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下不斷“挺身而出”的證物,揭示了蔡倫之前的造紙術,一次又一次地顛覆著千余年來的“歷史定論”。
直到今天,對蔡倫造紙說,仍然有著不同的表述。
中央電視臺《探索#8226;發現》,2011年5月播出的人文歷史紀錄片《紙的故事》,延續傳統提法說,“在中國的四大發明中,造紙術被認為是典型的技術發明,它的發明者是東漢的蔡倫。”
然而,當下正在中學使用的歷史教科書——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初中課本《中國歷史》,則使用了“蔡倫改進造紙術”的說法。書中寫道,“甘肅天水的一座漢墓里,出土了一張紙。這張紙又薄又軟,紙面平整光滑,上面有墨繪的山、川、路等。據考證,這是西漢早期用麻做的紙,也是目前世界上已知的最早的紙。東漢時候,宦官蔡倫總結西漢以來的經驗,用樹皮、破布、麻頭和舊魚網做原料造紙,改進了造紙術。”
那么,蔡倫到底是紙的發明人,還是改進者?
“紙”墨官司
長期以來,人們認為紙是蔡倫(?-公元121年)發明的,主要是根據《后漢書》的記載。
《后漢書#8226;蔡倫傳》說:“自古書契多編以竹簡,其用縑帛者謂之紙。縑貴而簡重,并不便于人。倫乃造意,用樹膚、麻頭及敝布、魚網以為紙。元興元年,奏上之,帝善其能,自是莫不從用焉,故天下咸稱‘蔡侯紙’。”據此,人們多把蔡倫向漢和帝獻紙的元興元年,也就是公元105年,作為蔡倫發明造紙術的年份。
《后漢書#8226;蔡倫傳》的作者范曄(公元398年-公元445年),是生活在南朝宋文帝時期的一位學者。公元432年,范曄被貶宣城(今安徽省宣城市)任太守,借修史寄托志向,寫作《后漢書》。這時距離蔡倫去世(公元121年)已經三百多年了。
范曄寫《后漢書》的大部分原始史料,來自東漢官修史書《東觀漢記》。《東觀漢記》是東漢漢明帝劉莊在位時期(公元58年-公元75年),由大學士劉珍、班固等人執筆編寫的國史。其中蔡倫傳這一篇,又是后來崔寔、曹壽和延篤等三人奉東漢漢桓帝之命在公元151年補寫的。這時距離蔡倫去世才30年。作者跟蔡倫是同時代人,因此有學者認為,《東觀漢記》記述的內容應該是真實可信的。
但是,《東觀漢記》原書共有143卷。歷經幾個朝代之后,大部分已殘缺散佚。唐朝還保留了一百二十多卷,宋朝僅剩下8卷,到元朝時這本書已經消亡了。明清只有輾轉相傳的輯錄本。現在人們看到的《東觀漢記#8226;蔡倫傳》是清朝乾隆年間姚之骃編定的《四庫全書》中的輯本。這個輯本又是從《永樂大典》中轉引來的。
有趣的是,這個輯本并列了兩種不同的說法:一個是(蔡)倫典上方造意用樹皮……造紙;另一個是蔡倫典尚方作紙。“典”是主管的意思。“上方”和“尚方”相同,指宮廷御用的作坊。“造意”是發明創造的意思。意思是說,蔡倫主管皇家作坊工作期間,生產制作了紙張。這兩個說法,一個說他造意,一個沒說。由此造成了長期爭論的局面,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有人認為,要查《東觀漢記#8226;蔡倫傳》的原文,必須撇開明清輾轉相抄的輯錄本,直接從隋唐的古籍中尋找線索。因為那時的《東觀漢記》跟漢朝原本是比較接近的。如果拿隋朝《北堂書鈔》、唐朝《藝文類聚》和《初學記》等書所引用的《東觀漢記#8226;蔡倫傳》中的文字,跟《后漢書#8226;蔡倫傳》相對照,它們在內容上和提法上確有不同。隋唐時期學者引用的《東觀漢記#8226;蔡倫傳》原文文字簡潔,而范曄所寫的文字詳盡;前者無“造意”二字,后者卻有“造意”二字。據此,有學者認為范曄寫《后漢書#8226;蔡倫傳》可能有失真之處,甚至有部分虛構和杜撰的嫌疑。
