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案

清早起床，土龍打開后門去刷牙，只漱了幾下，白泡泡還沒出，他便吃了一驚。

土龍見拴狗的樹樁上那根鐵鏈子，正在微風(fēng)中輕輕擺動，那條養(yǎng)了三年的如同軍犬樣威猛的大黑狗不見了。土龍頓時急了，含了一口水，猛然吐掉，又用牙刷在口里漱了兩下，就草草地在杯里吸了一大口水吐掉，把牙刷插到杯里涮涮，潑掉杯中水，飛快地進了屋。

放下杯子，土龍又來到樹樁邊，拿起那根鐵鏈子仔細觀看，見鐵鏈子垂吊著的那端，明顯有被人用鉗子剪斷的痕跡。土龍立馬斷定小虎是先被歹徒用食物毒死后，才弄走的。不然的話，生人根本無法靠近它。土龍氣得火冒三丈，惡狠狠地罵道：“狗娘養(yǎng)的，偷到老子家里來了，老子叫你吃了狗肉屙狗糞!”可話是這么說，土龍又不知道誰偷了他的小虎，便氣沖沖地到村里明察暗訪去了。

土龍在村里轉(zhuǎn)了兩圈，連蛛絲馬跡都沒察到。土龍就加快步伐，直奔富民鎮(zhèn)墟場。那里住著十幾個賣狗的專業(yè)戶，每天天不亮便開始殺狗，等城里的狗販子來了，就把去了毛的狗全賣給他們，一車?yán)匠抢锶ァＯ氲竭@里，土龍就急得額頭冒汗。假如小虎被拉到城里去了，那他就毫無辦法了。于是，土龍瘋了一般，見了死狗就提起來辨認。整個狗肉市場，基本上快查完了，仍不見小虎的蹤影。他暗暗地對自己說：“也許盜狗的人，沒送到這里來，那就無法查下去了。”

當(dāng)土龍正要失去信心時，左邊肉案上一只去了毛的，被切斷了脖子的狗頭躍入了他的眼簾。土龍沖過去，一把抓住狗頭，認真看了看，又用手在狗頭的前額正中間摸了摸，然后怒眼圓睜，聲如雷吼般問道：“這狗是誰送來的?”

賣狗肉的老板原來就是土龍村里的劉炳，外號叫惡狗。長得也和土龍差不多，武高武大，一身的勁。

劉炳一臉的不高興，裝成視而不見的樣子說：“你管老子的狗是誰送來的。關(guān)你卵事!”

土龍指著手中的狗頭說：“這是老子家里的小虎，左眼瞎了，老子一看就認得!”

劉炳先愣了一下，接著便鎮(zhèn)定自若地說：“瞎了眼的狗，這里每天都有，未必都是你的?”劉炳邊說邊沖到了土龍身旁，伸手欲奪土龍手中的狗頭。

土龍縮回手，轉(zhuǎn)身提起案桌上一只還未開膛的狗便走：“你說不出偷狗的人，那就是你偷了老子的狗!”土龍將那條狗扛到肩上，一手拿著小虎的頭，疾步如飛地離開了墟場!

土龍到家不久，鎮(zhèn)派出所的李所長就帶著兩名干警找上門來了。李所長不管三七二十一，令干警把土龍背來的那條狗提到了警車上，又令土龍交出搶來的狗頭。土龍說那個狗頭扔到門前的水塘里去了。李所長掏出一副手銬，說土龍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到鎮(zhèn)里去打搶。居然破壞社會治安，要帶他到派出所去問話，土龍說：“去就去，我的狗被人偷了，就是到外國九洲去我也不怕!你們等一下。我到里屋去換件衣服。”說完便進了里屋，抓起那個狗頭從后門蹈走了。

李所長左等右等不見土龍出來。立即提高了警惕，推開土龍的房門，見土龍早已不知去向，這才知道中了緩兵之計。李所長把運回的那條狗交給了劉炳，才來到鎮(zhèn)政府羅鎮(zhèn)長辦公室復(fù)命：“羅鎮(zhèn)長，土龍搶走的那條狗追回來了，給了你表哥，只是還有一個狗頭被土龍扔到了水塘里，土龍嚇得屁滾尿流逃跑了。”

，羅鎮(zhèn)長沉思片刻說：“簡直是無法無天。太沒有法制觀念了!你馬上去抓人。好好關(guān)他幾天!”

“好吧!”李所長從羅鎮(zhèn)長辦公室退出來，開著警車去了派出所。

李所長萬萬沒想到的是土龍并沒逃跑，手里拿著那個狗頭，毫無懼色地坐在派出所的木沙發(fā)上。一見李所長更大聲地說：“李所長。這就是我的小虎，昨晚被劉炳弄死后，今早我在他案板上找到的。”

李所長氣憤憤地說：“你膽大包天!無根無據(jù)怎么能說這狗是你的?”

土龍據(jù)理力爭：“我的小虎被人用汽槍打瞎了左眼，這就是證據(jù)!你看!”土龍把那個狗頭遞到李所長眼前。

李所長后退一步，對著辦公室的干警下命令：“把他銬起來!”

這時，木沙發(fā)上一個干部模樣的人站起來，一把將土龍拖到自己身后，軟中帶硬地說：“你是李所長吧?我是縣法制辦的老王，你們應(yīng)該依法辦事嘛!”

李所長明白了老王的來意，克制住心中的怒火說：“僅憑瞎了一只眼睛，就能證明這狗是誰家的嗎?”

