是飯桌旁那臺21英寸老式彩電，新聞頻道里“‘閃電俠’再展神威，除了主犯‘瘋狂先生’逃脫以外，全部劫匪都被生擒，人質安然無恙”的播報還在繼續(xù)，那是屬于這座城市的英雄傳奇。

“……在劫案結束后，本臺照例收到了來自現(xiàn)場目擊者的眾多珍貴視頻，其中這段用DV拍攝的近距離影像終于為我們揭開了閃電俠神秘面紗的一角……”伴隨著女主持人高亢的聲音，一段抖得不成樣子的視頻影像插播了進來——銀行柜臺前，最后一名站立著的蒙面劫匪手持來福槍，還沒來得及轉身，便被一記帶著銀色電弧的飛踹踢中面門，整個過程跟史凱奇剛剛挨的那一腳極其相似，而且畫面中那一閃而過、身著黑色緊身衣的超級英雄同樣擁有一雙修長至極的美腿……

閃電俠居然是女的？

趴在地上的廢材男想到這忍不住抬起頭來，偷偷去看女孩那雙修長無比的美腿——牛仔熱褲加白T恤，嗯，很符合她的風格，不過……果然好身材跟好脾氣連半毛錢關系都沒有啊……

“你，在，看，什，么？”

這是晚上8點10分，史凱奇的慘叫聲響徹整棟廉價公寓。住在樓頂?shù)姆繓|劉阿姨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關掉了眼前的電視。而在公寓對面，那棟豪華的電信大樓天臺上，一高一矮兩道人影則在用最新電子眼耐心地觀察著自己的獵物。

“按照上頭的指示，你對目標的監(jiān)視今天便可以結束了?！备叽笊碛暗暮谏L衣在夜風中獵獵飛揚，這是個中文講得極其蹩腳的男人，整張臉都被覆蓋在一張詭異的紅色面具之下。

“已經(jīng)可以同他接觸了嗎？那個男孩?！卑珎€的中文同樣不敢恭維，只不過這個兒化音頗重的女聲聽起來更加呆板，單調而且不帶任何情感。

“不要心急啊，賽雯。”帶著血紅面具的男人笑了，那雙在黑夜中泛著金屬冷光的眼眸移開了對面公寓里的目標，看向了更遠的地方，“另一條‘大魚’還沒吞下魚餌呢?！?/p>

在那個方向上，聳立著這座黑暗都市最為光耀的存在，那是整座城市的心臟，那是所有愚民的圖騰。

矮個女孩沒有回話，她踏著如貓兒般悄無聲息的步子與男人錯身而過，深黑的夜幕下寬大的裙裾如剪影般凝然不動。

“記住我的話，”高大的男人回頭。樓頂燈光閃爍，恰好照亮了他的臉——那張血紅色的面具上紋刻的，居然是一個陰森的笑臉，“所有不順利的計劃，都是計劃的一部分。”

“……這是最基本的制作方式，你無需知道為什么這么做，只要牢記步驟就行了。變壓器，打火器，陣列電容，主線圈，二級線圈，放電終端……順序絕不能亂，這邊是所有部件的選材參照，這邊是相關數(shù)據(jù)的計算結果，背下來明白嗎？對了，還有一點要特別注意，就是電容陣容量的選擇，我用紅筆特別給你標注了。電容的大小涉及到與變壓器功率的匹配問題，如果電容過大，在交流電上升到頂點時必然導致電容電壓過低，從而無法擊穿打火器的空氣間隙，那么打火器就無法工作，整個系統(tǒng)也就無從啟動……”

講臺上那個死老頭仍在唾沫橫飛、喋喋不休，史凱奇抓著那本厚厚的卻一頁都沒看過的講義，“呼啦”“呼啦”地翻動著，看樣子是想制造一種能讓自己平靜下來的微風，可這機械的動作愈發(fā)讓他煩躁。

那種感覺又來了，孤獨的宅男知道。心靈上的“孤島效應”，明明是社會的一分子，卻無法與他人正常溝通，就好比一股電流中靜止不動的電子，在他的周身沒有任何通路。十多年來史凱奇早已習慣在城市的藩籬中安分守己，拿著只能養(yǎng)活自己的微薄工資，宅在一間簡陋的小屋里，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工作，一個人上網(wǎng)，一個人睡覺。

然而什么時候她來了？

該死的長腿御姐，不好好待在二次元世界②里，跑來禍害我干嗎？跟你比起來，死老頭講的任何物理難題都算不了什么啊……要知道被困“孤島”根本算不上困擾，只要你足夠安分，真正無解的是當有一天你適應了“孤島”的生活，彼岸卻突然出現(xiàn)在眼前……

知道我蠢，你這是要搞死我吧？

忍無可忍，死宅男“刷”的一下高舉起了自己的右手。

“好！凱奇，什么問題？提出來，我都可以幫你解答的！”講臺上的男人興奮得兩眼冒光，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是他教史凱奇以來他第一次舉手提問。

“老師，”死宅男的眼里寫滿了真誠與求知，他的聲音亢奮而堅定，“我愛上了一個女孩，怎么辦？”

是啊，怎么辦呢？

史凱奇騎著自行車，在熟悉的街道上，呼吸著熟悉的空氣，開始胡思亂想。清晨的第十大道行人稀少，睡眼惺忪的時裝店葛老板剛剛打開店門，不知從哪竄出來的野貓嚇得他破口大罵；六月花行的李大嬸正在給店門口的那一排鮮紅玫瑰澆水，看到史凱奇時還微笑著打了個招呼；龔大爺手提著從兩個街區(qū)外買回來的豆?jié){油條，聽說這個習慣老人已經(jīng)堅持了六十年；身邊有晨練的人揮汗跑過，拐角處有滿臉嬉笑的小學生牽手蹦跳，太陽初升，光影交錯，一切如常。這座城市正在以自己的節(jié)奏慢慢醒來，而此刻女孩應該還在呼呼大睡。

早餐是用昨夜剩飯弄的一小鍋粥，在電飯煲里溫著，應該不會涼透，兩個水煮雞蛋就擺在飯碗里，一低頭就能看見。而鑒于女孩醒來時那股迷糊勁，史凱奇照例在飯桌上貼了字條，囑咐她喝粥吃蛋……這無微不至的體貼看起來多像是……女孩雇的一個保姆啊！如此悲催的身份定位早在兩年前兩人合租那套狹小公寓的傍晚便已注定——那天下著雨，囊中羞澀的兩個年輕人卻又都想慶祝一下自己獨立生活的開始，于是擅長烹飪的男孩從此便走上了不歸路……

然而自己又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不再甘于當一個保姆、想升級成為全職“家庭煮夫”呢？史凱奇一直很納悶，在那平淡的一粥一飯間居然沉淀出感情來了？沒道理??！那死御姐每天大快朵頤著他烹飪的菜飯還不停抱怨，根本看不出有任何情感變化啊！兩人除了斗嘴還是斗嘴，連小手都沒牽一下??！

有沒有搞錯？

“喂，小奇，你搞錯了吧？喂！”

回過神來的時候，五金批發(fā)店的蔡老板已經(jīng)吼了半天了。青椒肉絲蓋面被史凱奇錯拿成了番茄雞蛋，這已經(jīng)是他這個禮拜第三次拿錯外賣了，再這樣下去會被老板炒掉吧？

“你總得想個辦法解決?。　辈汤习屣@得很執(zhí)著。

“你自己解決?！笔穭P奇顯得很無賴。

低頭一看手機，7點58分，初升的太陽剛剛掠過街對面巴比倫大廈純金打造的尖頂，向陽的那一面玻璃窗金光粼粼。二十八層，副總裁辦公室窗外，那個全市人民無比熟悉的黑色身影依舊彪悍地倒掛著，模仿電影《蜘蛛俠》里的經(jīng)典橋段。

“喂，姓顧的！你到底娶不娶我？”穿著黑色緊身衣的閃電俠沖著辦公室里那個西裝革履的帥小伙怒吼。

“明天我就把整個窗子換成納米材料的，看你還能不能吸得?。　毙疹櫟耐屏送谱约旱暮诳蜓坨R，笑容溫和卻不容抗拒。

“顧北航，算你狠！信不信我殺了你？”閃電俠畢竟沒有蛛絲，以電生磁才能吸附在大廈窗外的鋼質材料上，她威脅對方的聲音聽起來沒有一絲狠勁，反倒更像是哀求。

“這倆沒完沒了地折騰一個星期了，真磨嘰。”蔡老板端著那碗番茄雞蛋蓋面，非常感慨，“要我說顧家大少爺也真是矯情，人家一女孩子都表白到這份上了，硬是不答應，也不說理由。多半是在享受被閃電俠愛慕的虛榮吧？所以說他們這些富二代……”

“老板，你說是意面沙拉加牛扒的西式燭光晚餐更浪漫，還是一套自制鍋底的瘋狂麻辣火鍋更勁爆？”史凱奇答非所問，他的聲音聽起來極其亢奮。

“當然是激情四射的火鍋??！天氣越來越?jīng)隼?，圣誕前后說不定還會下雪呢，你說你大冷天的約人家姑娘出來表白，對著一桌子西式冷餐，浪漫個鬼呀！心都涼透了。”貌似頗有經(jīng)驗的蔡老板瞬間燃燒起來，一只粗大的手掌照著史凱奇猛拍了半天方才想起來問，“你要約姑娘出來表白吧？”

“多謝了老板！”史凱奇也不解釋，興沖沖地跨上自行車掉頭便走，最后還不忘回頭沖端著一碗番茄雞蛋蓋面發(fā)呆的蔡老板大吼，“下次多給你加個蛋！”

對啊，想那么多干嗎，表白不就行了？像閃電俠那樣勇敢。

“夏電三！我要給你煮一輩子飯，你吃不吃？”

多帥的臺詞?。〔戎孕熊嚨氖穭P奇感覺自己快要飛起來了，這樣勁爆的臺詞配上勁爆的火鍋，那小小御姐還不手到擒來？

“小心！”

一聲驚呼，然后一臉菜笑的死宅男就真的飛了起來。自行車前輪撞到了公寓前的護欄上，滿心歡喜的史凱奇就這樣以一個標準的狗吃屎姿勢摔回了現(xiàn)實的大地上。

“你沒事吧，尼古拉?！闭诠㈤T前打掃的房東劉阿姨扔下掃帚跑了過來。這是個非常漂亮的女人，看起來也就三十出頭，據(jù)說還是個混血兒，一雙碧綠色的眸子讓人過目難忘。

“阿姨你別聽夏電三那個死丫頭胡扯，還是叫我史凱奇吧。”死宅男吐出一口帶血絲的唾沫，苦笑著。

“英文是我的母語，叫你尼古拉我覺得親切啊?！眲⒁桃贿厡⑹穭P奇攙扶起來，一邊笑著幫他拍打身上的泥土，就像是在關心自己的孩子。如此近的距離，死宅男甚至能聞到她身上那股迷人的香水味。

