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手執最原始的照相機穿梭于戰場,卻拍攝了令人嘆為觀止的照片;他不屬于哪個新聞機構,其作品無法直接為報刊采用,可是人們公認他是美國最偉大的攝影記者;他的照像館和鏡頭前有那么多的名人駐足,誰料他在窮困潦倒中苦度余生?
馬修#8226;布雷迪(Mathew B. Brady,1822?-1896),這位無可爭議的商業攝影和戰地攝影宗師,一生業績不朽而又命途多舛。
這名紅發少年曾在薩拉托加隨畫家威廉#8226;佩奇學畫。約在1839年,兩人遷居紐約。布雷迪在早期紐約百貨公司創建人A#8226;T#8226;斯圖爾特手下當店員,老板喜歡這位伶俐的小伙子,約在1841年把他介紹給科學家和藝術家塞繆爾#8226;F#8226;B#8226;莫爾斯。莫爾斯不但以電報發明家而聞名,而且對光學也有興趣。當時攝影術剛剛在歐美興起,最新的一種方法叫達蓋爾攝影術,又稱銀板攝影術。在紐約大學的課堂上,莫爾斯將這種技藝教給了布雷迪。
1844年,他在百老匯街和富爾頓街的拐角處開了一個照相館,店名叫“布雷迪氏達蓋爾術小型照相館”。作為一名不知疲倦的創業者,布雷迪不斷創新,又擅長推銷自己和新興的攝影技術,他很快以專拍偉人和名人而知名。
然而19世紀中葉那個風雷激蕩的年代,攝影藝術決不甘于在沙龍中為少數達官貴人留下孤零零的影像。照相機迅即變成捕捉和展現天下大事的新聞工具,新聞記者隊伍中一支新軍因之崛起。這支新軍的領銜人物便是布雷迪。
1861年3月4日,林肯入主白宮。僅僅一個多月以后,一場圍繞奴隸制廢存而展開的全國性爭論演變為一場空前規模的內戰。布雷迪放棄了自己賺錢的生意,帶領他的攝影隊走向各大戰場。
新聞攝影的問世是人類歷史上一個十分重要的現象,它延伸了人的視距,為大眾開啟了直面天下大事的窗口。然而在1860年代,照片尚不能直接用在報刊上,因為直到十多年后網目銅版復制技術完善之前,人們還不能將投線的明暗轉換成印刷過程。當時的報刊要刊登照片,必須將照片重新印成木刻,注上“據某張照片”字樣。內戰之前,新聞畫報在美國興起。由于這些周刊和月刊比報紙有較充裕的出版準備時間,從1855年起開始刊登木刻版照片,這一年創辦的《弗蘭克#8226;萊斯利畫報》和1857年問世的《哈潑斯》這兩份周刊畫報發行量高達10萬份,布雷迪的照片是它們的木刻畫的主要來源。長達4年的美國內戰有力刺激了新聞畫報的繁榮。
布雷迪并不是第一個戰地攝影師。1855年2月,英國人羅杰#8226;芬頓(Roger Fenton,1819-1869)攜4名助手、36箱器材、3匹馬和一輛作寢室和暗房用的大車,前往克里米亞戰場。一年后,芬頓帶著近三百六十張底版回到倫敦。這些作品后來曾在倫敦展出,還以石印出版發行到其他國家。
布雷迪也有一輛馬車,它后來被戰士們稱為Whatizzit Wagon,意為“神奇馬車”。戰爭初期,他經聯邦軍歐文#8226;麥克道爾將軍批準隨軍拍片。1861年7月21日,麥克道爾率領三萬五千名聯邦軍與皮埃爾#8226;博雷加德將軍率領的兩萬名南軍進行了第一次布爾倫河會戰,聯邦軍被徹底擊潰,狼狽敗逃。當時報紙說:“毫無疑問,布雷迪為懦夫們立此存照?!?/p>
