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馬小加他們怒氣沖沖向交通局走去。街道兩旁的梧桐葉在秋風中紛紛飄零,行人蹙起眉頭匆匆走步,極不舒適的樣子。馬小加擺一張馬臉,軀體前傾,嘴角下垂。滿臉暴戾之氣。這事兒涉及多方人士。馬小加這方開始想辦法時,自行車修理鋪的墨七說,這事好比自行車的鏈條。我是最后一節,不是馱大叫我去青青山莊吃飯,我才不會這樣倒霉,我腦袋瓜子笨,你們想辦法吧。馬小加他們很是生氣,就不和墨七多嘴多舌,撇開他繼續商量。商量了很久便決定了這次行動。馬小加身后是地丁和馱大。他們三人結伴前往交通局找門衛章開算賬。一路上氣勢洶洶,仿佛趕赴戰場與章開決一死戰!
實際上墨七就是參與磋商并加入行動。醫院方面也是不允許的。院方已嚴正警告,他們四人至少留一人在醫院。當然,留下的不一定就是墨七,只要留下一人就行。墨七就是在縣醫院病房里拿自行車鏈條說事的。面對八千多塊醫藥費,他們湊醫院病房協商這一大筆款項如何解決。墨七就袖手旁觀地說了那一番話。這種置身事外而且埋怨人的態度讓馱大十分惱火。他說,吃飯,吃卵個飯,按你說,我怨誰,怨地丁?要不是地丁叫我去,我也不會去的哈。馬小加也非常氣憤,就是地丁無所謂。地丁是機動三輪車司機。怎么也脫不開干系,再加上他脾氣老好。馬小加忍氣吞聲地說,那好那好,我們出去商量。他們便不看墨七那張冷臉。悻悻地退出病房。
醫院里有個八角亭,四周滿是花草樹木。馬小加他們三人轉到八角亭里繼續商量。
他們臉色陰沉,心情相當沉重,好像老媽住在醫院搶救而藥費無著被停了藥似的。馬小加說。照墨七的說法,我是自行車鏈條第一節,也就是最前一節,責任都在我,八九千塊錢,讓我去搶銀行啊。地丁笑道,我不會埋怨你。馱大說,卵,這樣說。馬小加你也不是最前一節,你的前面還有交通局的門衛章開,請帖是他送給你的,沒有那張請帖,我們卵個事也沒有!馬小加說,奶奶的,該死的請帖,晦氣。馬小加的嘴角垂下來,皺成了一張苦瓜臉。事情確實是那張該死的請帖引出來的。那天,交通局門衛章開把一張請帖送給馬小加。馬小加很高興就叫了地丁,地丁很高興就叫了馱大,馱大很高興就叫了墨七。那天晚上,他們四人憑著那張請帖去青青山莊狠狠地吃喝了一頓。事情就是這么個事情。地丁說,那么,我們去找章開,找他算賬。馱大說,這樣,哈,別人會說我們沒良心的。馬小加唬著馬臉,不吭聲。在縣醫院八角亭里他們沒有謀劃出結果來。
次日,他們又湊在了一起。
馱大說,找章開,我老婆反對,這不是一件光彩的事,自認倒霉得了。地丁說,我的女人也不支持,可墨七還留在醫院,那是八九千塊錢啊。馬小加說,按理,章開送給我們請帖,就去找他是說不過去,問題是交通局長給醫院打了電話。醫藥費才這么高,本來哪需要八九千,八九百差不多了。馱大說。找章開,迫使章開的局長給醫院院長打電話,要求減免一些醫藥費,這種可能是有的。馬小加說,我也就這個意思,我們這些人光彩不光彩也就不管了,能減免多少算多少。馱大說,那么,我們瞞著老婆去試試看吧。馬小加點點頭。
看馬小加、馱大真的要找章開,地丁小心翼翼地問馬小加,找章開的事有沒有跟小小花說。小小花是馬小加的老婆。馬小加說,我的事她不管,她的事我不管。