這漂亮房東是個傳奇人物，史凱奇有幸參觀過一次她的房間——寬大書架上堆滿了各類艱澀無比的專業(yè)書籍，牛津、劍橋、哈佛、麻省理工各種巨牛大學的學位證書就像是垃圾一樣隨手亂扔。就是這么一位放在任何高等學府都是教授級別的人物，卻甘愿窩在一座小城市里當一棟廉價公寓的管理員，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大隱隱于市”？

“劉阿姨，我沒事，自己來就好了?！笔穭P奇輕輕掙脫女人的懷抱，他的聲音低沉了下去。劉阿姨為人親切溫柔，平常很照顧他和夏電三，但不知為何每次遇到這個女人略顯“香艷”的關懷時，他都會毫不猶豫地推拒，像是害怕什么。

然而究竟是什么？那種熟悉到在腦海里不斷翻滾卻怎么也無法脫口而出的感覺？

冷汗滑過鼻尖，史凱奇突然想起了他一直在做的那個夢。

一間屋子，一個男人，還有一只貓。

“什么？！你再說一遍？”

“好啦，至于那么驚訝嗎？你是電氣方面的行家，我不問你問誰?。俊?/p>

看著那個一臉無賴相的學生，男人知道今天這堂課又上不成了。他無奈地笑笑，抽出懷中那支Charatan煙斗，點燃。氤氳的煙霧裊裊升起，卻在接近屋頂?shù)囊凰查g凝滯不前，仿佛固化了一般無聲下墜。

錯亂的空間，錯亂的重力場，錯亂的師生關系……難道一切都是錯亂的？男人想，自己早就死了啊，卻要跟那些“前輩”一樣，固執(zhí)地守在這里，等一個人的到來。

而你會是“那個人”嗎，我的學生？

像是被煙味刺激，熟睡的波斯貓突然睜開雙眼，輕叫著蹦進了男人懷里。男人輕撫著它柔順的被毛，眼神中的猶疑與矛盾漸漸散去。他抬起頭來看著自己的學生，笑容溫和依舊。

“好吧，讓我來想想……你的計劃很好，但是在細節(jié)上想象還不夠大膽。按你的描述，我認為你設計的場景還不足以征服那個……怎么說來著？哦，對，御姐，”男人生硬地吐出那個完全無法理解的詞語，他絕頂聰明的大腦一旦開始運作就無法輕易停止，“有沒有想過把電線去掉？那完全是累贅，按我之前教你的辦法就可以無線供電……什么？你沒聽？好吧，待會兒我再給你說一遍……你還想讓它們逐一亮起來對吧？沒問題，模型是一樣的，只不過要換幾個參數(shù)，初始條件對人體的動作電位敏感一些就行，你想用什么動作做開關？拍巴掌還是響指，跺腳其實也行……”

“等等，老師等等！你一下說這么多我這破腦子哪轉得過來啊！”史凱奇跟往常一樣不求上進地擺擺手，可這一次他的表情卻格外認真，“給個專業(yè)的回答先，我這計劃成功的可能性有多高？”

男人愣了愣，鐵灰色的眸子里閃過了一絲飄忽的神采。他沒有答話，只是捏著自己的煙斗慢慢走開，像是陷入了某段深埋于心底絕不愿被提及的回憶之中。

“每個人都有計劃啊，孩子?！绷季?，男人這么說，帶著一抹不可捉摸的苦笑，“問題的關鍵在于，你的計劃是凌駕于眾人之上，還是被套在一個更大的、無懈可擊的圈套之中?！?/p>

“這是什么？”

“蒜薹炒肉絲啊！”

“肉絲呢？”

“你吃了??！”

猛地一拍桌子，彪悍的御姐此刻仿佛一頭餓了半個月的大型肉食動物，狠狠地瞪著史凱奇，就像是看到一只香酥肉嫩的烤全羊。

冷靜……冷靜……別給她嚇到了……這才是計劃的第一步呢……

膽小如鼠的死宅男一邊不斷地鼓勵自己，一邊咽著口水顫著聲音毫無冷靜可言地說：“女……女王饒命……我、我還瘦得很哪，那個啥……要吃豬肉也得等豬長肥了不是……”

兇惡的表情只堅持了三秒，女孩緊繃的臉就被死宅男這句“豬的告白”給擊潰了。她大笑著跌坐回寬大的電腦椅內(nèi)，左搖右擺，修長的雙腿伸得筆直。

“不過話說回來，你到底想吃什么??？”史凱奇不動聲色地順勢拋出了這個問題，心里暗喜一切都還在計劃之中。

“肉?。√焐巷w的地上跑的所有能吃的肉??！”女孩的語調依舊很輕松，可卻把雙腿收了回去，伸手環(huán)抱著，整個人柔軟地縮成了一團，“我以前想得很簡單，找個能負擔自己一輩子大塊吃肉的男人嫁掉就好，只不過后來才發(fā)現(xiàn)那些男人大都是吃肉不吐骨頭的……”

“這樣啊……”意料之中的答案，卻不是意料之中的氣氛。史凱奇突然覺得自己的話題是不是引導錯了，女孩的情緒變得很低落，他從未看到過這個樣子的夏電三，就像一個滿腹心事的小女孩。

不管了，死活都得拼一拼！

“那……那如果……”死宅男張口，然后就被女孩一拳打在了下巴上。她狠狠地伸了個懶腰，全然不顧險些將舌頭咬斷的前者，蹦跳著恢復了她刁蠻的活力。

“吃飽了吃飽了吃飽了……”

女孩歡快的背影消失在門后，史凱奇揉著自己的下巴，苦笑著。

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對呢？

“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對呢，閃電俠？”

市中心巴比倫大廈28層，副總裁辦公室，寬大辦公桌后，顧北航十指交叉托著下巴，饒有興致地看著面前這個全市人民為之瘋狂的英雄偶像。

“圣誕前夜去見那個女孩，別讓我再重復了！”閃電俠生硬的話語像是要把什么東西狠狠嚼碎一般，純黑色的面具之下可想而知是怎樣憤怒的表情。

“嗯，好，讓我想想啊……你今天沒有像蜘蛛一樣爬在窗外，而是客客氣氣地走進來叫我去跟夏電三約會，可以這么理解嗎……”英俊斯文的男人優(yōu)雅地扶了扶自己的眼鏡，笑道，“你已經(jīng)放棄我了？”

“隨你怎么想吧?！惫麛鄡疵偷呐宿D身，黑色的秀發(fā)甩出一個瀟灑的弧度，“不過……”

“不過若是我本著富二代的優(yōu)良傳統(tǒng)對那位灰姑娘始亂終棄的話，你就會殺了我，對嗎？”顧北航的笑容溫良，面對著閃電俠手心里明滅不定的電弧，鎮(zhèn)定自若。

“等著死吧。”

女人留下最后一句狠話，摔門而去?？諘绲淖矒袈曉趯挻蟮霓k公室里來回游蕩，年輕人抬頭，靠進椅背里，深深吐出一口濁氣。

“指令4，海姆達爾，開啟7號門。”巴比倫大廈底層，BE30特別電梯門前，顧北航對著空氣喃喃自語。

“聲效指令確定，根據(jù)指令4的權限級別，請您配合虹膜掃描。”柔緩而淡漠的北歐男音從天頂傳來，虹膜掃描儀隨即從電梯按鍵旁伸出。安檢完畢，特別電梯厚重的鋼門緩緩打開，帶著鐵腥味的陰風在門后陰暗的空間里低低盤旋。

電梯下沉，指示面板上的數(shù)字連續(xù)躍動，最終停在了“-29”層的位置。走出去，真皮鞋跟撞擊著金屬地板，聲音清脆而綿長。吊頂?shù)沫h(huán)形高壓鈉燈將人影無限拉伸，像一根冰冷的手指指向神秘的蒼穹。

那里有一座塔，一座晦暗的、等待著無盡光明的塔。

那是所有秘密的核心。

“準備開始吧，我的孩子，我們的計劃?！币粋€蒼老的身影手拄拐杖，站在塔下的高臺上，渾濁的雙眼中專注的神情仿佛一個愚民在仰望神祇。

“是的，父親。”年輕人低下頭說。

半截粉筆被狠狠抵在講臺上，而折斷掉落的那一部分則早已被踩成了粉末。這種情緒叫做暴躁。

男人已經(jīng)很久沒有出現(xiàn)過類似的情緒了。他在這個錯亂的、沒有盡頭的空間里日復一日地等待，原本堅定狂熱如燒紅的烙鐵般的信念此刻已然在冰涼的水中冷卻定型，變成了一種固有而虛無的寄托。

寄托。

可一旦到最后才發(fā)現(xiàn)所托非人，那么這一切又有什么意義？！

講臺下，史凱奇仍在埋頭大睡。這三天來一直如此，他甚至沒有開口說一句話。一個多月相處下來男人自以為已經(jīng)摸清了男孩的脾氣——孤傲而又自卑，聰慧而又懶散——然而沒有更多實際情感經(jīng)驗的天才卻怎么也不可能明白，無論人類有多少理性，在一些根本無法用邏輯和理性來丈量的事物面前都將化為無形。

這見鬼的愛情究竟是個什么東西？是凌駕于科學之上的某種魔力??？

男人苦笑，看著那只純白的波斯貓一溜煙地跳上講臺。

你知道嗎？

“你什么都不知道啊……”

史凱奇趴在女孩的房間門口，有氣無力地喃喃自語。

“你說什么？快幫我參謀參謀，這雙鞋配衣服怎么樣啊？”房內(nèi)的夏電三又蹦又跳歡欣雀躍，全然不顧死宅男已經(jīng)變成“囧”字的一張臉。

“白色高領毛衣，黑色無袖背心裙，還有一雙帶絨毛的黑色小馬靴……穿這么清純您這是準備去援交哪？”囧臉男痛快地飆出這句話后整張臉就貼在了門上。往腮幫子上摸一摸，嗯，還好，牙沒掉。

“一大早就神叨叨的，不樂意參謀就滾，當心我拍死你！”女孩齜牙咧嘴地露出與衣著完全不搭的兇相，史凱奇看在眼里，卻突然笑了出來。

那是什么時候的事？好像是女孩剛剛找到工作吧，破天荒地第一次請他出去吃飯。那天她也是東挑西揀了半天才翻出這套黑白配的行頭，美滋滋地穿上之后就兇相畢露地逼他說好看……兩年過去了，衣服還是那套衣服，女孩也還是那個女孩……

兇起來的樣子都那么可愛。

“雖然基本上所有富二代都好清純這一口，但你的優(yōu)勢不在這?！彼勒械哪樕细∑鹆艘唤z淡淡的微笑，他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可還沒有放棄，“這條背心裙下擺太長，直接把你最大的亮點遮去了一半。要我說的話……”

超短黑色皮裙，黑絲連褲襪，锃亮小皮靴，一字領修身針織衫。簡約、時尚、性感，美腿擺動間富二代被秒殺一片！

“你傻呀？這樣穿晚上會冷的！”神經(jīng)大條的女人在試衣鏡前轉了好幾圈才想到這個問題。

“不會外面穿件風衣嗎？到時候你們肯定要去全市最高檔的餐廳，那里的暖氣熱到能蒸熟你，進去肯定得脫?。　笔穭P奇抓住機會又痛快地飆了一句。這一次他的臉差點就陷進房門里了。

