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進化型史觀芻議

［摘要］宇宙作為一個整體的進化和社會進步的表象或事實，帶來了社會進化的觀念。社會進化型史觀是一種有其自身特征的理論范式，許多歷史理論均可歸類于社會進化型史觀的范疇。社會進化型史觀與達爾文自然選擇學說的關系也需要分別加以辨析，社會進化型史觀擔負著升華出一種新型歷史哲學的重任。

［關鍵詞］社會進化；歷史觀；歷史哲學

［中圖分類號］K0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1）020-0038-02

由于部分或全部的歷史明顯地呈現或表象或事實的進步趨向，許多歷史學家形成了歷史進步的思維傾向。隨著歷史理論的日益成熟和歷史學去神學化過程的完成，成熟時期的歷史進步論便以社會進化型史觀的面貌呈現了出來。筆者認為，對這一類型的歷史理論作一大致梳理，有利于幫助我們認清歷史哲學發展的脈絡沿革，認清未來歷史理論的發展方向。

一、社會進化型史觀的概念

社會進化型史觀是指那些認為理想的自然發展的社會變遷從總體上來說必然是一個由低級到高級的不斷發展過程的理論。這種類型的歷史觀并不像有些批評家指責的那樣低估歷史過程的多變性和復雜性，但他們的持有者展望未來時，總是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樂觀主義論調，甚至走向了一種用未來剪裁歷史的極端，他們相信可以從雜亂的歷史事件中洞悉歷史總體發展的趨勢，并可以用這個總體趨勢預測甚至指導建設一個更高類型的社會，認為這樣就可以減輕將來社會轉型所必然帶來的分娩陣痛，所以他們總是“試圖在一大堆貌似雜亂無章的歷史事實背后，尋求出理性的原則、規律或意義來。”?譹?訛他們這樣做的理由也很充分，如果生物學家能從幾十億年的無比復雜的生命演化過程中最終總結出一種進化的機制，歷史學家也不能從紛繁蕪雜的人類現象史中發現有規律的統一的過程。現在沒有發現，只不過是因為人們還沒能掌握足夠的歷史知識，現在沒能發現并不代表永遠不能發現。的確如此，“回顧整個進化思想發展史，可以看出，歐洲進化的思想源自古希臘，歷經2000年的休眠，至17世紀再度萌發”。?譺?訛所以，“不管它們的原因可能是多么r的隱蔽，但歷史學卻能使人希望：當它考察人類意志自由的作用的整體時，它可以揭示出它們有一種合乎規律的進程”。?譻?訛實際上，歷史學家從未放棄過這種“要發展一項通則性的社會科學理論”的追求，“把從工具理性及其與之相連的物質世界中所產生的進步信心，擴展到對人類道德、人性和精神領域的更強烈的進步信念，一直到19世紀都興盛不衰。人們稍微注意就會發現，在不同的觀念和思想體系中，都發展著共同的主題和信念：歷史是進步的，歷史進步是必然的”。?譼?訛

二、社會進化型史觀辨疑

任何此類題目，如果稍一提及進化的字眼，必然使人不由自主地聯想到達爾文的自然選擇學說，所以，在此首先理清社會進化型史觀與達爾文自然選擇學說的關系就顯得非常必要。任何嚴肅的不以某種先入為主的觀念為前提且認真閱讀并充分理解了達爾文《物種起源》的人都應該承認達爾文本人在《物種起源》中所闡述的絕不是一種可以簡單歸結為生物進化論的理論，“在達爾文看來，將進化表示為進步這樣的論述，錯誤太明顯了，所以他在筆記中提醒自己，在談到不同生命形式時，絕不說高等或低等，不過他本人并沒有一貫地遵守這個諾言”。?譽?訛達爾文并不認可進化的進步性方向，進化在他那里更應該說是無方向的或任意方向的。“自然選擇并不是一道咒語，而且是一個盲目的無目的的機會主義的過程。”?譾?訛但是，“人們之所以在很長的時間里一直堅定不移地認為進化等同于進步，是因為人們懷有一種古老得多的概念，認為世界是根據等級制而劃分成各種類別與階層的”。?譿?訛

因此，為避免這些微妙的關系所已經引起的誤解再進一步引起誤解起見，對社會進化型史觀概念做出兩點澄清是可取的。第一，本文中的“進化”一詞就是直接在進步的進化的意義上運用它的，也就是說，社會進化型史觀均承認，社會歷史變遷大致上適應一套呈進步趨向的普遍規律或變遷模式。第二，運用“進化”一詞，正如19世紀人們運用它時所強烈昭示的那樣，旨在與一切的神學意義上的或帶有明顯的神學痕跡的歷史理論劃清界線。

三、社會進化型史觀的特征

社會進化型史觀是一種特殊的理論范式，這一范式認為，研究歷史可以發現關于社會發展的一般規律，并可以據此預見未來歷史發展的進程。如果說一種范式不同于另一種的地方在于它們各自迥異的氣質，那么，我們現在所討論的這種范式在歷史研究單位設置基礎上所具有的進步取向的階段論、樂觀主義的未來主義等鮮明風格，是其引人注目的閃光之處。

