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利比亞的局勢陡然升級,也許關于“日本”的種種還會鋪天蓋地一段時間吧。一個較真的朋友問:到底該不該對日本地震慶幸?我本能地反對:當然不,這是“報復”心理。他很糾結,一方面覺得理應如我所說,一方面又能理解為地震叫好的那些人的心情,于是希望有說得通的邏輯來說服自己。他問,這么想行嗎——如果普通國民對戰爭不負有責任,就不應該遷怒于他們,那么就不應該對其不幸懷有慶幸。
我并不是他所說的那種總是姿態很高、不食人間煙火的“虛偽”的網上精英。這樣的問題——到底日本普通國民對戰爭有無責任,如果有責任,我們應該怎樣看待他們,在我初到日本時,這也曾很困擾我。
大陸對海島的注視,無疑將會越來越深切,但是如果你也承認我的這位朋友的糾結是所有中國人或曾有或仍有的共通的糾結,那么請暫時越過那些將被乘勢推薦的關于日本的圖書(我猜想多會是談日本文化、日本人之特性的),先看看這一本吧——日本著名法學家大沼保昭所著《東京審判·戰爭責任·戰后責任》,“普通國民在本國政府進行違法戰爭的時候,不僅擁有批評、阻止這些政策的權利,而且在其違法性顯而易見的時候負有這樣的義務。這就是紐倫堡審判、東京審判所表明的領導者責任和對違法的國家命令不服從的觀念。”顯然,日本國民有責任,其責任在于沒有阻止戰爭。
既然如此,我們為什么不能慶幸?
在這個問題上,我沒有辦法說服那位朋友。從邏輯上,慶幸是再順理成章不過的吧。但在此,是不是價值取向比邏輯更為重要呢。是冤冤相報還是超越報復,這關乎我們到底想要一個什么樣的現在和未來。我們的爭論到此為止,他說要再想想。
我也要再想想。或許,我只是忠于自己的感情而已——我在那個國家有過自己的房間、吃過日本海的魚、看過飛雪般的櫻花、走過古雅沉靜的奈良、交談過善良的老奶奶老爺爺。也許我因此可以輕易地做出價值選擇?也許。但并不止于此。
還記得2009年走進靖國神社那天,秋光明媚,落葉層層,平靜無風,和我心里的陰沉似乎一點關系都沒有。在那里我想起《東京審判》這部電影在國內上映時觀眾的反應和媒體的報道,似乎那場戰爭和那場審判于我們,其意義只在于我們是正義的、我們勝利了。無論哪種景象,都不是我心中認為該有的樣子。這讓我不得不思考這樣一個問題,作為戰敗者、非正義者的日本,對我們來說,它的意義僅僅是懺悔者和道歉者嗎?國民戰爭責任的存在到底意味著什么?
美國學者約翰·W.道爾在其名著《擁抱戰敗—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的日本》給了這樣一個提示:“日本的某些特質使人們樂于封閉地看待它,而戰后的密閉空間,也極易使人將其夸張地視為‘典型的’獨特的日本經驗……在邁向‘和平與民主’的奮斗中,無論觀念論爭,還是沉重的歷史記憶,都不是日本所獨有的。”再直接點,《東京審判·戰爭責任·戰后責任》里說:“包括日本在內的所有國家,都具有將國民拖入上述狀態的可能性——這可以說是國家的本質。”所謂上述狀態,我們可以想象。也即,戰爭離我們并不如以為的那么遠,日本昨天的問題可能是我們明天的問題,每一個國家之國民的問題。認識其責任是為了憐憫其困境,憐憫我們共同的困境,更是為了認清我們的義務,因為“戰爭問題對每一個國民來說是與自己的生存和他人生命相關的重要問題”。
如果有一天,我們談起日本的時候,沒有糾結,趣味盎然,那是我們為自己盡到了努力。
《東京審判·戰爭責任·戰后責任》
作者
*大沼保昭出版社
* 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出版日期
* 2009年9月
《擁抱戰敗—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的日本》
作者
*約翰 · W · 道爾(美)出版社
*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出版日期
* 2008年9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