“脫脫脫，就知道脫！滿腦子齷齪想法的死宅男。”女孩一拳揮出，隨即小跑著出了公寓。死宅男笑笑，慢慢將臉從門里拔出，然后沿著墻根緩緩坐下。

“你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揉著臉頰，笑著吐出一顆牙齒。

光鮮的城市表面之下，某條陰暗腥臭的下水道。

城市強盜中的傳奇，身著純黑燕尾服，臉上帶著紅色笑臉面具的男人半躺在污水里，環(huán)顧四周那些被泰瑟槍擊暈的屬下，突然想起了很多天前在惠豐銀行第一次遭遇閃電俠的瞬間，也是有銀色的電弧閃過，然后兄弟們盡皆倒下。

“Hello，Mr.Crazy.”年輕人的面容掩藏在陰影里，在他身邊是十多個剛剛放下泰瑟槍的彪形大漢。

“這是國內(nèi)，還是說中文吧。我們做強盜的，一點都不高雅，”男人擺了擺滿是污泥的左手，用極其蹩腳的音調說著他所謂的“中文”，“更何況你的聲音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p>

“其實我一直都很欣賞你啊，瘋狂先生。沒有所謂‘劫富濟貧’的偽善，也從不濫殺無辜。每次劫案都由自己牽頭，臨時組建班底，計劃天衣無縫，堪稱完美藝術?！闭f到這年輕人低聲嘆了口氣，像是在表示某種惋惜，“可為什么呢？為什么一直保持著完美犯罪的你會在三天前險些落網(wǎng)，而今天更是狼狽如喪家之犬一般躺在臭水溝里？”

“是啊，為什么呢？”男人仰起頭來，血紅的面具上笑臉陰森。

“因為一座城市容不下兩個傳奇。就像蝙蝠俠與小丑，你跟閃電俠最終只能拼個你死我活，”年輕人微笑，他的話語聲溫和淡定，透著一股如君王駕臨般的威壓，“To be or not to be，Mr.Crazy?”

“目標鎖定?！C人’已經(jīng)吞下‘魚餌’。”

更遠的地方，電信大樓的天臺，矮小女孩的聲音依舊刻板單調。電子眼中，站在瘋狂先生面前的年輕人突然抬頭看了一眼，女孩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因為那一瞬間她覺得他在笑。

一種自認為一切盡在掌握、自負到極點的微笑。

“……一旦‘獵人’吞下我這顆‘魚餌’，你就可以行動了，賽雯，記住我的話……”

戴著面具的男子三天前所說的最后一句話又開始在耳邊盤旋，而女孩卻一直無法理解——

“所有不順利的計劃都是計劃的一部分?！?/p>

女孩機械地重復著這個病句，轉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有什么地方不對勁。

講臺上的男人心神不寧。今天那陰郁的學生仿佛脫胎換骨般滿臉微笑，興奮地問東問西，就連平?？炊疾豢匆谎鄣闹v義也從頭到尾仔細地讀了一遍。這絕對不是什么好征兆，深刻研究過人類心理學的男人非常明白，史凱奇這種性格的年輕人一旦滿臉堆笑則毫無疑問地指明了他正在掩飾著某種巨大的不安。

“老師，咱這課究竟要上幾個學期??？”宅男的語調輕松，好似課間閑聊。

“這，我也不清楚，看你的學習進度吧……怎么突然想到要問這個？”

“沒什么，就是想這樣也挺好的，每天神游那么一會，過來見見你。”史凱奇往后一躺伸了個懶腰，沖著男人笑，“我叫你老頭你不介意吧？”

老頭？

混沌無序的記憶像是突然裂開了一個缺口，刺目的光芒照進幾乎眩暈的大腦里，點亮了那座守候多年的孤獨燈塔。

那個時候……她也是這么稱呼我的吧？

然而為什么要忘掉？

男人知道更加可怕的回憶就隱藏在燈塔周圍漆黑的海潮里，可他不敢再去追溯了。這錯亂的空間已經(jīng)因為他這一次劇烈的思維波動而出現(xiàn)了崩塌前兆，黑板和課桌都在扭曲，史凱奇的身形也開始逐漸模糊。

“老頭，喂！老頭！這是怎么回事?。俊睆奈从龅竭^這種異況的死宅男驚恐地大叫。

“出了點小問題，沒事。今天的課就到這，你先回去吧?！敝v臺上的男人卻顯得無比鎮(zhèn)定，他將濃密胡須下的那個微笑一直保持到史凱奇消失為止，然后整個人才癱軟地跌坐在地。

這是不可避免的，已經(jīng)死去的男人從一開始就清楚。

約定的時刻就要到了。

史凱奇呼出一口氣，點亮手機。

12月24日晚，7點10分，公寓安靜得讓人昏昏欲睡。

約定的時刻就要到了，可她還沒有回來。

其實根本就算不上約定吧？他不敢給她打電話，而發(fā)出去的短信到現(xiàn)在都沒有回復。不過就算回復了又能如何？叫女孩甩了本市第一太子黨顧北航然后跑回來跟自己吃麻辣火鍋?。?/p>

呵呵，真是個傻子……為什么就是不肯認輸呢？為什么到這一步了還要固守著不切實際的幻想，去相信那只會出現(xiàn)在爛俗言情片中的狗屁平凡愛情？

圣誕前夜，七彩的燈光，掛滿禮品的圣誕樹，歡騰的人群，微笑的情侶，整座城市都沉浸在節(jié)日的幸福之中。然而總會有孤獨失意的人，他們中有一個此刻就坐在一間陰暗狹小的公寓里，獨自守著一鍋已經(jīng)燒得沸騰、卻沒有放入任何食材的麻辣火鍋。

真累，明明知道結果，卻還要垂死掙扎。

死宅男趴在桌上，有氣無力地笑笑，伸手準備把火關掉。

12月24日晚7點30分，敲門聲準時響起。

夏電三坐在全市最豪華餐廳的最昂貴的一個位置上，感受著本該怡然舒適的暖氣，光潔的額頭卻控制不住流下了冷汗。

約定的時刻就要到了，可他還沒有來。

或者應該準確地說，是她等的那個人沒有來。對面的位置在她來之前就已經(jīng)有人坐著了。

一個身著純黑燕尾服、面帶微笑的中年男子。

極其古怪，這是夏電三對這個男人的第一印象。他的燕尾服面料看起來非常高級，剪裁極為合身，緊貼在他挺拔修長的軀干上，使得整個人由里到外散發(fā)著一股雍容的貴族氣息，然而他的臉卻普通得沒有絲毫特色，不管盯著看多久都不會有印象，一個轉身沒入人群之中便再也無法分辨。

“你是誰？”女孩終于忍不住發(fā)問。

男人沉默地將一個黑色方盒推到女孩面前，他臉上沒有絲毫感情的微笑詭異得就像是一塊刻好的面具。

打開方盒，里面躺著一副熟悉的黑框眼鏡。

心臟瘋跳。史凱奇站在門后，抓住門把的手不停顫抖。

是一個誰也不會相信的奇跡，還是一個自作多情的小小插曲？

打開房門，走廊上一片昏暗，他看不清來人。

于是右手舉起，瀟灑地打了一個響指。一連串七彩的燈光從屋內(nèi)亮到門口，仿佛布滿寶石的夜空。

燈光照亮來者——嬌小無比的身形，精雕玉琢般的面容，加上只會在COSPLAY中出現(xiàn)的黑白蕾絲公主裙——站在門口的女孩就像是一個精致的芭比娃娃。

一個背著巨大黑色皮箱的芭比娃娃。

“你是誰？”

叮叮當，叮叮當，鈴兒響叮當。

只有在這么一個夜晚，這樣一輛掛著鈴鐺的復古馬車才不會引人注目吧？夏電三嘆了口氣，望著車窗外樹綠燈紅的街道，穿梭不停的人群，突然想到那個衰衰的死宅男今年是不是還跟往常一樣窩在公寓里，對著電腦屏幕跟扶桑的二次元美女親親熱熱地過圣誕？

呵呵，忍不住想笑。可惜手機沒電了，要不然打個電話嘲笑他一下也挺好……

“你還能笑出來？”坐在對面的男人今晚第一次開口，他已經(jīng)帶上了標志性的血色笑臉面具，整個人散發(fā)著一股陰沉的壓迫感。

“還沒死呢，為什么笑不出來？”女孩的臉上毫無懼色。

“很好?！?/p>

本就不該開始的對話匆匆結束。馬車駛過第十大道，在拐角處轉進了一條陰暗的小道。女孩的眉頭皺起來，她很清楚這條路通往哪里。

“喂，你搞錯路了吧？前面是巴比倫大廈的禁區(qū)，我勸你最好……”話沒說完，疾馳的馬車就已經(jīng)穿過了三塊明黃色的警告牌，車身上的鈴鐺開始劇烈震響，她的皮膚上傳過一陣尖銳的針刺感。

“巴比倫大廈禁區(qū)，‘海姆達爾’主動防御系統(tǒng)，通過探測生物熱能而觸發(fā)的高能粒子圍墻，能在瞬間將入侵者擊暈?！毖t色的笑臉轉向一邊，在車門旁閃著綠光的控制面板上鍵入了幾個指令，“擁有進入權限的只有這架代號‘黑色郵差’的馬車。高能粒子圍墻的初始指令很傳統(tǒng)，就是車上鈴鐺共振產(chǎn)生的聲波?！?/p>

“而你獲得了第二條手動進入指令……”女孩臉上的笑意消失無蹤。顧北航的黑框眼鏡，被侵入的巴比倫大廈禁區(qū)，瘋狂先生這一次計劃針對的目標已經(jīng)毋庸置疑，“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車窗外，地基開始緩緩下沉。如果此刻有人站在巴比倫大廈頂端往下俯視的話，可以清晰地看見一個直徑超過二十米的圓形鋼盤正托著一輛黑色的馬車往地底沉降。

“這是通往地獄的深淵，”血紅色的面具在昏黃的引導燈光中顯得更加陰森詭異，蹩腳的中文發(fā)音猶如魔鬼呢喃，“他在那兒等你?！?/p>

12月24日晚9點10分，疾馳的克萊斯勒SUV穿過節(jié)日氛圍接近頂峰的第十大道。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Sorry，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 off，please redial later…”

忙音，忙音，忙音……史凱奇緊捏著手機，幾乎快要瘋了。

“小奇，你先別著急，我們馬上就到了，”駕駛座上的劉阿姨回過頭來，看了一眼坐在史凱奇身旁的那個芭比娃娃般的小蘿莉，說，“如果這個小姑娘提供的情報準確的話。”

二十分鐘前這個突然出現(xiàn)在史凱奇房門前的穿著黑白公主裙自稱“賽雯”的小蘿莉一開口便驚得死宅男倒吸涼氣。

“你女朋友有危險?！?/p>

根本就沒有細想，一陣如冰塊滑過背脊般的恐怖預感讓史凱奇毫不猶豫地相信了眼前這個出場方式離奇的小蘿莉。他們一同沖出公寓，迎面碰上了剛開車回來的公寓管理員，死宅男口齒不清地解釋了兩句，對他一貫熱心的劉阿姨二話不說便載著兩人直奔第十大道。期間她曾試圖詢問小蘿莉具體情況，可除了一個地址之外什么也沒套出來。