到了唐朝以后,更是有不少人對蔡倫發明造紙術提出異議。
唐朝張懷瓘在《書斷》中寫道:“漢興,有紙代簡,至和帝時,蔡倫工為之。”意思是,早在漢朝初年,就已經用紙逐漸代替竹簡做書寫材料了。到東漢和帝年間(公元105年),蔡倫領導皇家作坊里的工匠,改進和提高了造紙技術。
北宋陳槱在《負暄野錄》中說,“蓋紙,舊亦有之。特蔡倫善造爾,非創。”
南宋史繩祖在《學齋拈畢》中認為,“紙筆不始于蔡倫、蒙恬,……但蒙、蔡所造精工于前世則有之,謂紙筆始于此二人則不可也。”
《資治通鑒》中引用毛晃的話說得更加明白:“俗以為紙始于蔡倫,非也。”
但是,也有很多人堅持認為《后漢書》的記載是準確的,《后漢書》里的蔡倫傳不可信的說法,缺乏深入考證。
持這種觀點的人認為,《后漢書》和《東觀漢記》里蔡倫傳的記載,經過查對《四庫全書》從《永樂大典》輯出的原文,兩相對照,文字大體相同。而記載中“造意”二字就意味著發明創造。而且,蔡倫一度被視為罪人,冤死30年之后才恢復名譽,誰敢貿然不如實地給他立傳?更談不上夸大其詞地頌揚他了。因此,以記載蔡倫造紙最早的史書為依據,說他是我國造紙術的發明者,并不過分。
要么古籍上保存的古代造紙信息不夠全面、系統;要么史書已經散佚、殘缺;要么今天收藏的古籍,在漫長的流傳過程中,因為復述有誤,抄錯了字甚至故意篡改等原因,跟原文有出入。正如孔夫子所感嘆,“文獻不足證也”。
這時,地下不斷“挺身而出”的文物,就成為探索“蔡倫以前是否有紙”最可信的依據。
毀于戰火的孤證
1933年夏天,考古學家黃文弼受國民政府教育部派遣,率西北科學考察團至新疆考察。在新疆羅布淖爾漢代烽燧遺址里,首次發掘出一片西漢紙。
黃文弼在發掘報告中對這張紙做出如下描述:“麻質,白色,作方塊薄片,四周不完整”,“質甚粗糙,不均凈,紙面尚存麻筋,蓋為初造紙時所作,故不精細也。”
“麻是植物纖維。”北京工商大學教授劉仁慶向本刊介紹,“判斷是不是紙,主要看是不是植物纖維。植物纖維就是紙,動物纖維則是絲質品。”
“麻質,說明是紙。” 這位長期從事造紙教學和研究的造紙界學者作出如是判斷。
和這張麻紙一起出土的,還有黃龍元年(公元前49年)的木簡。黃龍是西漢漢宣帝(公元前73年-公元前49年)的年號。因此黃文弼認定,“此紙亦當為西漢故物也。”
羅布淖爾紙的發現轟動一時,為“蔡倫前有紙說”首次提供了實物證據。
1937年當黃文弼率領西北科學考察團,攜帶文物從新疆返回南京時,中日戰爭爆發。這批文物又緊急轉運武漢。不幸的是,西北考察團文物在武漢舉辦文物展時,遭遇日本飛機轟炸,所有展品全部被毀,其中也包括這張麻紙。
所幸,黃文弼手中還保留有考察筆記的手稿和照片。抗戰結束后,黃文弼回到北平,將新疆考察資料整理成《羅布淖爾考古記》,1948年由國立北京大學出版部出版。
關于羅布淖爾紙的尺寸,有一個小插曲。
據《羅布淖爾考古記》記載,這張紙“長約40厘米,寬約100厘米”。羅布淖爾紙因為它的“大”尺寸,飽受質疑。
“能保存下這么大一張紙?”上世紀60年代初就開始從事紙史研究的中國科學院自然科學史所潘吉星,很早就注意到這個問題。他向本刊講述了40多年前和黃文弼唯一一次謀面。
共和國成立以后,黃文弼任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員。潘吉星當時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和黃同在科學院工作,主動登門求教。
這個“駝背的干癟老頭兒”對潘的來訪非常熱情,他在北京東廠胡同的科學院宿舍里澄清了很多人提出的這個疑問。黃文弼把自己當年的發掘記錄手稿展示給潘看,“原發掘報告排印時將紙的尺寸4.0×10.0厘米誤排為40×100厘米,少了小數點,故長寬各差10倍。”
