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能力

李宗盛的“理性與感性”演唱會上，邀請的嘉賓有兩個，其中一個是林憶蓮；陳輝虹與黃丹儀閃電結婚，林憶蓮大方地表示祝福。和所有前夫或者前男友保持友好往來的女人，林憶蓮是我知道的少數幾個人之一。

只有她，在任何一個前男友口中，都依舊被贊得像朵花。這都是異常聰明的人才有的能耐。她年輕時就已經在這方面天賦異秉，如今上了點兒歲數，更是成了精，得了道。

她一直很聰明，當年麥當娜流行，她的臺風曲風學麥當娜，生活也有相似，麥當娜把男人當梯子，“蹬”技出眾。林憶蓮則略有不同，她是愛才的女賈寶玉，只選才子做男友，最年輕氣盛的年月里，她身邊的男子，都是其貌不揚的音樂才子。陳輝虹、馮鏡輝、許愿、Dick Lee、倫永亮、李宗盛，她跟他們在一起，是要借著他們的眼光，要他們幫著找找看，她應當是什么樣子的。在馮鏡輝的眼里，她是嬌嫩的甜妹妹；在許愿的手中，她是不羈的都市女子；在李宗盛的筆下，她是哀怨的黑夜恨婦……

她誠懇地把自己交到他們手里，當他們是皮格馬利翁，當自己是特性有待喚出的礦石。好男人是一所學校，每離開一個人，她就蛻變一次。每一次消沉，也只是為下一次的新顏新貌做鋪墊。她看起來有點兒花了眼，卻不討人嫌，她是真心傾慕他們的才華，所以他們都情愿幫她，都給她寫過歌，分手后也不恨她，照舊稱贊她。男友一直換，曲風一直變，她始終在時代的風口浪尖，從沒落伍的嫌疑。

她和陳輝虹相識于1984年，正是花樣年華，同在電臺任DJ，曾有甜蜜愛情，分手后也沒成仇人，認了兄妹。林憶蓮嫁了李宗盛，陳輝虹娶了臺灣女子，又都離了婚。別人愛到盡頭挫骨揚灰，她是灰里也留著火星，慢慢焐著，等著自己和舊日愛人在一場場逼人的情事中接受教育和再教育，漸漸磨平棱角，變得成熟，20年后照樣燃起燎原之火。

林憶蓮遇到陳輝虹，正是“純純的愛”的年紀，但他們兩個人各有所圖。他高大英俊，她嬌俏風情；他和她是同事，平日盡可以照顧她，更何況，她有音樂理想，身邊的才子，都是她汲取養料的對象。

再遇到，已經是20年后，他成了百代唱片亞太區新媒體副總裁，她成了毋庸置疑的天后，資財上，不算大富大貴，至少也各有各的從容。人到中年了，他們反而可以毫無功利目的、毫無瓜葛、毫無障礙，清楚透亮地談談戀愛，他給她慶祝生日、買鮮花，一起去北海道度假，場面猶如愛情歌曲的MV里的場景。

但顯然，這樣是行不通的，這樣的愛是危險的。果然，不出幾個月，他們又分了手，他閃電一般跟別人結了婚。

這是多么奇怪的戀愛過程！兩個都還有愛的能力的人，也還相信愛，甚至也沒什么阻礙，卻合力把剩下的愛清除了，而且，還面帶微笑、異常平和。不是中年以后，不是再無所求，做不到這樣順其自然。

或許，就像杜拉斯說的：“愛是愛消失的過程。”他們回頭來愛，或許只是為了眼看著愛消失，好放下一樁心事。他們當年并沒有把對彼此的感情耗盡就分手了，這余情余緒，放在心里，漸漸被時間過濾掉了當初那些尷尬、難過、不快樂的成分，被鍍上了一層珍珠殼子。再度相遇的時候，他們各自的環境都變了，可以讓他們以更優裕的心境去談談戀愛，于是他們大張旗鼓、旗幟鮮明地為愛而愛了，以便把當初殘留的那些愛揮霍掉、發散掉，用愛讓愛消失，看看這樣單純地愛下去是什么結果、什么下場。

現在他們知道了，愛，是愛消失的過程——他們本就是懷著這樣的愿望來的。他們完成了這個過程，把各自懸著的心放下了，像20年前讀了一本被撕掉結局的推理小說，在20年后才讀到了那個結尾，終于松了一口氣，這個結尾，讓他們可以繼續以兄妹相稱下去。（摘自《新快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