“等等，你說的那個地方不就是巴比倫大廈的禁區(qū)嗎？”送過無數(shù)次外賣，對第十大道同樣非常熟悉的史凱奇猛拍大腿，叫道，“今晚死丫頭跟集團太子約會去了，該死的富二代！要玩綁架游戲嗎？”

沿著“黑色郵差”走過的小道，劉阿姨將車停在了第一塊明黃色的警告牌前。

“怎么了？”史凱奇四下張望，坐立不安。

“巴比倫大廈‘α禁區(qū)’，是與軍方合作擁有最高獨立管理權限的基地，所有試圖穿越基地邊界的非法入侵者一旦被它的主動防御系統(tǒng)識別，基地有權力直接將其擊斃?！眲⒁痰膶I(yè)學識和人生閱歷顯然不是史凱奇這種每天混吃等死的宅男所能比的，她面帶苦笑地接著道，“當然我們也不會有機會穿越邊界，看見這塊牌子了嗎？往后五十米就是基地的高能粒子圍墻，所有侵入者在撞上圍墻的瞬間都會被擊暈，泰瑟槍一類的武器跟它比起來不過是玩具罷了。”

“那要怎么辦？退回去？死丫頭就在里面??！”

“我，”沉默了一路的小蘿莉在這一刻終于開口，她打開車門，抱著那個比她高出至少半米的黑色皮箱走了下去，“護送你們通過。”

“你？！”

史凱奇覺得自己快要抓狂了，拜托了姑娘！你以為你穿著條黑白公主裙，拎著個大箱子就真成魔法少女了?。。緾OSPLAY也該有個限度啊！

小蘿莉卻沒有理會死宅男，她將皮箱背到背上，居然真的沿著小路向前走了過去！

“喂，喂！你干嗎？回來！你找死??！”

“噤聲！”劉阿姨揮手制止了近乎狂吼的男孩，發(fā)動汽車緩緩跟在了小蘿莉身后。

夜色愈濃。這樣一條幽深的小道，穿著黑白公主裙的小蘿莉背著一個比自己還要高大的皮箱，一步一步緩緩向前。黑色的SUV跟在她身后，就像是某個童話故事里忠心保護魔法公主的神獸。

好吧……真是越來越扯了……史凱奇無力地靠在車椅上，覺得這一晚上的大起大落幾乎快把他抽空了。

五十米，停下。小蘿莉放下皮箱，打開，從中抽出一條銀色皮管，還有四個半圓形的接口。將接口固定在地上，皮管繞成一個直徑半米的圓，按下接口上的紅色按鈕，暗紅色的微光沿著皮管形成一個光圈。光圈之上，一道好似門簾般的銀灰色物質時隱時現(xiàn)，最終如霧氣般潰散在黑夜之中。

堡壘的堅壁已然洞開，而刺耳的警報也在同一時間響起。

“我靠！”史凱奇推開車門，剛準備接著再罵，整個人卻完全愣住了。

小蘿莉接著從皮箱中拿出了一套看起來就像是殘疾人矯正身形的金屬支架，從腳到手逐一對接好，然后抬起了一架機載航炮。

“M61A1‘火神’機載航炮，20毫米口徑，6管加特林。每分鐘可以發(fā)射6 000發(fā)標準M50彈藥。”劉阿姨站在史凱奇身后，同樣滿臉吃驚，“她應該是俄羅斯秘密研發(fā)的第四代人形兵器，搭載金屬骨骼，可以輕易地使用大型決戰(zhàn)兵器?！?/p>

“我靠！最終兵器彼女?。俊辈还芸戳硕嗌贆C戰(zhàn)動漫，死宅男這一刻也只能目瞪口呆。

“快點，過來。”小蘿莉這么說著，將航炮抬起，60度角指向天空。在12點鐘方向三枚拖曳著暗紅色尾光的飛彈正呼嘯而來，小蘿莉果斷扣下扳機，槍管轉動，三下精準的點射，三枚飛彈當空炸開，就像是三顆耀眼的焰火照亮了整片夜空。

夜空下，女孩滿頭白發(fā)迎風散亂，火光映紅她精致光潔的臉龐，柔和的線條中居然也透著一股如鋼鐵般森冷的堅毅。

“您太帥了。”

如果這就是地獄的話，那么它缺少太多實際的內(nèi)容。沒有陰森的宮殿，沒有可怖的閻羅，沒有號哭的厲鬼，準確地來說，除了一個大坑之外什么都沒有。

而此刻瘋狂先生與夏電三就站在這坑邊，借著昏黃的高壓鈉燈，往下看一眼，無窮無盡的黑暗。

“據(jù)說這個代號‘天淵’的大坑直接通往地心，巴比倫集團找到它時，出土的碑文記載它至少有三千年以上的歷史，不是那個時代的人類所能開鑿的?！悲偪裣壬p撫著他的面具，微微后退，“外星人？史前文明？管他是什么呢，總之他們在這深淵之中藏了太多難以想象的秘密，巴比倫集團只開發(fā)了其中幾項，就成了全球頂尖的壟斷企業(yè)。”

“你帶我來就為了看這見鬼的大坑？想跳隨便你，反正我沒興趣?！迸㈦p手冰涼，她知道顧北航多半已經(jīng)落在了對方手上，但此刻她必須通過尖銳的言語來保持頭腦的冷靜，“人呢？”

輕吹一聲口哨，瘋狂先生將兩根手指舉過頭頂。

“啪！”

刺目的探照燈照亮整片區(qū)域，女孩這才驚異地發(fā)現(xiàn)直徑超過三百米的大坑坑口竟然鋪滿了鋼鐵支架和各種光纜導線。順著這些一直往下延伸的鋼架，是一圈圈等間距嵌套的巨大黑色線圈，就像是在一根修長的手指上套滿了戒指，每個線圈的邊緣都泛著銀亮的金屬冷光。

而巴比倫集團副總裁顧北航，此刻就站在呈環(huán)形排列的鋼架邊緣，從肩到腳，套著十二個同樣材質同樣設計的迷你版黑色線圈！

指甲刺進肉里，女孩幾乎忍不住要脫口呼喚他的名字。可隔著這么遠，她還是從那個一貫淡泊鎮(zhèn)定的男子眼中看到一種冷靜到極致的光芒。他的嘴唇微微開合，像是在說什么，又像是在淡淡微笑。

他信任我……對，現(xiàn)在絕不能認輸……我可以救他！

“對啊，你可以救他?！狈路鹉芸创┤诵囊话悖偪裣壬幚涞脑捳Z聲在空曠的“天淵”之上如幽靈盤旋。他低下頭來，看著目光堅定的女孩，揭開了第一張底牌。

“如果你是閃電俠的話。”

“聽著，孩子，你必須要把這個弄懂！以組合線圈的方式來搭建的……”

“老師！我沒時間了！求你放我出去好嗎？”焦急的史凱奇猛拍課桌，打斷了男人的話。上一秒他還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感嘆小蘿莉的無敵，下一秒?yún)s突然又被拖入這個似夢非夢的空間之中。心愛的女孩生死未卜，這火燒眉毛的時刻他怎么還能聽進課去?。?/p>

“好，我換個方式。記得以前教過你的最基本線圈的制作方法嗎？以那個為基礎，只要加上幾個特殊的回路構造將它調整到與環(huán)境完美共振就能產(chǎn)生超乎想象的效果。而這種技術的極致就是依托一個‘放大發(fā)射器’，利用整個地球作為內(nèi)導體，而將地球電離層作為外導體，通過特有的徑向電磁波振蕩模式在地球與電離層之間建立起大約8赫茲的低頻共振，最終利用環(huán)繞地球的表面電磁波來傳輸能量！你聽我說孩子，我沒有時間解釋具體原理了，但你必須要記住一點，最關鍵的一點，那個‘放大發(fā)射器’其實就是……”

男人在做最后的賭博。他沒有理會史凱奇的抗議，以高亢到近乎瘋狂的聲音想要和盤托出最后的秘密，可他沒能進行到最后。講臺下的男孩就這么靜靜地站著，眼神冰冷而陌生。

“不，不……你還沒準備好……”

男人驚恐地睜大了雙眼。在男孩身后，錯亂的空間扭曲模糊，另一段影像開始強行疊加進來，就如放映中的膠片混入了其他電影的畫面般，而那正是男人最不愿看到的景象。

那是一條昏暗的走廊，唯一刺目的裝飾唯有男孩腳下那條猩紅的波斯地毯。

“不??！”

猛地吐出一口氣，像是在生死邊緣走了個來回，史凱奇只覺得手足冰冷，渾身上下都已被冷汗?jié)裢浮?/p>

“小奇，小奇！你怎么了？”劉阿姨急切的聲音在耳邊激蕩。男孩用力按著自己的胸腔，里面那顆玩意兒仿佛要蹦出來。

這是史凱奇第一次憑借自己的意愿脫離那個空間。雖然剛剛面對著那個完全沒有考慮自己心情只顧胡說八道的老師時心中無比憤怒，可現(xiàn)在回想起來，最后那一瞬間男人絕望到極點的眼神還是令男孩無比介懷。

他究竟想告訴我什么？我是不是做錯了什么？

還有那條突然出現(xiàn)的走廊，為什么會覺得如此熟悉？

天地間轟隆轟隆作響，男孩的腦袋里一片漿糊。

在輕松解決掉最后出現(xiàn)的三輛DA20自控式裝甲車后，大殺四方的小蘿莉終于找到了進入“α禁區(qū)”最終警戒帶的大門。槍管早已通紅發(fā)熱的機載航炮被隨手扔在了一邊，小蘿莉沖仍搞不清楚狀況的史凱奇輕輕招手，示意他提著那個黑色皮箱過來。

“那個，您帶著鑰匙呢？”死宅男放下皮箱，不停地擦拭著額頭的冷汗。其實到了這時候，連他也搞不懂自己為什么還要通過調侃來掩飾心中劇烈的不安。

門后究竟是什么？女孩是否還在里面，是否……還活著？

“退后?！毙√}莉言簡意賅，隨即從皮箱里拿出了三顆讓死宅男瞬間清醒無比的東西——

極度爆烈，被一眾反恐游戲愛好者戲稱為“殘酷口香糖”的C4炸藥。

“聽說過磁懸浮嗎？不是什么新鮮的科技，不過很實用?！宝两麉^(qū)核心地帶，“天淵”。瘋狂先生指著百米遠處的顧北航，問話聲中帶著明顯的笑意。

“你想說什么？”

“將金屬線圈放置在另一個通有高頻電流的線圈上時，電磁場會在金屬線圈表面產(chǎn)生高頻渦流，而這一高頻渦流與外部磁場的相互作用則會產(chǎn)生一個抵消重力的洛倫茲力，從而使線圈懸浮……咳，很無聊的物理理論對吧？”瘋狂先生嘆了口氣，再次將右手高高舉起，“不過如果你看清楚了這‘天淵’的機械構造和顧公子身上綁著的東西的話……”