這以后,潘吉星根據黃老先生的“口諭”,在此后的著作中對羅布淖爾紙的尺寸進行了更正。次年,黃文弼去世。
羅布淖爾紙的發現雖然有明確記載,但這張紙畢竟已經不存在了,即使存在也是個孤證。因此,很多人對蔡倫前有紙說還是半信半疑,這其中也包括中國社會科學院副院長兼考古所所長夏鼐。夏鼐曾在1955年針對蔡倫以前是否有紙的爭論表態,“西漢有紙證據不足,尚不能做出否定(蔡倫發明紙)的結論。”
推土機“推”出來的古紙
上世紀40年代,因戰爭關系,各地考古發掘工作一度中斷,直到50年代才又重新開展。
1957年在陜西省西安市郊的灞橋,發現了一個至少不遲于西漢武帝時代(公元前140年到公元前87年)的古墓,從墓中清理出一疊紙,這就是后來被廣泛爭議的灞橋紙。
1957年5月8日,陜西省博物館接到灞橋磚瓦廠的電話:“在第二生產隊的東北角挖土時發現銅寶劍兩只。”
次日,陜西省博物館派程學華等人前往調查。程學華到達現場時,看到一些損壞了的出土文物被堆在一邊,得知大部分保存尚好的文物已經交到廠部,還有少量文物被工人拿到宿舍去了。很快,程學華將從各處匯集的近百件文物逐一登記入冊,然后用一輛吉普車運回博物館。
接手灞橋文物的是陜西省博物館的李長慶。他在清理這批文物時發現,在一面三弦紐青銅鏡下面粘有麻布,布下有數層粘在一起的紙。這個發現令已是文物保管部主任的李長慶感到非常意外。李遂將紙揭下,但已裂成碎片,共計88片,分別用玻璃夾住,玻璃的周邊用膠布密封好。
后來,程學華把整個發掘整理經過寫成發掘簡報,刊登在1957年第7期的《文物參考資料》上,題為《陜西省灞橋發現西漢的紙》。
這一發現,立刻引起各界極大的興趣。
1958年1月5日《中國青年報》對灞橋紙的發現做了報道,說,“我國發明紙的年代還要上推好多年”,并說,“據現在我們的歷史知識來判斷,蔡倫對造紙事業曾經起了巨大的發展作用,他曾經改進了造紙的原料,推動了造紙的事業,但他并不是第一個發明紙的人。”
專業人士很快注意到了灞橋紙的疑點。程學華在發掘報告上給出的結論是“類似絲質纖維作成的紙”。“如果是絲就不是紙了”,工科出身的潘吉星認為,必須搞清楚灞橋紙是由何種纖維原料構成的。此后,潘幾次赴陜西調查,并帶回了陜西博物館提供的灞橋紙樣品。
1964年7月的一天,潘吉星帶著灞橋紙樣品和中科院介紹信,來到位于北京朝陽區光華路的輕工業部造紙研究所,請求進行分析化驗。
當時負責給潘做化驗的是王菊華。這是潘吉星和王菊華第一次會面,此后,潘和王分別成為“蔡倫前有紙說”和“蔡倫造紙說”兩派觀點的主要代表人物,并展開了幾十年的爭論。
潘吉星和王菊華日前分別接受了本刊采訪。兩人都對當時的化驗結果印象深刻。根據顯微圖片,兩人都認定灞橋紙是麻纖維。但分歧在于是何種麻,王菊華認為是黃麻,而潘吉星認為是大麻。
此后,潘吉星把這次化驗分析結果寫成論文,刊登在1964年第11期的《文物》雜志上,題目是《世界上最早的植物纖維紙》。文章中,潘吉星列出了黃麻和大麻兩種可能。
論文發表后立刻引起了考古學家夏鼐的注意。
1964年12月21日上午,潘吉星在中科院開會,正巧碰上考古所長夏鼐。“夏鼐開口就說,如果是黃麻,那灞橋紙就有問題了。”大麻是中國原產物,但黃麻原產于西亞和北非,宋朝以后才傳入中國。漢墓里怎么可能有宋朝的東西呢?夏鼐建議潘吉星再做一次化驗。
1965年11月,潘吉星找到四川大學生物系。當時還是副教授和講師的鄭學經、李竹承擔了這項工作。經過與其他各種麻的對比,鄭、李兩人認為,灞橋紙是大麻為主,兼有少量苧麻。
大麻產自北方,苧麻產自南方,但都是中國原產。從四川回來后,潘吉星立刻帶著顯微圖片去找夏鼐。夏鼐拿著放大鏡仔細端詳后,說了一句話,“這就對了。”此后,潘吉星撰寫了題為《論造紙術的起源》的論文,發表在1966年第3期《文物》雜志上,公布了新的化驗分析報告。