他們便開始行動了。
行動前,他們去醫院跟墨七說一聲。他們站在病房門口沒好聲氣地說,我們去交通局找章開算賬了。墨七說,應該找他算賬,他是自行車鏈條的第一節,要不是那張請帖,我也不會躺這兒像犯人一樣沒自由。墨七啰里啰嗦的,馬小加他們轉身就走,走出醫院。
醫院門口是一條老街。
他們橫過老街步入菜場,拐進一條小巷,朝交通局進發。
二
那張請帖的確是交通局門衛章開送給馬小加的。
章開認識馬小加,交通局人員多,比較會喝水,門衛章開就認識了送水工馬小加。章開送請帖給馬小加,不是說章開與馬小加有點朋友的意思,章開只覺得馬小加此人好玩。馬小加外貌有點古怪,眉梢外眥嘴角兒都垂下來。兩顆門牙卻非常突出。章開便說馬小加跟老婆小小花親嘴,嘴唇尚未碰著,牙齒就先打架了,沒法弄。馬小加也覺著暴牙不雅,便長出上唇企圖將其遮住,可怎么也遮不住,結果把自己弄成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模樣。交通局大廳上擱一臺指紋考勤機,馬小加不知是什么玩意,看交通局工作人員上下班都在那玩意上按一下,按一下那玩意就叫一聲,馬小加很好奇,一回他路過那兒也想偷偷地按一下,不料被章開發現了,章開說,有電!唬得馬小加趕緊縮回了手。這些事兒,讓章開覺得格外好笑。馬小加送水來。章開便跟他說幾句笑話。馬小加的老婆小小花是“公共汽車”,買了票誰都可以上去坐,章開得知后取笑馬小加的內容就多出許多葷味。他們的關系僅此而已,并不是朋友。
請帖是章開居高臨下地丟給馬小加的,讓馬小加帶幾個人去吃飯、喝酒。
丟給馬小加的請貼是青青山莊贈送的。送給交通局,請的是局領導。青青山莊搞大酬賓,邀請部委辦局領導免費用餐。這是經營策略,通過宣傳招攬生意??墒窃诮煌ň值念I導層,安排不出人員赴宴。請帖就轉來轉去。最后轉到了門衛章開。章開便將它丟給馬小加。讓馬小加帶人去青青山莊吃喝。
誰知道馬小加他們吃喝出一個案件來!
馬小加這方面的涉案人員開始謀劃找章開算賬時。章開就知道了。
知道后,章開馬上跟局財務科的小單打招呼。
章開的意思很明白。馬小加要是真的找他算賬,他就叫馬小加找小單算,因為請貼是小單送給他的。章開理直氣壯的口氣讓小單大為光火。小單說,你什么意思,叫他們找我?章開冷笑道,什么意思你也不懂啊,請帖是你給我的,我當然叫他們找你。要不是你把請帖送給我,我哪里有請帖送給他們?小單說,我把請貼給你,又沒有叫你送給農民工,誰叫你送給他們啦?章開說,你也沒說不要送給他們啊,你不是說請帖由我處理嗎,怎么處理你又沒說。章開仍舊理直氣壯。
小單被弄得非常生氣,她就氣咻咻地跑辦公室郝主任那兒去了。
那張請帖是郝主任交代小單送給章開的。這事兒說起來有些復雜。請貼不是郵寄來的,也不是青青山莊服務小姐送過來的,是小單帶過來的。小單跟青青山莊的領班是鄰居,領班把請帖交給小單拜托她帶一下。帶到局里,小單及時交給局辦郝主任,讓郝主任安排人員赴宴。小單就是捎帶一下而已,沒做別的什么事。
