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輕地彎下腰

住所的對面是個很大的菜市場，一向喜歡安靜的我有時會過去湊湊熱鬧，站在路邊看來來往往的人，聽小商販們南腔北調的吆喝。

一個星期天的早晨，我習慣性地走到那個經常去的地方，卻忽然發現有些異樣，仔細觀察了一番，才發現兩個攤位中間的空地上多出了一個賣黃瓜的攤子，一個衣著樸素的中年婦女正從身后的三輪車上大把大把地往攤子上擺黃瓜。這肯定是從鄉下趕來的，我的腦子里閃過這樣的念頭。不一會兒工夫，她的黃瓜就整齊地擺在了簡易的地攤上，那些黃瓜頂著小花，又細又長，渾身帶刺，與附近的幾份相比，真算得上是佼佼者了。

“黃瓜多少錢一斤？”一個穿著時髦的年輕婦女問。

“一塊錢一斤。”中年婦女回答道。怎么和別人一個價，我有些不可思議，她明明可以多賣錢的。

“那稱兩斤吧。”

年輕婦女拿起黃瓜，往地上丟了兩元錢，大搖大擺地走了。這種付錢方式也太不禮貌了吧，我下意識地想。她的生意很好，沒出半個小時，就賣出去了四五份。那些買黃瓜的人有年輕的，有年長的，個個穿著體面，但令我吃驚的是，他們付錢的方式如出一轍：從錢包里掏出錢，漫不經心地數一數，丟在黃瓜攤上，有的甚至還丟到了攤子外面。

再看看其他的攤點，他們都有高高的攤位，賣主都是從買主手中接過錢，或許是她的攤位太低了吧，他們還不習慣這種買菜方式。

那個拄雙拐的年輕人來了，我對他的印象很深，因為他只有左腿，借助雙拐來走路，搖搖晃晃的。他的籃子掛在右拐上，每次里面的菜都不多，他瘦弱的身體大概實在承受不了太多的重量。

走到黃瓜攤前，他停了下來，問明價格后買了兩斤。“這黃瓜真嫩，很久沒買到這么好的了。”他的臉上洋溢著滿意的笑容。

“自家種的，又吃不了，就拿來賣了。”中年婦女一邊回答，一邊把黃瓜給他裝進右拐上的籃子，然后低頭收拾攤子。

年輕人掏出兩元錢，并沒急著丟出去，他挪動一下右拐，用手臂夾緊，身子向右微傾，然后把左拐拿到右邊，又挪動幾下左腳，站穩了身子。過了好一會兒，他用右手握住雙拐的中間，很吃力地彎下身子，用左手把錢遞了過去。中年婦女正聚精會神地在地上擺黃瓜，他的身子至少彎過90度角才輕輕地把錢放到她的手上。

看到這一幕，我很感慨，為他的這一彎腰。這一彎腰要費盡他多少力氣呀，這一彎腰體現了他怎樣的精神境界呀！對于一個人的尊重，對于一個普通農民的尊重，這一彎腰，使多少豪言壯語失去了意義，讓多少表面文章變得蒼白無力。

輕輕地彎下腰，這對一個普通人來說平常得再也無法平常了，但有時，就這么輕輕地彎下腰，就能體現一種境界、一種修養、一種美德。

輕輕地彎下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