此次會戰后,布雷迪說服友人林肯總統,獲準采集一份內戰攝影紀錄。陸軍部長埃德溫#8226;斯坦頓拒絕了布雷迪當官方攝影師的要求,只允許他作戰地攝影,而費用要自理。林肯送給他一張卡片,上面有親筆簽名——“布雷迪通行證”。他可以暢通無阻了,沒多久,他那輛小巧的黑色馬車就在前線為人們熟識。
在芬頓拍攝的照片中,人們看不到戰爭的殘酷景象。他的拍攝活動有人贊助,條件就是不拍恐怖鏡頭,免得讓英軍官兵在國內的親屬擔驚受怕。芬頓的照片經過仔細的檢查,幾乎從不出現傷亡者,有明顯的擺布痕跡,使戰爭看起來像是一次次愉快的郊游。布雷迪則不同,他用的是自已的錢,拍的是一國同胞們的大廝殺;并且或許他認為,只有如實攝錄戰爭中歇斯底里、恐怖血腥的場面才能在歷史中立足。
整個內戰期間,布雷迪似乎無處不在,或是親赴戰場,或是在華盛頓遙控他派往各地的助手。戰斗會在哪兒打響,他仿佛能預卜先知,因此士兵們對他到場感到恐懼。他可能親自拍攝了炮轟薩姆特堡、第一次布爾倫之戰、安提塔姆之戰、弗雷德里克斯堡之戰、羅伯特#8226;E#8226;李將軍率部在阿波馬托克斯投降等重大戰事場面,為林肯在葛底斯堡作了具有歷史意義的戰地留影。
布雷迪和他的助手以無以倫比的鮮明客觀性,讓公眾第一次從照片上看見了焦灼的土地、焚毀的房屋、悲痛欲絕的家庭以及無數的尸體,甚至有聯邦軍陣亡者的特寫鏡頭,所反映的戰爭在氣氛表現和準確性方面都是文字無法比擬的。而這些令人為之驚嘆的照片,是用比起三代人之后出現的盒式相機差得多的原始相機拍攝的。正如他所言:“攝影機是歷史的眼睛……你絕不可拍低劣的照片。”
內戰結束時,布雷迪共積累了三千五百張以上照片。他投資達10萬美元之巨指望官方在戰后買下這些照片??墒枪姾蛧鴷睦淠钏笫泵Φ墓ぷ饕泊蟠蟠輾埩怂囊暳ΑS捎诟恫黄鸨4尜M,布雷迪被迫出售一部分照片。他在華盛頓和紐約的照相館逐漸陷入困境,分別于1868年和1873年經濟大恐慌中宣布破產。最后在1875年,陸軍部出資25000美元向他購買下了約兩千張即將變質的照片,移交給陸軍學院。
1887年,妻子朱莉婭病故。布雷迪本人亦貧病交加,于1896年1月15日死于紐約一所醫院的慈善病房。
如今,布雷迪照片保存在美國國會圖書館、國家檔案館和紐約歷史學會中,成為研究美國內戰史的珍貴文獻。
近些年來,隨著美國攝影史研究的重大進展,越來越多的學者認為,過去人們將布雷迪同整個內戰攝影劃上等號是不正確的。有人甚至認為布雷迪的戰地攝影生涯是一個神話。主要理由是:第一、布雷迪視力不佳,難以勝任拍攝工作;第二、他不可能跑遍所有戰場。內戰各個階段不同地域的戰地照片都署上了“by Brady”字樣,這是造成誤會的根由。其實他可以作“布雷迪攝”“布雷迪制作”“布雷迪所有”等多種理解。
除了上述兩人的杰出作用而外,布雷迪在3個州的35個作戰基地建立了4個野外攝影組,還形成了一個購買戰地照片的網絡。因此與其說他是個冒險家,不如說他是商人。在他的協調與管理下,數千張品質上無以倫比的照片得以匯集。布雷迪是一位成功的照相館經營者,一位對保存戰史紀錄的重要性有先見之明的攝影指導,一位值得贊揚和欽佩的攝影策劃者和作品收藏家。從這個意義上說,他無愧于戰地攝影宗師的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