歷史研究單位是歷史理論演繹的起點，是縱向歷史大廈的橫向基石，是一元多線的歷史體系中各線的歷史形成的最初規定性。歷史學家用各種各樣的歷史研究單位解釋問題，但是，他們所設定的研究單位多半不能超出社會一詞的范疇。“歷史研究的可以自行說明問題的單位，既不是一個民族國家，也不是另一個極端上的人類全體，而是我們稱之為社會的某一群人類。”?讀?訛不難看出，在這里湯因比視社會與文明同義。由于這個詞在其廣義性上有著極其寬泛和模糊的含義，以至于我們可以用它來概括一切研究單位，文明也是一樣。“許多國家很久以來就使用著文明一詞，人們賦予它的涵義有廣有窄，有的較明確，有的較模糊，但這個詞已經被人們所使用和理解。”?讁?訛

本體論的歷史觀不外乎歷史倒退論、歷史循環論、歷史進步論、歷史碎片論和歷史虛無主義。其中，歷史進步論以其對于進步的堅定信念，給人以深刻印象。社會進化型史觀更是以其歷史進步體系的宏偉設計，成為歷史進化論的集大成者。自近代以來，一種梳理社會歷史進步歷程的迷思成為歷史學家們壓倒性的熱望，這種熱望隨著歷史學家視野在時空上的拓展而越發鞏固，并在啟蒙運動中達到高潮。康德的進步思想就很具代表性，“把從個別主體上看來顯得雜亂無章的東西，在全體的物種上卻能夠認為是人類原始的秉賦之不斷前進的、雖則是漫長的發展”。?輥?輮?訛

根據歷史發展的實際或者是出于更方便研究歷史的需要，歷史分期一直是歷史學家難以割舍的嗜好。社會進化型史觀的承認歷史有某種間斷性或飛躍的進步觀念在理論形式上具體體現為拾級而上的階段論。“文明的衰敗崩潰，也許是通向具有更高的宗教意義的事物的進步臺階。”?輥?輯?訛既然社會從低俗階段步步高升到我們所處的進步臺階，社會進化型史觀對未來持有的那種樂觀主義的態度，也就不難為我們所理解了。

如果說，“歷史學家是為了過去本身的緣故而研究過去，并不是為了期待那種研究可以對事件的未來進程投射一道光明”，?輥?輰?訛那就未免太武斷了。認識歷史和改造現實世界，必然包含著對未來的強烈關注和濃厚興趣。正如布羅代爾引用費弗爾所說的，歷史學的價值就在于它“既是過去的科學，也是未來的科學”。?輥?輱?訛如果真如分析的歷史哲學所聲稱的那樣：“歷史學并不是對客觀的事件，而是對寫它的人投射了光明，它不是照亮了過去而是照亮了現在。”?輥?輲?訛那么，未來也有同樣的功能，它也就取得了歷史同樣的性質和地位，兩者都只不過是現在的投射。“這里只有一個世界，那就是當前經驗的世界。”?輥?輳?訛“只有現在是被經歷的……只有一個時間，那就是現在。”?輥?輴?訛分析的歷史哲學在這里取消了歷史與未來的區別，將自己引入了一個悖論里，卻為思辨的歷史哲學關注未來取消了障礙。

結合當下世界歷史發展的特征，社會進化型史觀應從玄遠的宇宙深處發現流淌在現實社會變遷中的秘密，應從本源意義上對文化的生成與發展作階段論的考察，并以社會進化型史觀獨有的樂觀主義的未來主義特征為人類展現出一個同樣樂觀的文化發展的光明未來。完成這一使命，如上所說，有賴于歷史學家跨學科的綜合的能力。正如文化人類學家們所說：“進化總是包括分化和前進，穩定和發展。當人類學家認識到這一事實，與他們對文化自存、傳播、變革的機制達到更深理解時，我們可以合理地預示人類學同樣廣闊的前景，包括最終成功地綜合的前景”。?輥?輵?訛

［注釋］

?譹?訛何兆武、陳啟能主編：《當代西方史學理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6年版，第11頁。

?譺?訛舒德干：《〈物種起源〉導讀》，見《物種起源》，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5頁。

?譻?訛康德：《歷史理性批判文集》，商務印書館1990年版，第1頁。

?譼?訛王中江：《進化主義在中國：一個新的全能式世界觀》（增補版），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11頁。

?譽?訛Futyuma D. J：《Evolutionary Biology》，Massachusetts: Sinauer Associates，1986，p6.

?譾?訛謝強、卜文俊：《進化生物學》，高等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13頁。

?譿?訛布斯克斯：《進化思維：達爾文對我們世界觀的影響》，四川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346頁。

?讀?訛湯因比：《歷史研究》上冊，上海人民出版社1986年重印本，第14頁。

?讁?訛勒高夫等編：《新史學》，上海譯文出版社1989年版，第20頁。

?輥?輮?訛康德：《歷史理性批判文集》，商務印書館1990年版，第1頁。

?輥?輯?訛湯因比：《文明經受著考驗》，浙江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200頁。

?輥?輰?訛沃爾什：《歷史哲學——導論》，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35頁。

?輥?輱?訛布羅代爾：《歷史科學和社會科學：長時段》，見何兆武主編《歷史理論與史學理論》，商務印書館1999年版，第804頁。

?輥?輲?訛沃爾什：《歷史哲學——導論》，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113頁。

?輥?輳?訛參見柯林武德：《歷史的觀念》。轉引自沃爾什：《歷史哲學——導論》，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89頁。

?輥?輴?訛高概：《話語符號學》，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第7頁。

?輥?輵?訛哈定等：《文化與進化》，浙江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