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裸體的飛天
戴著華麗王冠,蓄著長長的鬈發(fā)和濃密的垂于胸部的胡須,再加上深邃的眼睛和高聳的鼻子,說明這個神來自于古代的波斯;袒露著上身健美的肌肉,穿著長長的飄逸的裙褲,有一張飽滿的臉和大大的眼睛的,是古代印度的神祇;白皮膚的和黑皮膚的神在一起歡樂地奏樂舞蹈,似乎在神的世界沒有什么種族分別。
印度的、希臘的、波斯的,還有印度和希臘混合的、印度和波斯混合的、希臘和波斯混合的、更有印度、希臘、波斯、中原、龜茲本土混合的,龜茲石窟里神的血統(tǒng)是道不明說不清的,而正是這種混血讓洞中世界混沌而復雜,美得莫名其妙,光怪陸離得如萬花筒一般。
當世界不同文明源頭的文化從各個方向涌進龜茲時,龜茲竟然全部接納了下來,這種接納的能力緣于龜茲與幾大文明的或遠或近或明或暗的血緣聯(lián)系。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世間只能有一個龜茲,而敦煌只是對龜茲的模仿和復制,并且大量的東方文明的滲入,使敦煌很快漢化了。
因此,敦煌莫高窟只是龜茲石窟的水中月、鏡中花而已。
將龜茲石窟與莫高窟比較,立即就會發(fā)現(xiàn)它們的不同。最明顯的例證就是龜茲石窟中裸體的神和用身體的能量飛行的飛天。
龜茲石窟中的佛與神多是裸體的。國王、菩薩、天神大都上身裸露,肚臍以下著一件有褶的長裙褲,垂到腳面,一條長而窄的紗帶環(huán)繞在肩膀、脖頸和手臂上,非佛教的婆羅門教徒一般只用兩塊毛皮遮住私處。美女們或者一絲不掛地袒著健康、美妙的身軀在菩提樹下酣眠,或者扭著豐臀細腰在正襟危坐苦修坐禪的佛前跳舞誘惑。就算是身份較高的女性,雖然穿著衣服,但那衣服也輕薄得幾乎透明,無袖無領,前后兩片衣料在肩膀處打結(jié),或者用別針別在肩上,那輕薄的料子會因為一點點的微風而包住身體,讓人體優(yōu)美的曲線纖毫盡現(xiàn)。
和敦煌的飛天不同的是,龜茲的飛天體態(tài)樸拙,膚色通常是一棕一白,性別為一男一女。懷抱著琵琶、箜篌,赤著上身,下身的裙子穿在肚臍以下,雙腳并列或者一足蹺起,身體呈“V”字飛行。他們是靠自己的身體能量來飛行的,而不是像莫高窟的飛天是借助云氣和裙帶。
飛天飛到了敦煌,不僅都被穿上了衣服,甚至連腳也不露在外面了。他們都演化成了柔媚的女性,霞帔曳彩虹,裊裊于虛空。甚至只成了天宮圖里的裝飾。
集中了阿波羅的一切美點
庫木吐拉石窟位于新疆庫車縣城西南28公里處,是龜茲石窟群里洞窟數(shù)量居第二位的石窟。始鑿于公元3-4世紀,終止于11世紀左右。庫木吐拉石窟最具有代表性的壁畫莫過于那個充滿了阿波羅神式的朝氣的太陽神了。
在庫木吐拉千佛洞19窟里,曾經(jīng)有一幅完整的佛教天相圖。在這幅圖的中心,是頭戴寶冠、身穿帶有波斯式的大護領鎧甲、鎧甲上是一件白色披風的太陽神。太陽神是古代印度的婆羅門教和希臘人共同崇拜的,關(guān)于他的傳說有許多共同之處:一個英俊的少年,駕著多匹馬拉的戰(zhàn)車,飛馳過太空。究竟是希臘神話影響了印度還是印度神話影響了希臘如今已經(jīng)很難分辨,但是佛的最早形象來自于古代希臘的太陽神,確有其說。
“在犍陀羅地方,最初出現(xiàn)的佛的偶像,有著明亮的眼睛,波浪狀的頭發(fā),被認為是集中了阿波羅的一切美點”(《龜茲石窟》,韓翔、朱英榮著,新疆大學出版社,1990年10月第一版,234頁)。
佛教誕生許多年都沒有偶像出現(xiàn),而只有在古代犍陀羅,佛教才借著這里遺留下的古希臘的造像藝術(shù)傳統(tǒng)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形象。犍陀羅,這個古代雖然也是印度和具有印度血統(tǒng)的人聚居之地,但因為它“國王的通道”的性質(zhì),文明與文化的交流讓人們更能沖破傳統(tǒng)的陳規(guī),讓人更有接受新鮮事物的能力和創(chuàng)造的沖動,因此能夠冒險創(chuàng)造出世界上第一個佛的形象。很難想象如果不借助偶像,佛能向東方這個陌生的世界走多遠,東方人又能在多大程度上接受佛教。