造紙專家劉仁慶對灞橋紙的纖維性質也非常關注。1974年到1975年間,劉仁慶在中國科學院植物研究所形態細胞研究室的協助下,對灞橋紙進行了更為復雜的分析化驗。
在顯微鏡下,比較觀察了灞橋紙纖維與大麻、苧麻、黃麻、苘麻、洋麻、亞麻6種麻,發現灞橋紙纖維與大麻纖維的特征很近似,即細胞壁較厚,胞腔稍寬,纖維末端細長,頂部為鈍形。在銅氨溶液中,它們都會產生念珠狀膨脹,胞腔也隨之膨脹為明顯的波紋形。這說明,灞橋紙使用的是單一原料——大麻纖維。
至此,事情似乎應該有一個定論了,但是灞橋紙仍然飽受質疑。爭論中最大的焦點就是,灞橋紙是從被推土機破壞后的漢墓中發現的,由于不是科學發掘,出土位置和確切年代都存在很多疑點。
世界上最早的紙
灞橋紙發現以來,甘肅、陜西又相繼出土了金關紙、中顏紙、馬圈灣紙等西漢古紙。但是西漢紙接二連三出土,不僅沒有使蔡倫以前是否有紙的爭論逐漸平息,反而伴隨著每次考古新發現,都引發出一場更為激烈的爭論。
直到1986年的一天,甘肅天水放馬灘的一個漢墓里,出土了中學課本中提到的那張“又薄又軟”的紙。造紙界、考古界、史學界一下子安靜下來,紛紛把目光集中于這次新發現。
主持這次發掘的甘肅省考古所研究員何雙全向本刊介紹,放馬灘紙的出土年代為西漢初年文、景二帝(公元前179年到公元前141年)時期,比蔡倫造紙早近三百年。
與以往考古發現不同的是,這次出土的古紙質量較好,紙面平整光滑,質地薄而軟,上面還有用墨線繪制的地圖。
放馬灘紙的發現極為偶然。偶然發現的結果,成就了一代又一代文物學家、考古學家。偶然發現的魅力,也吸引著新一代考古學家,承繼前賢,創建新說。
出土文物的古墓葬,位于一片偏僻的林區。不知哪年,林場在放馬灘蓋了幾間土房子,作為護林站,這幾間房子正好壓在一片無人知曉的古墓地上面。
由于經常下雨,房子地基下沉,房子后坡常常滑塌,屋頂經常漏雨。1986年,一場春雨過后,山體又出現滑坡,工人決定動手挖土清泥。
向下挖著挖著,忽然幾根大木頭冒了出來。林場工人們看慣了地面上的木頭,被從地下冒出木頭來弄糊涂了。于是繼續挖,古墓的一半槨板暴露出來。裸露在外的槨板,就好像一個大木箱,鑲嵌在山崖上。
好奇的工人索性找來鋸子和撬杠,鋸開木棺,伸手去摸,結果摸出一卷竹簡。木簡泥糊糊的,看不清是何寶物,工人便拿到河邊用水沖洗,隱約看到上面有不認識的文字,這才意識到可能是文物,趕緊向天水市文化局報告。
甘肅省考古所的何雙全、田健等人接受任務,于當年3月趕赴放馬灘。
“簡直不可思議,那是一片戰國時期的公共墓地,有一百多座墓葬。”何雙全說。考古隊搶救性發掘了十幾座。
其中,在離古墓群較遠處發現了一個編號為5號的墓葬。這個墓葬里出土的器物,和其他墓葬不同。5號墓沒有明確紀年,根據和臨近陜西墓葬出土的同類陶器、木器、漆器進行對比,何雙全他們認定,這是一座西漢初期的墓葬。
考古隊員在墓葬死者的胸部發現了一片類似絲綢的東西。當時只有二十多歲的田健看到這片東西,疑惑地說,“雙全,這不是絲綢。”“不是絲綢能是什么?”已有二十多年考古經驗的何雙全接過來,在放大鏡下仔細端詳,“哎喲,還真不是絲綢,是紙。”
經過反復檢驗,在1989年第2期的《文物》雜志上,何雙全發表了放馬灘的發掘簡報。
最早注意到放馬灘紙地圖的是中科院自然科學史研究所的古代地圖專家曹宛如。當時曹正在編寫《中國古代地圖集——戰國至元》。看到何雙全的論文后,馬上叫停即將刊印的《地圖集》,飛赴蘭州。經曹鑒定,放馬灘紙是一張古代地圖的殘片。此后放馬灘紙地圖被收入了這部目前中國最權威的古代地圖集。
緊接著,科學史專家潘吉星也注意到西漢紙地圖出現,和曹不同,潘關心的是這張地圖畫在什么東西上面。潘吉星拿著何雙全提供的樣品,請日本高知紙業實驗場進行技術鑒定,分析化驗結果表明,放馬灘紙是以麻類植物制造而成,纖維分布均勻,質量明顯優于陜西灞橋紙。