請貼請的是局領導,名額8個,正好一桌。郝主任一個個問過去,結果要么去不了,要么不肯去。局長要出差,去不了。副局里頭有的那天已另有安排,碰車,有的沒什么安排,卻不肯去。陳副局長說,一聽到請吃就怕了。陳副局長說著還咧咧嘴。搖搖頭,分明見著了油膩十分倒胃的樣子。郝主任感同身受,有時辦公室安排一個人招待客人,也就是去陪吃陪喝,都頗有難度。如今一些人委實懼怕吃飯了,一聽到要他去吃飯喝酒,就說自己什么高什么高。局領導安排不出來,郝主任心想,不去吃飯反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算了。
局長說,人家請了,去是要去幾個的。叫科室長去吧。
郝主任就跟科室長聯系,可科室長也都不肯去。有的說自己什么高了,不能喝酒;有的說本人又不是領導,不好意思去;有的就冷冰冰的兩個字,不去。郝主任也怕喝酒,肝臟都喝出了一些小毛病,還喝出了咽喉炎,口腔深處時不時發出“呵、呵、呵”的聲音。他“呵、呵、呵”的像老公雞打鳴一樣在路廊上走回辦公室,心里想,每個科室派一個得了。于是,他便開始打電話。不料第一個電話就讓一個老資格的科室長頂了回來,說派什么派,吃飯又不是政治任務。擱下話筒,郝主任罵道,請什么請,青青山莊他媽的混賬!
讓心情稍稍平靜后,郝主任給財務科小單打電話,讓她來一下。
郝主任說,小單,完璧歸趙,請帖還給你——送給你吧就。小單說,不要,我不要。郝主任說,你拿去,問問看,誰想去就去——要不,你一家三口子去得了。小單說,我是不去的。郝主任說,那么你拿去問問章開去不去,最好是叫他帶幾個人去。小單說,行。
章開接過請帖時有點高興。
可問問這個不去,問問那個不去。他自己一個人也就不去了。恰好馬小加拎著一只空水桶走過,他就把請帖丟給馬小加。章開說,喂,吃飯去,叫幾個朋友一起去,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喝什么就喝什么,應有盡有。馬小加看了看請帖,說,他們要是認出來怎么辦?章開說,你換上新衣服就認不出來了。馬小加說,看看吧。章開說,叫你老婆小小花也去。她花枝招展的像個工作人員。提到老婆小小花,馬小加拎著空水桶疾步走了。
馬小加打先想到的是地丁,他就給地丁打手機。
地丁是開機動三輪車的,他自己沒車,是租來的。青青山莊在郊區,最好是地丁開機動三輪車去。馬小加首先想到地丁,還因為他倆是最好的朋友。一個送水的工友老是拿小小花取笑馬小加。有一回。竟當著馬小加、地丁的面,說小小花這輛“公共汽車”他也坐了一次,好舒服,顛簸得飄飄欲仙。平時,地丁脾氣老好,很隨和的樣子,可那回他發怒了,說取笑他的朋友就是取笑他,便像牛一樣一頭向那個送水的撞過去,將對方撞倒在地。面對倒在地上那個送水的人,地丁咬牙切齒地說,以后要是還敢笑話我朋友馬小加,我就開足三輪車的馬力把你撞死,跟你同歸于盡!那人被地丁鎮住了,此后絕口不提小小花。馬小加和地丁就成了好朋友。
地丁接到馬小加的電話,聽說去吃飯、喝酒,很高興。地丁說,馱大老是想喝酒,叫馱大也去吧。馱大是環保臨時工,掃大街的,馬小加也認識,就同意了。馱大接到地丁的通知,甚是興奮,他問地丁能不能再加一個,那個修自行車的墨七,你認識的,馬小加也認識,他媽的,叫我請他喝酒不知叫了幾次了。地丁說,車是還坐得下的,我先問問馬小加。馬小加也答應了。
