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8年5月14日,美國阿靈頓國家公墓,哀婉的風笛演奏后,身著制服的軍人們挖開如茸綠草,將掩埋在黑色泥土下的無名士兵遺骸小心移出,送往國防部下屬的DNA檢測機構。
一個月后,這名士兵遺骸被重新安葬在阿靈頓國家公墓,白色大理石墓碑上鐫刻著幾行新字:“來自圣路易的邁克爾.J.布拉西,美國空軍中尉,卒于越南戰爭。”
這僅僅是美國搜尋軍人遺骸行動中的一個小事件。隱藏在這背后的,是一個名叫戰俘及戰斗失蹤人員聯合調查辦公處的美國軍方機構多年來一直矢志不移地在世界各地執行著堂吉訶德式的任務:搜尋在戰爭中失蹤的美國軍人遺骸,將他們帶回美國,確認身份,并將他們安葬在阿靈頓國家公墓。
這樣大費周章的行動對于信奉“入土為安”的東方人而言是不可思議的。“我想,我們僅僅是想找到一把鑰匙,幫助他們的親人關上過去的那扇門。”美國駐科威特陸軍武官馬克#8226;里維斯中校這樣解釋道。
從未愈合的空洞
“敵人友人肩并肩,野草漫生在肋骨之間,閃著罌粟花的眼窩、生銹的武器,很快在荊棘之下被忘記。”這是挪威詩人豪格《朝鮮》一詩中所描述的硝煙散盡的戰場,逝者如斯。
然而并非如此,至少那些在戰場上消逝的美國士兵從未被遺忘。
“我的心里一直有個空洞,直到今天也沒能愈合。”杜西婭#8226;英格曼在普林斯頓的會議上對戰俘及戰斗失蹤人員聯合調查辦公處的官員們說。45年前,杜西婭#8226;英格曼的丈夫,海軍中校愛德華#8226;羅米格在越南戰爭期間執行物資運送任務時飛機爆炸墜毀在南中國海。
時至今日,英格曼仍然記得最后一次見到丈夫的情景:那是六月的一個清晨,她帶著兩歲的孩子向他告別,加尼福利亞初夏的陽光透過樹葉在丈夫的臉上映出些許斑駁的陰影來,英格曼有些隱隱的不安。愛德華#8226;羅米格輕吻著英格曼懷孕5個月的肚子,承諾會平安歸來。隨后,他微笑著揮揮手離開家,然后再也沒有回來。
“沒有葬禮,沒有遺骸,什么都沒有。”英格曼對戰俘及戰斗失蹤人員聯合調查辦公處的官員們抱怨道。
在美國,像英格曼一樣翹首期盼著軍人遺骸歸來的人有很多。根據美軍戰俘及戰斗失蹤人員聯合調查司令部的統計數據,二戰期間美軍在歐洲和太平洋戰場上一共失蹤了7.4萬軍人,在1950年至1953年的朝鮮戰爭中有八千一百多具士兵遺骸下落不明,加上在越南戰爭和波斯灣戰爭中失蹤的軍人,大約有8.3萬美軍遺骸仍待搜尋。
“找到他,把他帶回來”
“找到他,并把他帶回來”《拯救大兵瑞恩》里將軍如是說,美國政府對每一個戰場失蹤士兵的家人也這般承諾道。
2001年時任美國總統的克林頓甚至表示,在他進行的越南訪問中,尋找越戰中失蹤的美軍士兵遺骸將成為他的主要議程:“美國不會停止尋找,直到戰爭中失蹤人員的遺骸都被送回美國。”
如果一切都像發號施令般簡單,英格曼們就不必陷入漫漫無期的等待了。
1973年,越南戰爭結束,戰爭雙方在《巴黎和平協議》上簽字約定:“相互合作尋找戰爭中失蹤的士兵遺骸。”但一直到80年代末,越南政府都否認他們曾經找到美國士兵的遺骸,也不愿意為美國提供任何關于士兵遺骸的具體信息。與此同時,美國在朝鮮的遺骸搜尋工作也遭遇了重重阻力,朝鮮政府拒絕提供戰俘營地理分布資料,朝鮮方面認為這涉及到國家機密。除此之外,對于那些在二戰戰場上失蹤的士兵,“二戰家屬尋找失蹤人員組織”的負責人麗莎#8226;菲利普斯說:“這些人是更老的一代,我們不知道該求助誰。”
隨著時間流逝,那些能夠為遺骸搜尋工作提供幫助的目擊者、歷史學家和DNA保存者或垂垂老矣,或相繼辭世,這令美國政府感到憂慮。為了盡快找到那些消逝在異國土地上的美國士兵,美國國防部專門每年投入1500萬美元以上的資金,建立了一個由考古專家、語言學家、人類學家、拆彈專家、老兵與DNA鑒定專家等組成的戰俘及戰斗失蹤人員小組。
戰俘及戰斗失蹤人員聯合調查辦公處每年在國內召開10次失蹤士兵家屬參加的會議,以了解更多的失蹤士兵訊息,同時也是為了搜集保存更多的DNA樣本。在海外的遺骸搜尋行動中,搜尋人員借助全球定位系統、金屬探測儀以及地層輻射雷達等高技術裝備與當地政府進行合作搜尋。美軍戰俘及戰斗失蹤人員聯合調查指揮部副指揮強尼#8226;韋伯說:“無論這個目標有多么渺茫,都要最大限度地利用手頭的資源,展開更大范圍的搜尋。”
“如果他們能夠找到一些東西,任何與愛德華有關的東西,那都很棒。”在聽說了失蹤43年的美軍飛行員勞倫斯的遺骸被找到的故事后,英格曼的心里又燃起了一絲希望。
來自中國的小希望
由于朝鮮戰爭和越南戰爭與中國千絲萬縷的聯系,當戰俘及戰斗失蹤人員聯合調查辦公處在越南和朝鮮長期求而不得時,他們把注意力轉向了中國。