套在鋼架上的巨大線圈……綁在顧北航身上的同樣形式的小型線圈……

“等等！”瞬間驚駭?shù)綐O點的女孩放聲大吼，可卻阻止不了瘋狂先生打下那聲響指。那聲音像是一個開關，又像是一雙無形的手，輕輕一推，站在鋼架邊緣的顧北航就掉了下去。

掉向通往地心的天坑。

……你可以救他的……

……如果你是閃電俠的話……

閃電俠。

銀色的電弧閃過，夏電三滿頭長發(fā)無風散亂。她張大口像是在怒吼，卻沒有發(fā)出一絲聲音。電流開始在女孩的掌心聚合，她的雙手幾乎變得透明起來，下一個瞬間，兩掌一拍直擊腳底的鋼架，激散而出的電流便如暴怒的蛟龍，沿著那些巨大的線圈盤繞翻騰，整個“天淵”都為之震動！

“就是這樣！跟我一決勝負！”瘋狂先生從容地退到了鋼架之外，沖著女孩放聲怒吼，“賭上你閃電俠的尊嚴！”

“起！”

像是扯破了聲帶一般，女孩這一聲咆哮凄厲無比。此刻她全身都已被電流包裹，仿佛一顆巨大的蝶繭。而腳底的鋼架則在愈發(fā)強大的電磁場影響下開始變形移位，接駁處發(fā)出難以承受的悲鳴。

“還不夠！你的力量還沒有發(fā)揮到極限！”鋼架行將崩毀的轟鳴聲中，瘋狂先生幾乎歇斯底里，“他就要掉下去了！你輸了！你救不了他的！”

“起！”

銀色的電光沖天而起，“蝶繭”破碎，聲嘶力竭的女孩倒在地。而在她腳下，數(shù)千個巨型線圈都已經(jīng)發(fā)出了刺眼的金色光芒。它們在某種程序的指引下開始逐級向上提升，一環(huán)套一環(huán)，就好比一頂原本帽尖向下的帽子整個翻了過來，錐形聳立，伸向天穹。

那是一座塔。深埋許久，如今終于得見天日的塔。

而隨著塔一同升起來的，還有一個人。此刻困束著他的線圈已經(jīng)消失無影，金色的光芒中他如同駕著圣光降臨的天神，輕輕落在夏電三身旁。

修長的手指微微一抬，夏電三綿軟無力的身子就飄了起來。顧北航將她凌空虛引到身前，迎著女孩困惑無比的目光，伸手進她的大衣里，拿出了那個黑色的眼鏡盒。

打開，戴上。熟悉的黑框眼鏡背后是一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他掛著如面具一般淡泊鎮(zhèn)定的微笑，輕聲細語：

“Thank you，Ms.Flash.”

12月24日晚11點10分，“天淵”之上，通天之塔。足以照亮整片夜空的金色光華，令這座城市里所有準備平安夜倒計時的人們愕然抬首。

那是什么？一棵巨大無比的圣誕樹，還是今年平安夜的最新節(jié)目？

人群開始竊竊私語，隨即演變?yōu)榧w亢奮的喧嘩。他們朝光華中心的位置奔跑起來，四面八方如黑色的潮水，爭先恐后地想要近距離欣賞這圣誕夜的奇跡。

“看到了嗎？人其實是很好控制的生物，他們跟飛蛾一樣，只要給出一束誘惑的亮光，便會不知死活地前赴后繼?！?/p>

通天塔頂，夜風呼嘯。顧北航的聲音顯得有些飄渺，一如他此刻渾身電芒閃爍，漂浮于線圈之中的狀態(tài)。

女孩無力地靠坐在線圈邊緣，身體中像有某一部分被抽空了，目光空茫地看著遠方。

“哦，對了，我差點忘了。這一切對于英勇無比卻頭腦簡單的閃電俠來說……是不是太復雜了？”

“從一開始就是這樣計劃的？”女孩開口，她的聲音聽起來極其虛弱，“從我們相遇那天起?！?/p>

“這個，怎么說呢……比那要早很多吧。”馭著明滅不定的電光，顧北航以“閃電俠”才有的姿態(tài)在女孩身邊悠悠盤旋，“那時候你才大四，跟著導師做畢業(yè)設計。還記得嗎？你們六個人都簽了一個自愿協(xié)議，同意在自己身上進行一些無關緊要卻能幫助課題研究的小實驗……這是我們集團秘密資助的一項基礎實驗，在全國五十多所大學遴選了共計兩百名畢業(yè)生，最終的適格者連你在內(nèi)原本有五人，可惜另外三個很快便因為一些，呃，應該說是理論預想之外的實驗誤差吧，死了?！?/p>

“剩下兩個，你就是另外一個？”

“不，我是零號適格者，是進行在你們身上的所有實驗的模板。至于另外一個，雖然沒死，卻莫名其妙地成了廢品，我們自然放棄了對他的關注。”

莫名其妙的瘋狂先生，實驗制造的超級英雄，由地底升起的神秘高塔……虛弱無力的女孩突然覺得自己是否真的如顧北航所說的那樣，是個頭腦簡單的傻瓜。因為她實在搞不明白……

“你們到底想干什么？”

“這個問題……請權威來回答你比較合適?！苯酢吧瘛币话愀甙恋念櫛焙秸f完這句話，居然微欠著身子擺出了一副恭敬的姿態(tài)。塔內(nèi)預先安置好的鋼索拖動著垂直電梯緩緩上升，來到頂層。

“聽說過尼古拉·特斯拉嗎？”電梯內(nèi)走出的老人面對著女孩突兀地問，沒有做任何自我介紹，但只要在這座城市生活過的人都不可能不知道他——顧北航之父顧齊國，全球第三金融帝國“巴比倫集團”的締造者——這位老人也許才是這座城市真正的傳奇。

女孩點點頭。其實現(xiàn)在不管是搖頭還是點頭對她來說都已沒有意義。

“在人類歷史上只有兩個人配得上‘曠世奇才’這個稱謂，一個是列奧納多·達芬奇，另一個就是尼古拉·特斯拉。他是真正的電氣學之父，交流電，特斯拉線圈，無線通信，太陽能系統(tǒng)，死光武器，幾乎每一項都是遠超那個時代水平的超級技術。然而由于一生坎坷，他的很多設計都沒有真正實現(xiàn)，而其中最重要的一項，就是全球化無線供電。”老人須發(fā)皆白，皺紋深刻?？烧f起話來卻毫不斷續(xù)，中氣十足，“西元1888年開始的‘電流之戰(zhàn)’，愛迪生那個庸聵的財迷雖然最后贏得了金錢和名聲，可他領銜的當時的科學界卻將整個人類文明的進步拖后了至少百年。他們極力打壓特斯拉，詆毀‘交流電’和可能存在的效率遠超有線供電的無線模式，迫使特斯拉最終不得不出讓‘交流電’的專利。他的后半生窮困潦倒，幾乎失去了所有的資金支持，然而即使這樣他還是造起了那座塔，那座承載著他全部夢想?yún)s最終還是被拆毀的塔。”

“華登克里夫塔，我聽說過它的傳聞。”像是被老人的氣度震懾住了一般，女孩仿佛又回到了大學時代——那個時候的她對世事充滿好奇，勇于挑戰(zhàn)，無所畏懼，“可全球范圍的無線供電根本就不現(xiàn)實，且不談其中的技術瓶頸到現(xiàn)在都沒有完全突破，單就各國政體和現(xiàn)有的電信制度而言都不可能允許無線供電技術大范圍民用！”

“那就讓這些制度和政體都見鬼去吧?！崩先说穆曇魺o比平靜，這是他對夏電三說的最后一句話?？膳⒌暮闷嫘囊驯粡氐坠雌?，她將背叛的憤怒與死亡的恐懼全拋到了腦后，一心只想要個答案。

于是她看向顧北航。如“神”一般的年輕人自他父親出現(xiàn)以后就一直沉默不語。

“還有時間讓我說完這段故事嗎，父親?！?/p>

默許。

“一切開始于巴比倫集團發(fā)現(xiàn)‘天淵’那天，如外界傳聞的那樣，深坑之中確實藏有很多神秘信息，它們有的是預言，有的是古老的技術，而特斯拉的幾項關于無線供電的核心技術都在其列。我跟父親都是‘能源共產(chǎn)主義’的狂熱信徒，而全球無線供電又是最符合這一信條的設想。于是集團著手在‘天淵’之下秘密重建‘華登克里夫RE’，同時啟動‘線圈計劃’——按照理論，要想激活‘華登克里夫塔’這種級別的放大發(fā)射器，普通特斯拉線圈的功率根本不夠。幸好已故的大師早已想到了完美的解決方案——在特斯拉的理念中，人的軀體就是一部最精準的機器，而特斯拉線圈的所有基本元件：變壓器，打火器，陣列電容，主線圈，二級線圈，放電終端，都可以在人體內(nèi)完成搭建，這一過程所需的只不過是精細的手術植入合適的仿生材料而已。真正的技術難題在于對‘線圈’的調諧，要知道如果陣列電容過大，那么整個系統(tǒng)就無法啟動；而如果電容過小的話人體則承受不住猛升到頂點的電流……”

說到這顧北航停了停，迎上女孩憤怒到極點的目光，微笑著推了推眼鏡。

“好吧，我知道你想說什么，‘劊子手’對吧？但不管怎樣最終的適格者只有你我二人。我們需要其中一個來激活‘華登克里夫RE’，就像剛才你做的那樣，這是一個超過‘線圈’承受極限的放電過程?，F(xiàn)在你身體內(nèi)的幾個主要部件都已超載燒毀，不出意外的話兩個小時之后便會死亡，而在這之前……”

“你有沒有愛過我？”目光中的憤怒沒有絲毫消減，然而女孩問出這句話時聲音還是抖得不成樣子。

是不是每個女人到了這樣一刻都會問這種無聊的問題？

真傻。

“首先我對單個個體間毫無邏輯可言的感情一直持懷疑態(tài)度，而且你一人分飾兩角，用‘閃電俠’的身份來試探‘富二代’對‘窮家女’是否真心的策略太過幼稚……所以答案毫無疑問，”顧北航直視女孩的眼睛，微笑著拋出了致命一擊，“沒有?！?/p>

“好了，北航，時間到了?！崩先苏驹谂⑸韨龋吐曇徽Z結束了這殘酷的對白。在他手中握著一塊全息面板，上面的信息窗口如雪片般不斷彈出，“進行第一次發(fā)射······”

顧北航點頭，再次伸出修長的手指。躍動的電光如繩索般套在了夏電三身上，她被漸漸拉起，伸向塔頂。在這個過程中女孩的雙眼始終盯著年輕人，想從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里看出些什么?？墒浅艘黄瑥V漠的虛無，她什么也看不到。