傍晚,馬小加等四人都換上了新衣服,馬小加和馱大還穿上皮鞋,而且上了油,锃亮锃亮的。墨七雖然沒穿皮鞋,頭發卻弄過了,有些油滑,且還戴上一副眼鏡,樣子挺斯文。他們上了機動三輪車,直奔青青山莊。他們精神頭很足,像過年過節的小孩一樣。
可誰知道,他們吃飽喝足之后卻弄出了事情來。
現在,這事情居然連累上財務科的小單了。
小單聽完章開的電話,便氣咻咻地找局辦郝主任了。
三
小單一到郝主任辦公室就開始訴屈。
小單確實委屈,這事原本不該攤上她的,她只是捎帶請帖而已??蓹C關里的事誰一搭手往往就被糾纏住。倘若請帖不是小單捎帶的,郝主任不可能叫她將請帖送給章開,辦公室里有秘書、文書。小單有點怨恨青青山莊那個領班,是她交托小單帶請帖的,要是不帶請帖什么事都不會有。
提起此事,郝主任也相當惱火。
但郝主任明白,不可以沖小單發火,她是平白無故的。他跟小單說,如果他們找你,你就叫他們來找我得了,天下沒王法了不是!郝主任很氣魄地說了這么一句,又安慰了一番,小單才放心地退出主任室。
郝主任惱火,一則是安排人員赴宴時受了氣。但這尚在其次,主要是為這事他讓局長訓了一頓,倍兒不舒服。
青青山莊大酬賓那天晚上,局長在外地出差。當時,電話是青青山莊張老板打給局長的。局長聽完電話就給郝主任打電話,郝主任就是在電話里挨訓的。
發事路段離青青山莊僅百米之遙。那兒路況較好,兩旁都亮著路燈,可地丁鬼使神差地把機動三輪車開路下去了。當時,張老板正在大廳上向客人敬酒,也不是親自敬酒,他組織了八個服務小姐來敬。大廳上多是有頭臉的男人,由年輕漂亮的小姐嗲聲嗲氣地敬酒易于營造氣氛,讓這些有頭臉的人物吃好喝好至關重要。張老板得知車禍消息,向客人做了個抱拳致禮的動作便慌忙趕赴現場。馬小加等四人連車帶人翻到路下三米多遠的一塊草地上了,各人均不同程度受傷,還見了血。他們顯然喝高了,尚未清醒,仍醉醺醺的不知天南地北。張老板就叫來一輛中巴,將馬小加等人塞進去送往縣醫院。然后,他給交通局長打電話,說不好意思,您交通局來捧場的出車禍了,已送往縣醫院。
局長就撥辦公室郝主任的手機。
局長問,今晚我們局到青青山莊吃飯的是哪些人?郝主任說,我不大清楚。郝主任本想解釋一下“不清楚”的原因,可局長厲聲說,出大事了,就捏了手機。郝主任愣一會,想起了那張請帖,于是給門衛章開打電話,可章開的手機不通。局長捏了手機,是給醫院院長打電話。他跟院長說,他手下有四個人出了車禍,可能沒帶多少錢,先讓他們住進去。不一會,郝主任的手機又響了。局長說了車禍的事,叫郝主任馬上聯系在家的陳副局長,去醫院看一下,是哪些人,傷勢重不重。郝主任與陳副局長就跑醫院去了。他們在醫院里找來找去,找不到局里的人??h里有兩個醫院,他們就跑另一個醫院去找,自然也找不著。局長又來電話了。郝主任說,醫院里沒有。兩個醫院都找過了,都沒有我們局里的人。局長說,真是見鬼了。就又把手機捏了。過一會,章開的電話打過來了,問郝主任什么事。郝主任這時才知道,那張請帖章開送給農民工了。虛驚一場。郝主任趕緊向局長匯報。局長說,我們局里就派不出幾個吃飯的人了?這事影響不好!郝主任心里說,是派不出吃飯的人了。