事實上,紙張完全用來作為書寫材料,還是東晉(公元4世紀)以后的事。放馬灘以前出土的西漢紙,勻度不大好,厚薄相差較大,它雖然可以用作書寫,但是看來做雜用的可能性更大。然而放馬灘紙的發現,證明早在西漢初期,紙已經開始用于書寫了。
放馬灘的考古發掘總報告《天水放馬灘秦簡》,在整理考證了23年之后,由中華書局于2009年8月出版。報告稱,這張紙是“目前已知最早的紙實物。它的發現不僅證明西漢初期就有紙出現,而且已用于繪圖或書寫,把紙的歷史提前至西漢初期。”
一次性出土297張西漢紙
放馬灘紙的發現,讓何雙全覺得自己“命很好”,但讓他沒想到的是,“更好的命”還在后面。
1987年,在甘肅敦煌懸泉置,第二次全國文物普查的隊員采集到多枚暴露在地表的木簡。當時正在敦煌考察的何雙全被緊急調往現場。根據地表發現的漢簡,何雙全確定這是“漢代遺址無疑。”事后,甘肅省考古所決定,懸泉置遺址暫時以地下掩埋保護為主。
何雙全回來后,始終惦記著這處漢代遺址,此后的兩年每年都去勘察。1989年勘察時,發現地表被挖了5個洞,“壞了,有人盜墓。”何雙全立即給上級打了報告。經國家文物局批準,1990年冬開始對懸泉置遺址進行搶救性發掘。
長達3年的發掘過程,一次又一次地給何雙全驚喜。懸泉置遺址共出土古紙550張,其中西漢紙297張,7張西漢紙上有字,成為目前我國考古發掘中發現古紙最多的地方。
懸泉置位于甘肅省敦煌市與安西縣交界處,西距敦煌市府(古沙洲)60公里,東去安西縣府(古瓜州)60公里,是漢代驛站遺址。
遺址占地22500平方米,包括辦事機關、馬廄。院外西北部是垃圾堆,大部分遺物、簡牘都是出土于此。
據何雙全介紹,文物堆積的土層層次十分清晰,出土紀年木簡最早的為西漢昭帝元鳳元年(公元前80年),最晚的為王莽始建國四年(公元12年),紙的年代與此對應。
何雙全帶著潘吉星到過正在發掘的現場。此后兩人接受本刊訪問時,都提到一個細節,在尚未挖掘出的地層中,他們看到漢簡和古紙紐在一起。
“除此之外,紙上字體也可以分辨紙的年代。”何雙全說,西漢和東漢的書法不同。西漢是半草半隸的書法風格,到了東漢,要么隸書,要么草書,風格比較統一了。
何雙全將發掘簡報刊登在《文物》雜志2000年第5期上。長達40萬字的最終發掘報告,他仍在撰寫中。他說,這是他退休前最重要的事情了。
至此,“蔡倫以前有紙說似乎沒有什么疑點了,”何雙全說,“懸泉置297張西漢紙的發現,為研究造紙起源提供了豐富的實證。”
我國以前有過這樣的說法,認為“考古不下三代”,意思是說夏商周三代以后的文獻記載已經十分豐富,各種正史和野史的歷史文獻眾多,并且保存的情況也相對比較好,不需要進行考古研究了。其實情況并非如此。
文獻記載和考古發現是不同的信息庫,前者一般記錄的是歷史上發生的重大事件,而后者發掘到的更多是各階層民眾日常生活的遺留物。因此,即便對于文獻記錄非常詳盡的遺址和歷史階段,考古研究也能為歷史提供極為重要的信息。正如中國考古學會前理事長蘇秉琦說言,歷史已逝,考古學使它復活。
針對長達大半個世紀的爭論,2010年7月出版的《中國考古學#8226;秦漢卷》,根據20世紀以來的考古發現指出,“早在蔡倫之前的西漢時期,中國已創造出了麻質植物纖維紙。隨著西北絲綢之路沿線考古工作的不斷進展,在陜西、甘肅、新疆等地許多西漢遺址和墓葬中發現西漢不同時期制造的古紙,從而引起了造紙起源問題的大討論。”
這本中國考古界最權威的著作,對這些西漢紙做出了具體的描述,稱,“這些古紙不但都早于蔡倫紙,而且有些紙上還有墨跡字體,說明已用于文書的書寫。”
編著者最后得出結論:“‘西漢有紙’毫無疑問”“早在公元前2世紀西漢初期我國已經有造紙技術,而且應用于包裝、書寫和繪圖等領域,比東漢蔡倫造紙早兩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