真傻。

然而女孩幾乎忘了這個世界上還有比她更傻的人。

最初是一聲充滿穿透力的脆響，仿佛將一顆釘子狠力敲進木板中那樣，接著便有什么東西自女孩身側疾速飛過，帶著刺鼻的硝煙味。以女孩目前所處的位置，她看不見腳底那位老人手上的全息面板已經(jīng)被航炮子彈轟得粉碎，更看不見剛剛沖到塔底的那三個殺氣騰騰的人。她只能聽到一聲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廢材的怒吼，如雷霆般響徹云霄：

“放開那個女孩?。?！”

遠處，圍觀的人群爆發(fā)出一陣歡呼。矗立在巴比倫大廈旁那座如圣誕樹般的高塔由最初高貴炫目的金色瞬間轉換成了更貼近節(jié)日氛圍的紅色，不明真相的人們自然更加篤定這是巴比倫集團為圣誕夜精心準備的一個節(jié)目了。

然而站在塔底的人卻急得近乎抓狂。

“接著開槍??！他們還抓著那死丫頭哪！”史凱奇沖著身旁不知為何將航炮放下的小蘿莉怒吼。雖然也怕誤傷，但此刻除了開槍威懾還有什么辦法能把那死丫頭弄下來？

“紅色?！谋Ｗo磁場已經(jīng)全功率運轉。這種射速的鋼制子彈，打不進去。”小蘿莉依舊言簡意賅，隨即一手抓住死宅男的衣領，縱身一躍拎著他跳到了高塔的第三層線圈上，“我?guī)闵先??！?/p>

一語出口，搭載著金屬骨骼的小蘿莉便如武俠電影中身輕如燕的女俠一般，踏著線圈的邊緣連續(xù)跳躍，轉眼就沖到了高塔的頂端！

“死丫頭！你沒事吧！”

此刻女孩已被兩根一指粗的黑色導線緊箍著手腕，十字張開，懸吊在塔尖正下方。聽見史凱奇近在咫尺的咆哮，女孩竭力抬起頭，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

“真蠢，早跟你說過不要相信富二代……”看到女孩的笑容，史凱奇差點哭出來，“再等一下，我馬上過去救你……”

“救她？”塔內(nèi)的顧北航輕笑了一聲，他根本沒看史凱奇，只是掃了一眼面露微笑的女孩，“還記得我的話嗎？本來實驗幸存下來兩個適格者，可有一個卻莫名其妙地成了廢物?！?/p>

虛弱的女孩尚來不及細想，高傲的年輕人便已低下頭去，俯視著塔邊的史凱奇，微笑。

“Welcome，Mr.loser.”

史凱奇曾經(jīng)不止一次地回憶自己這二十多年來走過的庸庸碌碌的日子，可從沒有哪一刻像現(xiàn)在這樣痛苦無力。

是的，他一直是個失敗者。他的父母都是無權無勢的小人物，他們也從未期望過自己能有如何輝煌的未來。他沒有什么過人的天賦，性格懶散，小學初中高中一直在學生浪潮的中下游默默游弋，然后考進一所中下游的大學。大學校園散漫的氛圍讓他的日子變得更加渾渾噩噩，他成了一個要靠方便面調料包的固液態(tài)來分辨冬夏的宅男，就連畢業(yè)設計都是跟著一個莫名其妙的導師做了一個莫名其妙的課題，期間還簽了一份莫名其妙的自愿協(xié)議……

可如果這一切都是為了遇到你，那么我愿意這一生都這樣平凡下去。

史凱奇望著眼前的女孩，那么近，她的臉色蒼白到幾乎透明，然而唇邊的微笑卻依舊帶著炫目的美麗。他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她的臉，可明滅不定的電弧卻如繩索般將他緊緊捆住，不到一臂的距離，那么遠。

操縱著電弧的顧北航看著這一切，臉上始終保持著那個面具般的笑容，沒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不要試圖穿越，這層電磁屏障會讓你身上搭載的金屬骨骼因過磁化而失去效力，到時候你也只是一個廢物，”塔頂邊緣，顧齊國望著賽雯，聲音蒼老而陰冷，“繼續(xù)吧，北航。”

“這是第一次發(fā)射，需要一個‘線圈’來調諧頻率使得徑向電磁波振蕩模式能在地球與電離層之間建立起8赫茲左右的低頻共振，進而利用環(huán)繞地球的表面電磁波來傳輸能量。期間北半球大部分城市的通訊都會中斷，不過只要使用我們集團制造的電氣電信設備，他們很快便將進入偉大的無線電能時代！”顧北航高舉起自己的右手，握拳，電光沿著手臂匯集，仿佛一柄指天的利劍，“你體內(nèi)的部件雖然燒毀，可‘線圈’結構依然完整。接下來的過程將迅速耗盡你剩下的兩個小時生命力。但你應該為此感到無比榮幸，個體的生命都是渺小的，而你卻為新時代的來臨鋪下了第一塊奠基石！”

“瘋子，快放開她！快放開她啊！！”懸浮在塔內(nèi)的史凱奇瘋狂地大吼，睚眥欲裂。

“尼古拉，好了，你聽我說，我已經(jīng)沒機會再吃你煮的肉啦?！迸⑽⑿χ钗艘豢跉?，像是要儲備力氣連續(xù)說很多話一般，然而事實上到最后，她只說了兩句話。沒有生離死別，跟這兩年來六百多個日日夜夜他們之間調侃的話一樣，輕松平常。

“你不是一直說我是御姐嗎，那我現(xiàn)在就要回到二次元去了。”

喂喂，你從來不看動漫的，什么狗屁二次元啊，你根本就不懂吧？你不是最愛看韓劇的嗎，最后兩句話不該是“對不起，我愛你”嗎？聲嘶力竭的男孩這么想著，很想笑笑，卻止不住地流淚。

不要??！不要扔下我一個人！

可你根本救不了她。

下一刻，高舉的右手狠狠揮下，無數(shù)電光如箭矢般穿過女孩的身體。

然后男孩昏了過去。

這是一條昏暗的走廊，唯一刺目的裝飾唯有腳下那條猩紅的波斯地毯。

奢華的駝毛地毯厚軟無比，使得他前進的每一步都如貓兒般悄無聲息。很快他便停了下來，湊近身子去看大門旁那塊金色的銘牌，努力辨識出了那幾個熟悉的數(shù)字。

3327……

對，這就是我要找的地方……他知道這一點，卻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尋找什么。

他忘記了。那是一個如此模糊的夢境，他只能依稀記得夢里的他就站在這條走廊上，就站在這標號“3327”的房間門口。

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門后面究竟是什么？

伸出手去，象牙白的門把手泛著些許如少女玉臂般的柔潤光澤。

是你嗎？

音樂在夢中就已經(jīng)響起了，史凱奇深知這一點。

氣勢磅礴的《歡樂頌》，由城市中心廣場的交響樂團演奏。那是圣誕前夜最后倒計時即將開始的前奏，人們開始牽手、擁抱，孩子們躺在溫暖的被窩里，假寐著等待圣誕老人的來臨。

塔尖下，呈十字形懸吊的女孩耷拉著腦袋，已經(jīng)失去了生氣。從昏迷中醒來的史凱奇摸了摸自己淚痕未干的臉龐，似乎眼淚已在夢中流盡。

等等。

我的手已經(jīng)可以動了嗎？

低下頭，后知后覺的死宅男這才發(fā)現(xiàn)原本緊箍著自己的電弧早已消失無影。此刻他躺在塔頂?shù)匿摷苌?，而顧氏父子則并排站在他身側。

那是什么表情？

老人皺紋密布的臉上倒是看不出明顯的波瀾，可周身電流同樣消失無影的年輕人卻再也無法克制心中的驚異，他的嘴角雖然還保持著那個因常年的涵養(yǎng)而固定的微笑，然而已然僵硬的弧度卻顯得無比詭異。

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管他發(fā)生了什么！史凱奇幾乎忍不住要大吼了，從那變態(tài)倆父子臉上的表情，毫無疑問可以斷定事情沒有按他們的計劃順利發(fā)展！

“夏電三！夏電三?。　彼勒杏帽M全身的力氣大喊。女孩沒事的，他有預感，女孩一定沒事的！

“不用喊了。處于‘空狀態(tài)’下的人體線圈在轉換一次高頻電流之后會出現(xiàn)短暫性的休克，很快她便會醒過來的。”

劉阿姨溫婉柔和的聲音此刻聽起來如天籟一般美好，死宅男拼命地點頭，壓根沒想她怎么會從塔內(nèi)的那部垂直電梯里走出來。

“你做了什么？”顧北航看著眸子碧綠的混血女人，聲音冰冷。他可沒有史凱奇那么遲鈍，“你是誰？”

“我做了什么，嗯，如果單從技術層面上來說的話可以簡單地概括為：在你釋放電流透過夏電三試圖進行第一次發(fā)射的時候，她的實際狀態(tài)其實是個‘變壓器’，能夠將你釋放的絕大部分高頻電流降壓傳遞進塔組線圈之中，完成‘華登克里夫RE’的二次激活。”劉阿姨走到史凱奇身邊，摸了摸他蓬亂的頭發(fā)，然后沖著顧北航露出迷人的微笑，“至于我是誰，以你的聰明，不可能猜不出來?！?/p>

“可你已經(jīng)死了。”顧北航推了推眼鏡，強壓著內(nèi)心如潮涌般的巨大波瀾。他顯然已經(jīng)猜出對方是誰了，卻不愿意承認。

“如果死亡按固有的狹隘思維被簡單的定義成一具軀體的徹底毀壞的話，那么我已經(jīng)‘死’過好幾次了?！眲⒁炭聪蛞恢背聊徽Z的老人，“我跟齊國初次見面的時候，他還跟你一樣年輕?！?/p>

“復仇。”顧齊國的回應依舊突兀晦澀，無人能懂。

可年輕人卻再也控制不住內(nèi)心的潮涌，他摘下眼鏡，手按著額前垂下的亂發(fā)，終于用沙啞的聲音說出了一句史凱奇能聽懂的話：

“歡迎回來，母親?！?/p>

伸手關掉藍牙耳機，位于塔底的中央控制室的消息，顧北航已經(jīng)不用再聽了。

“三分鐘，中央控制室被瘋狂先生完全占領，現(xiàn)在你已經(jīng)接管了‘華登克里夫RE’的全部操作權限，”顧北航看著眼前這個只比自己大十幾歲的“母親”，指了指身后的賽雯，“他們都是你的手下？”

“都是當年在FSB（俄羅斯國家安全局）的屬下，最出色的人形兵器?！眲⒁虥_賽雯點點頭，示意她電磁屏障已經(jīng)解除，可以進來了，“這座城市里所有的關鍵布局都符合我的預期——閃電俠與瘋狂先生的對立，你與閃電俠的情感糾葛，最終瘋狂先生被你捕獲，誘騙閃電俠完成第一次激活……每一枚棋子都在恰到好處的時間點交匯，推動計劃深入地展開?！?/p>

“可已經(jīng)沒用了。夏電三報廢，我也超過了放電極限，短時間內(nèi)不可能再發(fā)射。你空有這座塔，能做什么？”