小單退出郝主任辦公室就給章開打手機。
小單說,郝主任說了,他們要是找你,你就叫他們找郝主任,天下沒王法了不是,哼。小單的口氣有點沖,章開接完電話便走出傳達室,向三樓郝主任辦公室晃蕩。章開樣子有些散漫,喜歡吹口哨,讓人有些不三不四的感覺??谏陧懙饺龢呛轮魅无k公室外的路廊,才停歇下來。章開跟郝主任說,馬小加他們揚言要找我們交通局算賬。郝主任并不知道馬小加的名字,卻明白章開所說的是怎么回事。章開嬉皮笑臉的,有點幸災樂禍的樣子,好像此事與他無關。郝主任就批評了章開,說章開不該把請帖送給馬小加,也不該說要是馬小加他們來,就讓他們找小單。章開聽出了郝主任的意思,態度端正起來,神態上有了出謀劃策的意思。
章開說,這樣喏,他們收請帖。他們去吃飯,都是自愿的,出了車禍,跟我們無關,也攤不上什么責任,關鍵是醫院。郝主任說,醫院怎么啦?章開說。這樣喏,我們局長給醫院院長打了電話,說他們是我們交通局的人,讓他們先住進去,醫院就以為是公費醫療的,搞了很貴的藥,這事有點麻煩。郝主任說,局長說過,他馬上就給院長回了電話,說不是我們交通局的人。章開說,這樣喏,可能是院長忘了交代醫生,馬小加他們說了,其實他們都是一些皮外傷,看不看都無所謂,醫藥費不可能弄到八九千。郝主任說,那也是醫院的事,跟我們有什么關系?章開說,這樣喏,關系其實誰都沒什么關系。主要是他們自己。不過,這些打工的,搞不好就賴喏。郝主任說。賴,賴什么賴,天下沒王法了不是?章開說。這樣喏,馬小加這個人老實,好搞,難搞的是他老婆小小花,她跟一些地痞流氓一伙。郝主任說,你倒知道得多,連他老婆都知道。章開便把小小花是“公共汽車”的事說了一通。郝主任說,你不要怕,不過以后要注意著點,不要亂辦好事。章開訕笑著離開主任室。
郝主任雖說不要怕,但心里還是擔心的。
縣里有個單位,跟一臨時工發生了勞工糾紛,簡直被弄得死去活來。他一不說話二不動手三不吃飯,賴在單位里餓了三四天,只好把他塞進小汽車送醫院吊鹽水,可是恢復過來后又來了,周而復始,沒完沒了。上面的領導只有一句話,不要死人。可一句話就搞得你夠戧,夜里還要派人在單位里看守。寸步不離,以防尋短見。馬小加他們如果這樣賴起來那可真是糟糕。再說,這事也不能再弄大了,搞得滿城風雨,局長肯定翻起老賬,狠狠地責怪。
郝主任這么一想,便撥通章開的電話。讓他再過來一下。
郝主任交代章開時刻把握動態,一旦發現苗頭及時匯報。
現在不但有了苗頭,而且正式行動了。
馬小加走在前頭,后面跟著馱大和地丁,迎著蕭颯的秋風向交通局走來。他們衣衫襤褸,比平時勞動時節穿的衣服還要破舊。他們的臉色非常難看,一副賴相。他們雄赳赳氣昂昂地向交通局走來,要找門衛章開算賬。
四
接到章開報來的消息,郝主任就處在了高度的戰備狀態。
郝主任不想驚動局長。局長正好不在局里。郝主任沒有向局長匯報,擅自進行了周密部署。郝主任讓章開躲開,安排了五個身強力壯的年輕人在大廳內轉悠,以靜制動。堅決拒之于門外。這種事決不能心慈手軟,應該予以當頭棒喝,讓馬小加他們一開始就覺得這事跟交通局毫無關系。要是一開始就接待他們,他們以為占理了,便得寸進尺,事情就難辦。郝主任安排妥當,才給陳副局長通了電話。陳副局長哦哦哦地有些含糊不清,沒什么明確指示。過一會,陳副局長電話打過來了,他說,這是大事,事關穩定大局,最好向局長匯報。郝主任說,知道了。
