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祖父的人生已經走過七十六個年頭。
曾經,他是生在舊社會,長在新中國的新一代。
曾經,他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第一批義務兵。
曾經,他是一名兢兢業業的農場工人。
曾經,他是一個“八一派”成員。
如今,他是一個平凡的老人。
我要寫的,就是我身邊的歷史,我家的歷史,我祖父的歷史。
1935年,祖父降生于重慶市綦江縣石角鎮的一個農村里。那一年,日本侵略軍發動了華北事變,愛國人士開展了“一二#8226;九”運動,國際和國內風起云涌。但是,那一切沒有影響到一個山村里,村里的人只知道現在是民國,沒皇帝了。至于國民黨共產黨之類,他們沒聽說過。
1949年,14歲的祖父已經開始背煤炭,干農活。曾祖父走船,祖父幫忙;曾祖母種地,祖父幫忙。他還不知道一場影響中國幾十年的變革,正悄悄到來。
1955年1月,寒風刺骨,祖父坐上了到西雙版納的汽車。重慶解放近六年了,祖父的生活改變了許多,他是先進青年,加入了土改工作隊。在那個年代,國家的政策是“貫徹依靠貧雇農,團結中農,打擊地主,消滅地主階級的階級路線”“徹底解決平分土地問題”。這些運動誰來領導?土改工作隊。而在祖父二十歲時,國家招兵了。祖父成功入選,成為了新中國第一批義務兵。
年輕的祖父帶著些許自豪,坐在汽車上。西雙版納沒通火車,坑坑洼洼的爛公路不知道是什么時候修的。祖父沒有感覺不舒服,在他心中,只想著守衛祖國的邊疆。他那時還不知道,在這些公路上,中國遠征軍曾經通過這里去抗擊日本人;國軍曾通過這里逃往緬甸,士兵們或許曾捧起一捧祖國的黃土,淚灑當場。現在,通過這里的是解放軍第一批義務兵,他們去守衛邊疆,抗擊國民黨軍的李彌部隊。
祖父進駐在了景洪的勐龍,成為了一名通信兵。
1955年4月,東南亞的春天已經開始熱了,祖父與兩名戰友在打掃衛生,一名叫李重國的戰友偷懶,祖父訓斥他。怎料李重國舉起洋鏟朝祖父劈來,祖父只覺得額頭一痛,用手一摸,出血了。作為二十歲的年輕人,祖父強壓下沖上去的沖動,轉身往醫務室走去。
1956年2月,軍隊整編,李重國也分到了通訊連,和祖父在一個連隊里,半年后,李重國又被調了出去。后來,祖父聽說他叛了國,逃往了緬甸,被當地武裝力量打死。
祖父聽到的版本是:李重國被李彌的特務欺騙,決定離開中國,逃往緬甸,去尋求“自由”。解放軍派人去告訴李彌的隊伍,李重國是共產黨安插進去的奸細。于是被打死了。
在部隊的日子枯燥乏味,日子一天一天在士兵們對家鄉思戀中度過,邊疆基本安穩,祖父在部隊時,他們連隊只和李彌的隊伍交過一次火。但是人人都想為國戰斗,消滅敵人。
渴望戰爭。可怕的想法。
1958年,祖父從部隊退役,成為了一名農場工人。祖父會拉二胡,順利進入了農場文藝演出隊的樂隊。
1963年,祖父與祖母結婚。
1964年,祖父的第一個兒子、我父親出生。那時重慶還屬于四川,祖父想念家鄉,便給我父親起名為川。
1966年,“文化大革命”開始了。
祖父在文藝演出隊,文藝演出隊的人幾乎都是“八一派”,祖父也就加入了“八一派”。而祖母則加入了“三一九派”。
雖然都是造反派,但是“三一九派”是部隊支左,是正派。有“走資派”時,造反派們還很團結,沒有“走資派”時,“內斗”就開始了。
我曾問祖父:“什么是走資派?”祖父笑著說:“工廠,企業,反正一切頭頭兒都是走資派,都要被打。”我很困惑:“那什么時候沒有走資派呢?”祖父很淡定:“打死了就沒有了。”聽得我心驚膽戰。
“內斗”時,“三一九派”有絕對的優勢,“八一派”等其他造反派們被抓起來,從橋上扔到河里去。如果死掉了就算是運氣好,沒死的話下次搞活動再抓,再扔。正派們對此津津樂道,樂此不疲。
“瘋了,瘋了,都瘋了!”祖父說。
人們沒有瘋,黑暗的年代,人類殘忍的本性暴露無遺。
1967年,大聯合開始,“內斗”結束,造反派們不再互相攻擊,而是有了目標:反動派。
我問祖母:“什么是反動派?”祖母說:“反對共產黨,反對毛主席的就是反動派。”我很驚訝:“那時候還有人敢反對共產黨?”祖母說:“他們沒有說,但他們心里是這么想的。”
我不知道那時候怎么知道人心里的想法,但可以肯定的是,許多無辜者會因此被害。
1972年,祖父回到了重慶,進了一家酒廠,成為了一名餐管員。
1976年,“文革”結束了。很多人卻還不知道“文革”到底是怎么回事,它到底革了誰的命?為了誰而革命?沒有多少人知道,到現在也沒有。
1978年,改革開放的春風吹滿了神州的海岸線,沿海城市紛紛改革。計劃經濟卻依然統治著內陸的各個城市,祖父沒有什么特別的感受,依然過著平凡而單純的生活。
1994年,祖父退休,養鳥種花,直到現在。
從祖父出生開始,他就是那個年代最典型的中國人。生在舊社會,長在新中國的祖父是那么的熱血,那么的愛國,守衛祖國是五十年代年輕人最普通的夢想。他們實踐夢想,為夢想而努力。黃繼光,邱少云等是被樹立的典型,但不是典型的普通人也依然有他們的那一腔熱血。那個年代的中國是夢幻般的,是理想主義的。
六十年代的中國是動蕩的,祖父在西雙版納工作,浮夸風,反右派斗爭,大煉鋼鐵等“流行活動”還沒有對當地造成影響。但是“文革”卻無疑是席卷全國的一次動蕩,即使是邊境也無法避免。
七十年代是“由亂入治”的,祖父平凡的生活幾乎沒有受到影響。本來改革開放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最值得一書的篇章,可當時祖父已經五六十歲了,一個工人,他的一生也將近結束。
祖父曾說,他一輩子沒害過人,沒整過人。當兵的時候沒有拿槍殺人,“文革”是加入較弱勢的八一派,沒害人。一生做工人,沒整人。歷史如長河,祖父只是一粒沙。但是,有多少人敢說自己沒害人,沒整人呢?祖父就是一粒沙,是一粒晶瑩剔透的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