“到這時候還不肯認輸嗎？我的孩子，”劉阿姨的笑容愈發(fā)迷人。她來到仍舊不明所以的史凱奇身旁，揮了揮手，塔頂?shù)睦|線便將昏迷的女孩放了下來，“所有線圈，包括這座塔，都是我一手設計的??！你真的以為你們才是適格者，而這個孩子就是一個廢物嗎？”

史凱奇抱住女孩，抬頭去看那個風韻依舊笑容卻如此陌生的女人，此刻就是再遲鈍他也該明白——她不是來救他們的。

“在我的計劃中，你和夏電三都只不過是用來激活塔的工具，而這孩子才是……”女人低下頭，她知道男孩在看她。碧綠色的眸子里冷光幽幽，一瞬間史凱奇幾乎可以肯定他在哪見過這個眼神，張大嘴想要說什么，最后卻只是吐出一口濁氣，像一只泄了氣的皮球。

不可能的。

纜線纏上了史凱奇的手腕，帶著不容抗拒的機械力量。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女孩再次離開自己的懷抱，再一次痛苦無力。

“我到底是什么？廢材超人？”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十字形懸吊方式，史凱奇的聲音同樣苦澀。

“不，親愛的尼古拉。你才是真正的適格者，能連通那片未知的空間，是整個計劃的核心。”

“未知的空間……老頭……”

像是有一道閃電突然自腦中橫過，炫目的光芒中史凱奇終于抓住了那個無比熟悉卻總被忽略的影像——

那雙碧綠如瑪瑙的眼眸。

“你是那只貓！”

這一次女人沒有回答史凱奇。她邁著輕巧無息的步子來到老人顧齊國的身邊，滿意地從那雙飽經(jīng)滄桑似乎再也不會出現(xiàn)情緒波動的濁目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懼。

“你的直覺很準，這也是當初我選擇你的原因?？赡悴]有看到計劃的全部，我要的不僅僅是一次復仇，”女人張開雙臂，微笑著像是要在這通天的塔頂懷抱整片星空，“我要他活過來，跟我一同見證這不朽榮耀！”

這是一條昏暗的走廊，唯一刺目的裝飾唯有腳下那條猩紅的波斯地毯。

他站在門前，象牙白的門把手終于被緩緩拉下。

門后，整個世界陽光耀眼。

單看面積和裝潢就該知道這是間“總統(tǒng)套房”級別的房子，只不過多余的高級家具都被清空了，寬敞的大廳里只剩一個擺滿儀器的桌子，幾把椅子，一張單人課桌，一個單人講臺，一塊墨綠色的黑板。

史凱奇很奇怪自己以前怎么沒留意過這間屋子的裝潢，他上課一點也不認真，沒事就東瞅西望的，直到講臺上的男人忍不住了拍桌子吼他。

“真沒想到還有機會見你，老頭，”史凱奇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了誰一樣，“或者我應該稱呼你，特斯拉先生。”

穿著格紋西裝的男人坐在一張椅子上，背靠落地窗，午后和煦的陽光給他整個人披上了一層金色的外套。

“這是我生前待過的最后一個地方，紐約賓館3327號總統(tǒng)套房。我在這工作了十年，完成了包括死光在內(nèi)的多種超距武器的理論設計。而在解密了我的大部分設計文檔之后，住在隔壁一直監(jiān)視我的FBI特工得到指令，用靜脈注射氰化鉀的方式讓我在睡夢中安樂永眠?！?/p>

男人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述說一段與自己無關的往事。純白的波斯貓在他懷里懶洋洋地抬起頭來，碧綠色的眸子里透著幽幽冷光。

“怎么做到的？我是說……一只貓怎么能以人的姿態(tài)存活近一個世紀？這片空間到底是什么？你又究竟是怎樣一種狀態(tài)？死了？活著？”史凱奇終究還是忍耐不住，提出了這些一直郁積在心中的問題。

“這……應該是段很長的故事吧，如果你有耐心聽完的話，”男人笑笑，點燃了手中的煙斗，“在我六歲的時候第一次出現(xiàn)了‘那個癥狀’，頭疼得幾乎要裂開，可意識卻無比清晰，就好像腦子里每一根纖維都繃緊了一般。我的前額有了一種蠕動的奇特感覺，太陽光在我的頭腦里引起可怕的轟鳴。緊接著，畫面出現(xiàn)了，一開始非常模糊，然后越來越清晰，我能看到了一座陌生的城市，我住在那里，認識了很多人，‘他們’的外形長相大多與我們不同，可卻對我非常親近，一切仿佛都是真的。”

“穿越？”

“很可惜一開始我并不是這么想的，‘他們’向我傳遞了很多遠超那個時代的先進技術，可笑的是我竟然主觀地認定這是我非凡創(chuàng)造力所帶來的先驗知識，而‘他們’只不過是神經(jīng)元的一種具象化表現(xiàn)形式。然而隨著各項研究的深入，我開始重新審視宇宙的構造，我確信宇宙中的所有物質——大到銀河系、小到電子——都具有智能，整個宇宙就是一個帶有智能的有機生命體。從宏觀上說它包含著數(shù)目龐大的組成部分，它們非常相似，但振動的頻率并不相同，每一個部分都是彼此平行的世界。當我們與它的頻率發(fā)生共振，就等于打開了通往這個世界的大門，我們可以用這種方法，穿越整個宇宙！

“我一度對這種神話般的技術極其癡迷，進行了許多超前理論的實驗妄圖驗證它，這些實驗也確實得出了一些成果：可以肯定我‘穿越’到的那個空間其實是整個銀河系的一個‘公共數(shù)據(jù)庫’，里面存儲著各個智慧文明的理論知識，我將其命名為‘伊甸園’——后世許多擁有同樣‘穿越’能力的科學家也都沿用了這一名稱——然而可悲的是身處‘伊甸園’中的我卻同人類的先祖一樣沒有意識到偷嘗‘智慧果實’的可怕后果。那時候由于無線供電技術的需要，我已經(jīng)將調諧線圈與環(huán)境共振這門技藝運用到了極致，以此為基礎，我狂妄地認定只要擁有足夠大的能量，便能找到平行宇宙間的諧振點，將凡人送進‘伊甸園’……”

說到這，男人原本顯得有些高亢的聲音低沉了下去，灰色的眸子里浮現(xiàn)出了哀傷的陰影。

“實驗失敗了？”

“是啊，失敗了。我造起了那座塔，卻帶來了災難性的后果：由整個行星匯聚而來的洶涌電磁能量根本無法掌控，它像一頭殘暴的雄獅般沖出牢籠，用利爪和尖牙將所到之處夷為平地……雖然萬幸的是預定的實驗地點人煙稀少，沒有造成大規(guī)模傷亡，可她卻永遠離我而去了……”

“她……”史凱奇下意識地低頭看看那只波斯貓，說，“她不是還活著嗎？我是說……以別人的軀體?！?/p>

“她是我的助手，也是我這一生唯一愛過的女人……”男人輕撫著貓的被毛，陰霾的眼神之中逐漸透出了一絲光亮，“那個時候世人都不理解我，他們都認為我是個不著邊際的空想家。我飽受排擠，窮困潦倒，可她卻一直陪在我的身邊，激賞我的理想，安慰我的落寞……”

“甚至還充當你的實驗品?！彪m然帶著一絲不忍，可男孩還是說出了這個殘酷的事實。

“對啊……我的實驗品……不，是我夢想的陪葬品。她主動要求參加那次實驗，充當尚沒有通過任何實體驗證的‘人體線圈’，以激活塔組線圈并控制調諧電磁能量。最終實驗失敗，她的內(nèi)部構造因過載而燒毀，命在旦夕……我不愿她離我而去，不愿一個人在世上寂寞獨行，于是就用‘他們’傳遞的技術，將她的意識以電磁波的形式與軀體剝離，并載入了我們飼養(yǎng)的這只波斯貓之中……”

敘述至此，像是某些一直壓在肩上的千鈞重擔陡然卸去了一般，男人站了起來，露出放下一切的微笑。

“后來我身陷囹圄，美國的特工時刻監(jiān)視著我，只要他們想要的東西一到手，便會毫不猶豫地將我殺死。我雖然擁有‘穿越’進入伊甸園的能力，可一旦軀體死亡，我的靈魂就將在‘伊甸園’中永世飄蕩……我本應受到這樣的懲罰，因為我讓一個本該超脫的靈魂永遠困束在塵世的軀殼中，經(jīng)受上百年憤恨的流離。然而為了良心片刻的安寧，我卻許下了一個不切實際的諾言——將來只要她能重建起那座塔，并找到一個能夠穿越并連接這片空間的人，我就有辦法重新回到她的身邊……”

“不切實際？”史凱奇笑了，歇斯底里地大笑，近乎瘋狂地大吼，“這一切都是你計劃好的！為了復活，我們所有人都是你的棋子?。　?/p>

仿佛無言以對，男人沉默地接受著男孩的宣泄。憤怒的吼聲在空曠的房內(nèi)來回激蕩，好似一個迷路的幽靈，將兩人的距離越推越遠。

宿命般的輪回……這才是上天給我的真正懲罰？

最后的最后，男人悲傷地微笑。

“那個你深愛的女孩……也快要死了，對嗎？”

12月24日晚11點49分，夏電三睜開眼睛。

世界最初只有模糊的線條，然后才能看見剪影般的輪廓。周圍有人，風很大，她分辨不出史凱奇在哪。

有人說話，一個熟悉的女聲。

“你們應該聽說過那個傳聞的。有人說是隕石撞擊，有人說是外星飛船墜毀，可都沒有確鑿的證據(jù)?！?/p>

她在說什么？

“1908年6月30日，俄羅斯西伯利亞埃文基自治區(qū)，通古斯河畔。當那場舉世聞名的大爆炸發(fā)生之后，其實只有少部分科學家有幸到現(xiàn)場觀察取證。他們沒有找到任何的隕石碎片，也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隕石坑，只有大面積被毀滅的森林。按照后來一位物理學家的披露，現(xiàn)場的樹木全以一種奇異的方式被碳化了，從上到下一直抵達樹的根部，就好像那里遭受過強大電流的襲擊。這種燒焦的方式，不大可能是線形閃電造成的，而很有可能是由球形閃電造成的，只有出現(xiàn)了能量極高的電流活動時，才有可能造成這種重創(chuàng)……”

通古斯大爆炸……球狀閃電……

下一個瞬間，天亮了。女孩的眼睛在很長一段時間后方才適應那如正午陽光般猛烈的金色光芒，她扭動僵硬的脖子，看到了面色慘白的顧北航父子，看到了一個好似芭比娃娃般可愛卻手舉雙槍的白發(fā)小姑娘，看到了那個一直在說話的公寓房東劉阿姨。

然后她看到了史凱奇。男孩被懸吊著，雙目緊閉。而在他頭頂，黑色的塔尖，一顆直徑超過二十米的金色圓球如鬼魅般幽幽漂浮。

“那是我們的杰作。”