老王胸有成竹地說：“當(dāng)然不能只憑狗眼瞎了，就說狗是誰的。可這個狗頭上還有鐵的證據(jù)，不信我們可以當(dāng)場驗證。”

接著，老王要土龍說了去年夏天小虎受傷的情況。那天，小虎的左眼被打瞎了，一路喊叫著逃回了家。土龍發(fā)現(xiàn)小虎的前額上也中了一槍，幸好是汽槍子彈，否則，小虎早就一命嗚呼了。土龍找來草藥，把小虎的兩處傷口包好，只過十幾天，兩處傷都好了：“倘若不信，現(xiàn)在把小虎的頭砍開，腦殼里必定還有兩顆汽槍子彈。”說完，土龍到派出所的廚房里找來一把菜刀，當(dāng)眾把小虎的頭砍開了。果然從血淋淋的顱骨里摸出了兩顆汽槍子彈。

李所長在鐵的證據(jù)面前，有口不能言，望著老王左右為難。老王不軟不硬地說了一句：“李所長，我相信你會秉公斷案的!”老王頭也不回地走了。

土龍雙手捧起小虎的兩塊狗頭。邊走邊喊“表舅”，追上前去。

李所長呆呆地站在屋中間，感到問題確實有些棘手。按眼前的事實來處理，就算狗不是劉炳偷的，起碼他也是銷贓。那么，狗就應(yīng)該歸土龍，還要追查小偷的責(zé)任。可是，他已經(jīng)把追回的狗退給了劉炳，還答應(yīng)羅鎮(zhèn)長關(guān)土龍幾天。現(xiàn)在縣法制辦老王要他“秉公斷案”，他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了。

恰好這時羅鎮(zhèn)長打來電話，詢問土龍是否抓到了。李所長便把剛才土龍砍開狗頭和縣法制辦老王要他秉公斷案的事向羅鎮(zhèn)長匯了報。

羅鎮(zhèn)長在電話里哈哈大笑：“李所長，你是個聰明人，怎么一時糊涂了呢?你開始不是說土龍把狗頭扔到水塘里了嗎?怎么突然又拱出一個狗頭呢?還居然找出了兩顆汽槍子彈。這是土龍在演戲，說不定他家的狗就是他自己賣給了狗販子，然后才到鎮(zhèn)上來制造矛盾，這種事完全在情理之中，你說對不對?他仗著縣法制辦有親戚撐腰，就可以胡作非為。那沒有后臺的平頭百姓豈不任他宰割?倘若你畏懼權(quán)勢，就把劉炳抓起來，把那條狗還給土龍，再罰劉炳的款。我保證沒半點意見。”

李所長越聽越為難，剛想解釋幾句，羅鎮(zhèn)長那頭卻把電話掛了。李所長感到心里好委屈，覺得自己突然變成了戲文里的徐九斤。他左右不敢得罪，夾在中間，成了一個受氣的官。這時。他才真正體會到徐九斤說的“當(dāng)官難。難當(dāng)官”的苦衷。

然而。只過了半小時，李所長又接到縣里馬副縣長的電話。馬副縣長似乎對案情十分了解，指示他對無理取鬧的土龍作出嚴(yán)肅處理。

有了馬副縣長的口諭。李所長底氣就足了，膽量也大了。他叫來早上跟他一起去辦案的那兩位民警，令他們馬上把土龍抓到派出所來。

不一會，土龍被那兩位民警從吉普車上推下來，雙手戴著手銬。土龍一臉怒氣，邊走邊說：“我的狗被盜了，你們不去抓賊，反把我捉起，看老子不告你們!”

其中一個民警又推了土龍一把：“告不告是你的權(quán)力，現(xiàn)在先問話!”土龍被帶到另一間辦公室去了。

土龍被派出所的民警銬走后，土龍的老婆在家里急得只曉得哭，好像土龍這一去就再也不會回來了樣的，哭著哭著就在地上打起滾來。土龍的父親畢竟年紀(jì)大見的世面多了，就對土龍的婆娘說，要她打個電話給縣法制辦的表舅，讓他想辦法盡快把土龍放回家。這時。土龍的婆娘才如夢方醒，猛地從地上爬起，跑進臥室打電話去了。

又過了一會，派出所李所長就接到了縣公安局吳局長的電話，令他實事求是處理此事，不能偏心，秉公斷案。李所長的頭像雞啄米似的，不停地點，口里也不停地說是是是好好好。

可是，李所長剛與吳局長通完話，他的手機又響了，對方自報家門，說他是地區(qū)政法委的張副書記，他聽說有個叫土龍的無賴，到市場上搶別人的狗，硬說是他家的，這不是明顯打搶嗎?令他不要心慈手軟，堅決打擊!李所長還未匯報情況，那邊就把電話掛斷了。

李所長這下真的感到頭痛了。情況越來越復(fù)雜了。官一個比一個大，口氣也越來越大，他感到自己卻越來越小了，甚至感到呼吸都有點困難了。

下午，縣公安局來了專案組，先找李所長了解情況，又分別找那兩個民警談了話，然后再找土龍核實。可當(dāng)他們派人去找劉炳時，回報說劉炳早就關(guān)了店門，不知到哪里去了。

專案組叫土龍留下那兩顆汽槍子彈，又把那個狗頭拍了照，便把土龍放回了家。但特別交代他，不能離開本村，在家等候處理結(jié)果。

土龍在家左等右等，等了一個多月，仍沒有等到派出所的處理結(jié)果。據(jù)說專案組找不到當(dāng)事人劉炳，也不好作出任何處理，最后撤回縣城去了。土龍聽到這些消息，有點不相信，就跑到派出所去問，那個給他戴手銬的民警惡聲惡氣地說：“就是你，害得李所長都撤了職!”

土龍好像不懂事的孩子似的，又問了一句：“未必我的狗就這樣沒有結(jié)果了?”

民警說：“等劉炳有了消息再說!”

土龍聽到這句話，真的有點傻了，不知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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