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在美國的大學里講課,每天所講的都是中國的事情、中國人的生活。因為是以《春草》為教材,這種體驗很是新鮮。《春草》里不僅有農村生活也有城市生活,更有大量的中國傳統文化和習俗,包括中國人的為人處事習慣、生活態度等等。為了幫助美國學生加深理解,我每周都會選一個主題作為重點,比如鄰里關系,講講中國人為什么會重視鄰里關系;又比如塞翁失馬,討論一下中國人為什么會有福禍相依這樣的生活理念。
有一次,我講到春草的母親得了重病,卻因不舍得花錢而拒絕做手術。但春草堅持要給母親治病,她為此把辛辛苦苦積攢下來的全部存款都拿了出來,令家里再次一貧如洗,還為此和丈夫發生了矛盾。
我把那一周的主題確定為“孝敬父母”。學到這部分時,美國學生很難理解。盡管我告訴他們,像春草母親這樣的農民,既沒有退休金,也沒有醫療保險(春草的故事發生在20世紀,當時并無農村醫療保險),遇到治病這樣的大事,只能依靠子女。他們還是不太理解,在他們看來,父母怎能這么拖累子女呢?子女都成家了,有了自己的生活,還要來管父母的事嗎?父母應該自己管自己才是。
我告訴他們,“孝順”在中國的傳統觀念里占有很重要的地位,在中國,子女奉養父母是天經地義的。在中國人看來,所謂孝敬,不僅指給予父母物質生活上的支持,還包括要給予父母精神層面的安慰,比如經常去看望父母,過年時與父母團聚,父母生病時在床前伺候等。為了加深學生們的理解,那一周的作文,我就讓他們以此為主題,寫寫孝敬父母的故事。我估計這篇作文對他們來說有一定難度,結果不出我所料,也許是因為他們還小,父母還年輕,他們基本上講不出關于孝敬父母的故事。
有一位讀博士的學生寫的是議論文,他從理論上分析了中美觀念的差異。他在結尾處寫道:“不同的國家有不同的文化,從各種各樣的文化中又衍生出了他們獨特的觀念。中國人常常問我:‘你們美國人怎能把父母放在養老院?’我回答:‘你怎么能跟父母住在一起?’這就是兩種不同觀念產生的碰撞。但你不能說哪一種文化是對的,哪一種是錯的。”他在文章的前面還提到:“中國有句老話,‘父母在,不遠游。’但在我們美國,就是‘父母在,遠游去’。”語氣中透著自豪。
點評作文時,我告訴學生們,我有一位在美國定居的中國朋友,他的鄰居是一對90多歲的夫婦,雖然他們有3個孩子,卻都不在身邊。老兩口平時自己開車購物、做飯收拾屋子,孩子們很少來看他們。如果遇到困難了,就找這對中國夫婦幫忙。如果他們實在想見孩子了,就打電話約一個中間地點,然后各自開車過去。老人90多了,還要自己開車去看孩子。雖然這在美國很正常,但我還是覺得挺難過。
接著,我又講了另一件事,我的朋友李老師到美國已經20多年了,老母親一直跟著他。前些年他也和其他美國人一樣,安排母親住進了養老院。但不同的是,他盡量每天都去看望母親,下班后總是先看母親再回家,每次出游時都會帶上母親(把輪椅放在車上),他總是設法讓母親有機會見更多的人并與大家交流。而且,他每次去養老院都不急著離開,而是要陪母親走走路。母親已經91歲了,不大愿意走路,他總是哄著她,扶著她,日復一日,從不偷懶。因為他的孝敬,他的母親至今聲音洪亮,頭腦清楚,每天寫日記。在我看來,這才是完整的孝順。
聽我講了這兩個故事后,學生們似乎若有所思。
那節課之后沒多久,就趕上了母親節。周五下課前我說,這個周末除了完成作業外,我還希望你們做一件事,就是給你們的媽媽打個電話,因為星期天是母親節,請你們祝媽媽節日快樂,如果能買一束花當然更好了。
學生們頻頻點頭,表示一定會做到。這樣的態度令我很欣慰。當時那位寫“父母在,遠游去”的學生提前走了,我就給他發了個電郵,提醒他這個周末是母親節,不要忘了給媽媽打個電話。他回信說:“裘老師,我當然會祝我媽媽節日快樂,明天我打算回家去跟父母一起過媽節。我也要祝您媽節愉快。”
我樂了,回信告訴他,我們中國人不說“媽節”,說母親節。謝謝你祝我母親節快樂。本來我還想說,希望今后的每一年,你都能在母親節時去看望媽媽,或者至少給媽媽打個電話,讓你母親“媽節愉快”。但最終忍住了,寫在這里,希望能被更多的人看到。(飛花似夢摘自《文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