女人這么說，聲音如吟唱圣詩般輕柔。她看著男孩，像是看著自己的情人，目光中柔情似水。

12月24日晚11點53分，史凱奇睜開眼睛。

在夏電三的記憶中，她從沒有如此認真地凝視過史凱奇的眼睛。

高興，難過，戲謔，嚴肅，還有那一絲她一直裝作沒有看到的曖昧……女孩拼命地尋找這些熟悉的光芒，尋找那個已經(jīng)在不知不覺中成為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的男孩。

然而她什么都沒有找到。此刻慢慢朝自己走來的男孩眼中透出的光亮是何等的成熟而睿智，同時也是何等的冰冷而陌生。

有什么東西永遠地從生命中溜走了，女孩知道，而殘忍的是，她連痛苦悔恨的時間都沒有。

擦身而過，他甚至沒有跟她說一句話。

身后，笑靨如花的女人投入男孩的懷抱，這個流離了近百年的執(zhí)著靈魂終于找到了自己的歸宿。

“你回來了。”

她笑著流淚，百年顛沛的負擔與痛苦都在這一刻無上的幸福中融化無影?！澳腥恕钡拖骂^去，抬起女人的下巴，仿佛再度君臨塵世的帝王。

“都準備好了？”

沒有柔情的慰問，沒有深情的擁吻，一切好似理所應當。而女人心中居然也沒有一絲怨憤，她深知“男人”的性格，同時也深愛著這將她完全征服的不可一世的高傲。

“塔組線圈已經(jīng)完成第二次激活，‘炮彈’形成完畢。預估當量為三百七十萬噸TNT，按照計算好的軌道射擊，目標鎖定為美國紐約。”女人依偎在男人懷里，語聲輕柔溫婉，可說出來的內(nèi)容卻讓在場的人倒吸寒氣，“那個謀害你的罪惡之城，只等你一聲令下，便將化為齏粉?！?/p>

“很好，就讓他們來為我倒計時吧！”“男人”掃了一眼不遠處中央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冷笑道，“無知的凡人。”

12月24日晚11點59分，恢弘的交響樂戛然而止。城市里所有露天大屏幕上數(shù)字躍動，歡快的人群開始齊聲倒數(shù)。

59，58，57……

夏電三想要沖到男孩面前，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腳步是如此虛軟，她甚至連大喊一聲的力氣都沒有······

49，48，47……

顧氏父子在賽雯的槍口下，不動，也不說話。他們都是擁有極端理性思維的人，不可能也不會去為大洋彼岸的陌生人抗爭。

29，28，27……

“男人”高舉起自己的右手，夜空下，數(shù)千萬人的生命已懸于指尖。

10，9，8，7……

當人類絕望到極點的時候，不管有沒有信仰，是不是都會期待奇跡的降臨？

5，4，3，2……

然而天上的神祇又是否會瞥下一眼，憐憫地將奇跡恩賜給愚昧的眾人？

眾人高喊——

“1?。。　?/p>

神祇冷笑，高舉的指尖緩緩滑下。

陽光驟滅。黑暗中，夏電三感覺有億萬束電流穿過了自己的身體。那本該是致命的極刑，卻莫名其妙地喚醒了體內(nèi)沉睡的力量。

這是怎么回事？！

“發(fā)射失敗……這是怎么回事？！你……你不是他？！”

不遠處，女人凄厲地尖叫著，仿佛看到了世上最恐怖的場景。可站在她面前的，明明只是一個掛著淡淡笑容的男孩。

“你按照他給你的設計圖建成的塔其實是無法進行發(fā)射的，一旦下達發(fā)射指令，形成的‘球狀閃電’便會以磁暴的形式逸散，最終毀掉整個塔組線圈?！焙盟朴∽C男孩的話一般，塔身開始出現(xiàn)劇烈的晃動，鋼架接駁處的斷裂聲尖利刺耳，“他讓我告訴你，他不會回來了。還有……”

男孩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實在無法用嘲弄的心情去復述這悲傷的三個字：

“對不起。”

對不起？！

“賽雯，殺了他們！把他們都殺光！”崩潰的女人扯著自己的頭發(fā)，瘋狂地怒吼。這就是她堅守百年換來的結果？！一句“對不起”？！

已經(jīng)沒有時間去感慨死宅男剛剛那杰出到可以拿獎的演技了，夏電三驅動著體內(nèi)已經(jīng)可以微弱運轉的電流，舍身撲向賽雯！

兩聲槍響。女人凄厲的咒罵戛然而止，她低頭看著本不該在自己胸口出現(xiàn)的那兩個血洞，居然還咧嘴笑了笑。

“你……居然要殺我？”

“我們被你控制得太久了，”賽雯平舉著手槍，槍口仍冒著白煙，她呆板的聲音此刻顯得無比冷酷，“對不起，我累了?！?/p>

腳下一個踉蹌，中彈的女人似乎還想說些什么，卻控制不住重心，跌向了身后無底的深淵。

“你……”

顯然被眼前這峰回路轉的一幕震得緩不過勁來的夏電三張口結舌，半天只吐出一個字，而賽雯則意味深長地看了史凱奇一眼，轉身跳下高塔。

“你們也快走吧，趁這電梯還能用?！?/p>

男孩的聲音很從容，仿佛一夜之間就長大了一般。他側過身子讓顧氏父子進入電梯，卻在女孩走到身邊時拉住了她的手。

……因為我自私的決定，她的靈魂將經(jīng)受百年的流離。而我在這片空間里，也將面臨百年的煎熬。這百年來，我無時不刻地想，當時除了‘意識投影’，我真的就沒有辦法救她了嗎……

“真沒想到，最后居然是你這廢材男拯救了世界?！迸⑿?，竭力掩飾自己的虛弱。剛剛體內(nèi)泛起的那一絲力量轉眼又消失無影，她甚至差點軟倒在男孩身上，“快走吧，一晚上沒吃東西我都快餓死了。你在公寓里有準備好吃的吧？回去看不到肉的話我就踹死你……”

……我原以為這必然涉及一個復雜浩大的工程，完全沒有想到最后的答案竟然就在我們自己身上，孩子，我不知道這是上帝的恩賜還是詛咒，可我們確實與眾不同——千億分之一的概率，我們體內(nèi)的器官能夠自然成長組合成線圈構造，并且這一線圈恰好符合這片空間的諧振頻率，這是我們能夠穿越至此的基礎，也是拯救那個女孩的真正辦法……

“我準備了正宗的麻辣火鍋啊，獨家秘制底料，上等雪花紋牛肉，小肥羊肉卷，雞、鴨、魚、蝦肉各類丸，陸?？杖婟R聚一堂，一頓吃不撐你我以后就每晚做一鍋，把你養(yǎng)成小肥婆！”男孩也笑，周遭各種尖銳的斷裂聲鋪天蓋地，仿佛整個世界行將毀滅。然而他看著她，卻只是笑談著那桌再也沒有機會吃的麻辣火鍋。

……經(jīng)過反復驗證，只要兩個人體線圈之間通過某種身體接觸能夠形成一個完整回路，就有可能實現(xiàn)“協(xié)同穿越”，因為這時候兩個線圈的諧振差率極低，其中一個一旦發(fā)生“穿越”，另一個必將跟隨。然而由于嚴酷的宇宙規(guī)律仍需遵守，只要不是完美諧振，哪怕只有億萬分之一的差率，另一個線圈也將在穿越的終點被擋在這片空間的大門前。它將返回原坐標，同時按照兩個線圈調諧之后的方式重新搭建內(nèi)部結構。這意味著她體內(nèi)損壞的部件將得到完美修復，不但可以活下來，而且還有可能獲得同樣的“穿越”能力……

女孩張張口，似乎想順著這個氣氛繼續(xù)調侃下去，可不知何時眼淚已經(jīng)滑落。

不要哭，不要害怕，能夠死在這傻小子身邊，不也挺好的嗎？

男孩的手心如陽光般溫暖，女孩很奇怪以前怎么一直沒有發(fā)現(xiàn)。

……孩子，我知道現(xiàn)在的情況，你只有一次機會。當發(fā)射指令下達后，塔頂?shù)募冸娔芮蝮w將以磁暴的方式逸散，這時候形成的電磁環(huán)境能夠短暫地重新激活她的線圈結構，而你們之間一旦完成接觸，我將引導你們進行“協(xié)同穿越”。聽著，孩子，接下來我所說的每個字你都必須思考清楚，明白嗎？“協(xié)同穿越”一旦發(fā)生，你作為主導線圈，將承受磁暴環(huán)境中的大量高頻電流，那將遠遠超過人體極限，你會在瞬間被汽化，而那束搭載著你意識的電磁波則將同我一樣，被永世困束在這片空間里……

男孩伸手，為女孩拭去眼淚。

不要哭，不要害怕，你不會有事的。

“作為一個宅男，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無數(shù)動漫小說早已驗證了一條顛撲不破的真理。”

……我現(xiàn)在時常會想，即便當時我知道有這種方法可以拯救她，我有勇氣舍棄自己的生命嗎……

“哎？”女孩不解地歪下腦袋。

……而你呢，孩子，你有這個勇氣嗎……

“廢材男主人公都是在最后一刻變身超級英雄拯救世界的?！?/p>

男孩說著笑著，將女孩擁入懷里。崩毀的世界中只有一絲炫目的光亮，那是女孩微潤的唇彩。

于是輕輕印下一吻，俯身耳邊，輕聲呢喃：

“圣誕快樂，死丫頭?！?/p>

這是一間狹小陰暗的客廳，唯一冒著熱氣的唯有桌上的麻辣火鍋。

獨家秘制底料的鴛鴦鍋，周圍擺滿了上等雪花紋牛肉，小肥羊肉卷，雞、鴨、魚、蝦肉各類丸，陸海空三軍齊聚一堂。

“開吃啦開吃啦開吃啦！”

女孩興奮地叫著，剛伸出手去準備夾一大塊牛肉，手背上就挨了一記筷子。

“還沒開鍋呢，餓死鬼投胎啊你！”

男孩沒好氣地看著捂著手背一臉委屈模樣的女孩，笑容溫暖甜蜜。

“再等五分鐘！”

“可是我快餓扁啦……再說了，不快點吃完的話你又該遲到了?！?/p>

“今天不上課，老頭子放我大假了。呵呵，要不然哪有時間給你做這么大一桌子的火……哎！說了再等等的?。。　?/p>

“哈哈哈！肉啊肉?。±夏锊攀钦嬲幕疱佒湔?！哇！別搶我的牛肉丸子啊，廢材男?。。　?/p>

……

“別搶我的牛肉丸子啊，廢材男。”

空蕩蕩的公寓，女孩站在窗臺前，一邊揉著眼睛，一邊小聲嘀咕。

微笑著拉開窗簾，整個世界陽光燦爛。

插圖：馬開峰

作者簡介

白夜，原名童漢喬，中國籍男性，二十多歲。無名作者，發(fā)表過許多科幻短篇，出過一本書。喜歡的東西是數(shù)碼產(chǎn)品，討厭的東西是臺韓偶像劇，不喜歡也不討厭的則是手機充電器。不習慣獨自一人宅在家里痛苦地思考和寫作，但一直在這么做；習慣混跡人群，想過以憂傷的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然后淚流滿面地說：“看，灰碟！”但一直沒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