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天國記

公元1851年1月11日，中國南部廣西的莽莽山野中，洪秀全37歲生日這一天，從四面八方趕來的拜上帝教教徒兩萬余人，齊集金田大校場，唱贊美詩歌，禱告上帝。洪秀全登上剛剛壘就的神臺，大聲向教徒宣布：遵上帝之旨意，從此正號太平天國， “百姓皆為太平天國子民，兄弟姐妹相稱”。

僅僅兩年之后，1853年3月29日，身穿黃龍袍，腳蹬黃龍履，坐在由五只白鶴裝飾的金碧輝煌的轎輦上的天王洪秀全進入了南京城。

一座金碧輝煌的巴比倫塔在南中國陡然矗立。在它下面糜集了數(shù)以千萬計的中國人，期望經(jīng)由它來通達天國。

洶涌的人潮中，匯合了各種各樣人物，也聚集了各式各樣的夢想。在廣西土客大械斗中失敗的客家人看到的是自保的希望，那些失業(yè)的礦工和燒炭工們看到的是長期受排擠歧視后的復仇，幫會和游民們則發(fā)現(xiàn)了亂局中的無數(shù)機會，有識的士子試圖重建一個應(yīng)時而變的新秩序，而西方的傳教士或冒險家們，則看到了一個“上帝之國”在中國變成可能。

事實上，此時的中國，尋路的不僅是這些“天兵天將”，還有他們的敵人。從鴉片戰(zhàn)爭走到這里的所有中國人，正處在同一個十字路口。“他們親眼看到帝國已是一具被蛀空了的軀殼，是一具爛尸，大風一吹，便無影無蹤，但是卻顯然沒有發(fā)現(xiàn)新的出路。”

整個19世紀后半葉，無數(shù)先進或不先進的中國人，都在努力地試圖走出這個十字路口，他們用或中或西、或土或洋的方法、工具，繪制出一張張路線圖，言之鑿鑿地標定了一個又一個據(jù)說通往“理想國”的路標。

然而，太平天國以數(shù)千萬人的生命為代價，并未趟開一條通往天國的血路。只有進入“天國”之后，子民們才真切地看到，這座外觀宏偉、雜糅中西的巨塔，卻是如此的粗糙、脆弱、扭曲。

天國，這個曾經(jīng)給與無數(shù)人希望和憧憬的夢想，一點一點地在現(xiàn)實中坍塌。沒有什么坍塌的速度敵得過信仰的坍塌。

說到底，天國火種，萌發(fā)于一個人人心生絕望，又從絕望中生出無數(shù)愿景的年代。在絕望與各種愿景間抉擇徘徊，卻鮮有人能看清時代風潮卷裹下的虛幻與真實，即便是風潮的引領(lǐng)者如洪秀全、楊秀清等人自己。

于是，在通往“天國”的路上，許多人選擇了從岔道上四散逃去，就此消失在歷史的塵埃中。160年后，我們只能從當年的記錄中窺見那一串串帶血的足印。

1864年7月19日，南京城被清軍攻破，一場人間天國夢就此終局。只有一個人，那位遠渡重洋而來的“太平軍陸軍上校”呤唎，仍然相信：“太平軍將會像‘不死之鳥’一樣，在他們以前光榮的灰燼中復活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