郝主任仍不想驚動局長,但不敢稍稍懈怠,他捏著手機站走廊上往大街張望。郝主任與在大廳內轉悠的五個人約好,馬小加他們挨近時。他就與他們聯系,先行把大廳的玻璃門關閉。大街上還沒有出現馬小加等人的身影。一些枯黃的梧桐葉被傍晚的秋風卷起來,在空中無所適從地旋轉,一些行人匆匆走步。郝主任好像是一個指揮官,心里涌動一股豪氣。
郝主任的目光同時兼顧辦公樓。辦公樓里的人都知道這事了,知道那幾個去青青山莊吃飯喝酒的民工要來交通局滋事了。一些人臉上依然如故,但心里很是興奮。他們裝作如廁,走出辦公室,在走廊上一邊慢慢地走,一邊往大廳那兒瞥視。他們像漢奸一樣,巴望這些民工快點來,而且希望有過激的行為,要是大廳玻璃門關上了。最好是搬起石頭砸進來。郝主任知道,這些人有的是對局長不滿的人,有的是對自己有意見的人。有的是對小單、章開有看法的人。他們幸災樂禍、唯恐天下不亂。郝主任望著在走廊上走來走去的人,心里生出了鄙視;同時,他鐵定了制止馬小加他們鬧事的決心。他撥通在大廳晃悠五人中一人的手機,囑咐說,要是馬小加他們在玻璃門外動手動腳。馬上給110打電話,給他們點顏色看。
郝主任跟大廳上的人通了話,手機忽然響起來了。
章開說,不來了,馬小加他們不來了,被他們的老婆拉回去了。這幾個女人說,冒名頂替去吃了飯喝了酒,還嫌不夠倒霉啊,她們就把自己的老公拉回去了,馬小加的老婆小小花最厲害,她擰著馬小加的耳朵拽回去的。郝主任哈了一聲,給在大廳上晃悠的人打了電話,便返回辦公室。
剛在辦公室坐下來,郝主任的手機就又響起來。
局長問,那幾個車禍的民工來鬧事了?郝主任說,他們沒有到就被他們的老婆拉回去了。局長說,這事也許還沒有完。你提防著點。郝主任說。知道了。
五
章開返回交通局已經下班了。辦公樓里沒一個人,一派寂靜。
章開在大廳指紋考勤機上按了指紋,便開始做晚飯。吃過晚飯。天色陰沉起來,秋風顯出凌厲,也許要下雨了。辦公樓每一層樓的兩端都裝有玻璃推門,章開一層一層走過去,發現沒有關好的都給關嚴了。晚上沒什么事,章開坐在傳達室里玩電腦。傳達室一窗口對著大廳。另一窗口對著大街。大街無精打采地攤在橘黃的燈光里,很是疲憊的樣子。當地網站有個論壇,一個叫“采風”的網友發了個標題為“母老虎”的帖子,描述了馬小加他們讓各自的老婆拽回去的情景。
章開看著“母老虎”這個帖子,就想起馬小加。
想起馬小加,章開就看見了馬小加。
果然秋雨了,馬小加從潮濕而凄清的大街上搖晃過來。他到了傳達室窗前,落湯雞一樣,隔著玻璃讓章開有些虛擬的感覺。馬小加在玻璃窗上敲一下,章開笑起來,心里想,得問問馬小加。他的耳朵被中巴車小小花擰傷了沒有。章開這么一想,就打開窗門??纱伴T一打開,就跟同濃郁的酒味一起飛進來一口痰,噗的一聲擊打在章開的臉上。章開大罵一聲便沖出傳達室。可打開大廳玻璃門,馬小加已無影無蹤了,就一街濛濛秋雨。
責任編輯/董曉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