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年1月,史密森學會(Smithsonian Institution)第十二任秘書韋思#8226;克拉夫的就職典禮上,一位威武的美國土著代表手握一根長羽,口中念念有詞,一如在中國的彝族火把節(jié)上揮舞大刀祭祀祈福的畢摩,祝福著這位新上任的學院秘書。慶典的主要內(nèi)容是奏國歌、儀仗隊舉史密森權杖、土著代表祈福、學院學術代表、國會政要和新任秘書致辭,以及城堡鑰匙交接儀式。是的,這是一場莊嚴的嘉年華,對于這個有著165年歷史的智力機構而言,每一次秘書的換屆都預示著一個莫測而精彩的新時代即將到來。
如今提起這個機構,大家多半會想起著名的史密森城堡和在華府國家廣場上頻繁出現(xiàn)的有黃色太陽標志的藍旗,當然,還有全免的入場費。這一迄今為止全世界最龐大的博物館建筑群緣于一筆來自英國科學家詹姆斯#8226;史密森的遺贈。他終生未曾踏足美國,卻把當時價值500000美金的黃金紀念幣贈予美國國會托管,要求其建立一所以“積累和普及知識”為旨趣的機構。在各種期盼和質(zhì)疑中,美國國會最終于1846年8月10日批準成立史密森學會。
今天的史密森學會通過展出美國歷史上的重要物品向觀者講述了一個美國現(xiàn)代文明的故事,然而,關注收藏和激發(fā)公眾興趣并非史密森事業(yè)初期毋庸諱言的品德。史密森學會一路走來,其事業(yè)始終在積累原創(chuàng)研究和傳布普及知識之間尋找平衡,在國家精英政治文化和社會各群體福祉之間相機進退。其歷任秘書則必須是當中運籌帷幄的掌舵人。
早期的學院秘書都是科學家出身,更偏重于自身的專業(yè)領域和學院應有的科研領先地位,1846年史密森學會的誕生代表的是美國科學進步的黃金時代的開端。在接下來的一百年當中,自然奧秘和空間科學方面的研究一直占據(jù)著學院發(fā)展的主導地位,如飛機、電燈泡和哈雷彗星等故事,讓人不得不感慨于這個年輕國家的膽識和創(chuàng)造力。在此期間,學院不僅是國家寶藏庫,而且還是國家智庫,尤其在兩次世界大戰(zhàn)時,它為美國政府提供了最大的空間便利和智力支持。
20世紀50年代,博物館的重心開始發(fā)生改變。1951年,克里夫德#8226;埃文斯夫婦策劃了地圖和器物展,這與學院上一次人類學展覽已相隔四十年,同時,他們還改動了原有的美洲印第安展。此番改動繼19世紀后半葉對土著藝術的搜集興趣和博厄斯強調(diào)語言學和神話學在博物館實踐中的重要性之后,再一次攪動了美國土著觀。接下來的1954至1957年間,美洲印第安展廳和第一夫人禮服館落成,早期美國人的日常生活展和北美印第安人展相繼開幕,歷史類和藝術類的展館日漸與從前專寵的自然歷史博物館平分秋色。1957年的史密森年度報告首次明確提出,史密森博物館必須在滿足觀看經(jīng)驗的同時,增長觀眾的歷史、藝術、科學和文化知識,必須利用博物館進行理性的、系統(tǒng)的、具有啟發(fā)性的集體教育。
20世紀60年代中期,第八任秘書薛尼#8226;瑞普利帶領學院經(jīng)歷了最迅猛的轉(zhuǎn)型。他在華府的黑人社區(qū)設立了一所安納科斯蒂亞社區(qū)博物館(Anacostia Community Museum),旨在建立史密森學會與少數(shù)群體的聯(lián)系。他在1968年國家廣場上反越戰(zhàn)游行時堅持照常開放所有學院博物館,當時許多人反對并擔心館藏受損,但事后藏品毫發(fā)未損,這使得瑞普利的“史密森學會應屬于人民”的信念再次得到闡揚。
不過1967年,瑞普利倡議舉辦史密森民俗藝術節(jié)(Festival of American Folklife)時遭到抵制,因為,學院身處的國家廣場是華盛頓、杰弗遜和林肯等美國光榮記憶的港灣,對于許多人來說,它是華府的私家花園,而不是與民同樂的大會堂。史密森學會有著一個被稱為“WASP”的無形頂障,即只有白人男性、盎格魯撒克遜人和新教徒才能擔任學院職務,而瑞普利則堅持聘請了猶太人和女性作為學院代表。1970年,瑞普利策劃了著名的《史密森學會會刊》雜志,使得史密森學會更深入民間,擴大了其社會影響力。同樣在其任內(nèi),原來的歷史技術博物館(Museum of History and Technology)更名為美國國家博物館(National Museum of American History),其展覽主題也由原來的工程和工業(yè)轉(zhuǎn)向了以文化研究和美國歷史研究為主線的展示。
瑞普利曾在因?qū)⑹访苌瓕W會推向公眾而遭受國會責問時說:“如果你把腳趾伸到華府門外,那你就得有足夠的心理準備會有人狠狠地踩上來。將史密森學會暴露于公眾面前是小心翼翼的冒險,但我們冒了這個險,為的是真正使美國人民受益。”20世紀80年代,史密森學會終于旗幟鮮明地提出:詹姆斯#8226;史密森遺愿中“累積知識”的原創(chuàng)研究應與大學和研究所共同承擔,而博物館的職能應當側重對已有藏品的系統(tǒng)研究,以及對大眾的非正式教育。
“今天的史密森學會代表了什么?”這是每一個史密森人必須自問的問題。當學院的大多數(shù)聲音在說“博物館不是超然的,而應該扎根于社會”的時候,當史密森人認可“文化多樣性與生物多樣性同樣重要”的時候,史密森學會開始蛻變。
同時,國會對學院的“政治正確”越發(fā)敏感起來,對學院發(fā)展的限制增加。由于政府是最大的贊助人,因此史密森學會的故事一直與政治緊密相聯(lián),而近二十年來的一些動議和展覽則動搖了學院致力維護國家成就與國家理想的傳統(tǒng)形象,反思了博物館的責任和道德。譬如對“艾諾拉#8226;蓋(Enola Gay)展”的爭議、對“Season of Life and Land”展覽的審查和移展,又如1990年成立的國立美洲印第安人博物館(National Museum of American Indian)和計劃于2015年開館的非裔美國人歷史文化博物館。
史密森學會好玩的故事太多。這165年間,它由一間以科學研究為基礎的機構擴展成為容納藝術和歷史的機構組群,由最初著迷于探究生物多樣性,到逐漸關注文化多樣性,由以壁壘森嚴的知識積累為訴求,到以集體教育、理解世界文化和人類生態(tài)環(huán)境為己任。誠然,相比紐約淘氣跳脫的博物館文化,華府廣場上的史密森博物館群更像一個相貌乖巧的孩子。然而,想象一下,從1846年至今這165年間華府廣場上的景觀變化:一座座造型和旨趣各異的博物館和研究機構在國會山周邊漸次落成,史密森學會有如一個閱歷漸長的青年,萌生著各種瑰麗的想象,并通過創(chuàng)意、專注、敏銳、自律和自立來實現(xiàn)著一個個愿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