龜茲庫木吐拉石窟的這個太陽神充滿了阿波羅神式的朝氣,他有著明澈的眼睛和健壯的肢體。如果不是出現(xiàn)在佛教洞窟里,很難將他與佛教的神聯(lián)系起來,他好像剛剛從西方的天空駕車而來。
以龍為食的金翅鳥
佛教的天相圖里除日神、月神、風神之外,還有就是金翅鳥。金翅鳥原來是印度婆羅門教大神毗濕奴神的坐騎,后來被佛教吸收成為護法八部眾之一。在龜茲石窟里金翅鳥的故事大行其道。在克孜爾千佛洞縱券窟頂中脊的兩端所繪的天相圖里,金翅鳥和日天、月天、風神、立佛組合在一起。
關(guān)于金翅鳥的故事,佛經(jīng)《長阿含經(jīng)#8226;世記經(jīng)龍鳥品》中記載這種鳥有四種出生方法,一是卵生,二是胎生,三是濕生,四是化生。在克孜爾千佛洞的描繪中,金翅鳥也有多種形態(tài),有時候它是長著一個身體,兩只頭的鷹,兩只頭分別向左右張望,每個嘴里都銜著一條或者兩條蛇;有時候它是人面鳥身,頭戴著寶冠,眉毛緊蹙,眼神兇惡,嘴是長長的鷹喙,一對翅膀張開著隨時準備飛翔;有的時候它又是鷹首人身。叼著數(shù)條蛇。
追索金翅鳥衍化的道路,向東,在開鑿于公元5世紀末的云岡石窟9、10號窟里,發(fā)現(xiàn)了金翅鳥的形象,說明隨著佛教的傳播,金翅鳥也飛到了中國內(nèi)地;向西,早在公元前2世紀至公元前1世紀它就出現(xiàn)于印度犍陀羅地區(qū)的山奇大塔門楣的一塊雕刻上。如果再向源頭追溯,則更早的出現(xiàn)于赫梯和巴比倫的雕塑中。再向前追,源頭就是古希臘神話中的人面鷹身的女妖哈爾皮埃了。幻化生是金翅鳥的一種出生方式,從它不斷在古希臘、古印度和波斯傳說與神話中變形演化來講,真是一種多民族多文化的幻生過程,正如金翅鳥的四種出生方法之一的“化生”一般。
人間與神界的悲喜劇劇本
印度阿旃陀石窟的建造方式被龜茲繼承,其標志性的營造方式便是中心柱式窟(又名支提窟):在崖壁上挖出洞,一般分前后室,室中的中心山體并不掏空,而是留下來作為支撐洞窟的柱子,也是用作安置佛像。朝拜者圍著中心柱作環(huán)繞禮拜。四周的墻壁上繪滿壁畫,一圈禮拜下來,仿佛在佛國世界游走了一番,滿眼滿心都會充盈了神的光輝。
中心柱式支提窟由龜茲傳到了敦煌,成為莫高窟最初的營窟方式,但敦煌和中原的天然聯(lián)系使中心柱式窟沒有長久,而被中原的建筑方式所代替。
龜茲的畫家們把他們心中的佛的故事用菱形格的方式均勻地安排在中心柱式洞窟的頂部。一個菱形格就是一個完整獨立的佛本生故事,整個洞窟猶如一部完整的佛前世今生的電視連續(xù)劇,或者說是用畫面寫成的人間與神界的悲喜劇劇本。充滿了魔幻、想象、夸張、沖突,高潮迭起,不輸于世界上任何大劇作。
連續(xù)劇本的方式敘述佛本生故事的方法也傳到了敦煌莫高窟,但并沒有成為莫高窟的主流方式,而僅是在洞窟初期采用了一部分,這一方面反映了敦煌受中原文化影響更甚,另一方面也證明了龜茲的獨特個性。
在格倫威德爾命名為樂師洞右壁,有65幅菱形畫。在左壁,有56幅。右壁第22幅是菩薩將自己的手點燃高高舉起為夜間行進的商隊照明前進的道路,山巒是黑色的,牛馱著貨物,商隊的領隊舉著手做著讓后面的隊伍快點跟上的姿式;第24幅是一個男子提著一個天平,一頭放著一只鴿子,一頭放著菩薩的一只腳,這是菩薩在稱出和一只鴿子等同重量的肉,用自己肉去救下那只鴿子。第35幅為一只很大的猴子,拼命地伸展著自己的身體,從此岸抱住彼岸的一棵樹。這身體搭成的橋是為了讓其它的猴子快速逃走,因為一個獵人正彎弓搭箭瞄準;第54幅是一個方形的水池里站著一個裸體的哭泣的婦女,在她上方的天空,一個長著很長翅膀的天使,正在劫掠一個少年……
佛在成佛以前,還跳不出生死輪回。他只是一個菩薩,他必須一次次地轉(zhuǎn)世,才能最終成佛。每一次轉(zhuǎn)世都是一個因緣故事,這些故事多來自于古印度的民間寓言傳說。中古印度曾經(jīng)經(jīng)歷過一個泛神階段,植物、動物都有神靈,甚至可以人、植物、鳥獸組合在一起。而古希臘文明與古印度文明的滲透與結(jié)合,又使雙方互相借用對方的神來表達自己的想象,于是神也變成混血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