在中國的遺骸搜尋工作是從二戰期間失蹤飛行員開始的。在1942年至1945年間,大約有四五百架“飛虎隊”戰機墜毀在中國西南、中南各省的田野山頭。在1942年開辟的援華空中運輸通道“駝峰雙線” 一共損失飛機468架,犧牲和失蹤飛行員和機組人員多達1579人。
因為中國人對來華抗日的異國戰士的特殊情誼,加之當時的中國國家主席李先念與 “飛虎隊”飛行員在抗戰時結下的交情,1985年,第一次來到中國的戰俘及戰斗失蹤人員聯合調查司令部副司令員韋伯受到了中國政府的歡迎,在中國的遺骸搜尋行動也得到大力支持和幫助。
但美軍在中國的遺骸搜尋行動并不一帆風順。
首要的問題是中國方面懷疑如此費盡心血耗盡巨資地搜尋遺骸是否值得。中國詩人龔自珍說“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尸還”。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美國人一直試圖向中國人解釋他們做的事情其實動機很簡單,就是把戰友帶回家,讓他們能魂歸故鄉。
另一個問題是政府間關系。隨著80年代末中美關系惡化,雙方在軍人遺骸搜尋方面的合作也陷入了僵局。這一切直到九十年代中期才得到改善。
1996年10月2日,兩個在廣西貓兒山采藥的中國農民潘奇斌和蔣軍在懸崖斷壁上發現了在二戰中失蹤的美軍飛機遺骸,火速上報給政府。隨后,中國政府將此事通報給美國大使館,中美兩國派出專人前往廣西搜尋機組人員的遺骸。在海拔兩千多米的大山野嶺里,美國人和當地人一起用原始的農用工具,甚至用手挖土,最終找到了美軍機組人員的遺骸。后來,中國探險家嚴江征帶著80歲高齡的飛虎隊老兵漢斯,穿越云南高黎貢山雨季的山岳叢林,找到了漢斯的隊友于1943年墜毀在這里的第53號運輸機殘骸……
“二戰”飛行員遺骸工作成為了美軍遺骸海外搜尋行動的突破口。同時,隨著中國掌握的一批朝鮮戰爭檔案解密,為戰俘及戰斗失蹤人員聯合調查辦公處工作人員獲知朝鮮戰爭期間中國管理的2000名被俘美國軍人最終命運帶來了曙光。
1996年,時任國家主席的江澤民在馬尼拉和克林頓的會晤中詳細討論了美國士兵遺骸搜尋工作的合作事宜。2008年2月29日,中美兩國國防部部長在上海簽訂合作備忘錄,查找朝鮮戰爭前后美軍失蹤人員下落的工作全面啟動。同年4月,美國戰俘與戰斗失蹤人員聯合調查辦公處(DPMO)和中國人民解放軍檔案館,就備忘錄實施細節達成一致。戰俘與戰斗失蹤人員聯合調查辦公處授權美國駐華大使館,通過美國政府海外行政合作支持服務購買計劃(ICASS),向中國國防部外事辦公室每6個月支付7.5萬美元,以幫助美國搜尋在華失蹤的士兵遺骸。
英格曼希望45年前消失在南中國海的丈夫遺骸能夠在中美合作搜尋背景下被找到,她相信“美軍的傳統是不拋棄每一個人。”
一個都不能少
正是在“帶每個人回家”這樣的理念支撐下,除了與中國的合作,美國戰俘與戰斗失蹤人員聯合調查辦公處在朝鮮、菲律賓、越南和老撾等國家堅持不懈地開展士兵遺骸搜尋工作。
為了順利在越南進行遺骸搜尋,美國同意每年支付100萬美元幫助越南建立自己的失蹤士兵搜尋機構,作為回報,越南方面放寬了美國對越戰中死亡失蹤士兵檔案的查詢限制。
此外,在美國政府壓力下,朝鮮曾經在1990年到1994年間向美國政府交付了208具美軍遺骸。1996年,美國開始同韓國和朝鮮方面正式談判,尋求在兩國境內聯合搜尋失蹤美軍遺骸。截至2005年,美朝在朝鮮境內進行過32次聯合挖掘,共挖掘出美軍遺骸二百二十多具,其中有20具已被證實是美軍士兵遺體并已送還給他們的親人。由于朝核危機,從2005年年底開始,美國在朝鮮境內的搜尋工作被迫中止。經過五年的停滯后,2011年8月,朝鮮終于同意讓美國在朝鮮境內重啟士兵遺骸搜尋工作。
然而,這僅僅是全世界失蹤美軍的一小部分,失蹤美軍的數字隨著美國軍隊在阿富汗和伊拉克戰場的擴大作戰隨時在增加。搜尋小組成員美國人類學家安德魯#8226;蒂萊爾說:“我想,有人肯定會有這樣的疑問,‘你們永遠無法完成這項工作,那為什么還要開始?’有些事情不一定非要有個結局,重要的是將事情本身作為一個目標,只有這樣,這些人的故事才會被人們銘記。”
美國前總統喬治#8226;赫伯特#8226;沃克#8226;布什曾說:“搜尋失蹤軍人的遺骸是一個光榮的使命,是高貴的行動,是對美國價值觀的踐行。”也許對于美國人來說,這項任務的意義并不在于數字,而關乎對個體生命的尊重以及對人民失親之痛的哀憫。
“孩子們都長大了,我也漸漸老了,我想要有一個結束,為愛德華舉行一個真正的儀式。”英格曼看著剛剛做完DNA登記的女兒,這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