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出土于甘肅省武威雷臺漢墓的國寶級文物銅奔馬作為中國旅游標志,在國內外具有的影響力已不言而喻,遺憾的是,其準確命名至今還是一個遺留問題。以往有關銅奔馬的命名,大都是依據其外部形態,圍繞銅奔馬蹄下所踏飛鳥在魚目混雜的鳥類科目中到底形似何類而展開的爭論,但此類爭論長期以來一直處于一種困窘和僵持狀態。本文力圖打破循規,將銅奔馬及雷臺漢墓墓主人與當時歷史環境緊密聯系,以全新的觀點和立場探尋如何為銅奔馬準確命名的新突破口。
[關鍵詞]東漢銅奔馬;旅游標志;命名
[中圖分類號]G11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1)020-0062-03
銅奔馬于1969年9月出土于甘肅省武威雷臺的一座東漢將軍墓,它是當時出土的武士銅車馬儀仗俑中的其中一件。該儀仗俑由車、馬、俑共計99件組成,其中藝術價值最高的就是這匹銅奔馬。此馬昂首嘶鳴,三足騰空,右后足踩于一飛鳥之上,尤其令人驚嘆的是整個鑄件僅靠馬蹄下這只不足整體十分之一重量的飛鳥來支撐,并使其保持著平衡。其構思之絕妙、雕鑄之精鑿,無不令人折服。
銅奔馬驚現于世后,曾在國內外展出時引起極大轟動,被世人贊為“古代藝術的巔峰”,一度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1983年,它從全國各地千百萬件優秀文物中脫穎而出,被確定為中國旅游標志。惟獨缺憾的是銅奔馬出土時本身并無名字,因而其確切命名便成為社會各界諸多專家、學者爭論的焦點。尤被世人關注的是銅奔馬蹄下所踏之鳥,一時間關于此鳥究屬何類之說層出不窮,眾說紛紜。然而,歷經40多年,也沒有一種說法能夠力壓別論而服眾,并得到社會各界的一致認可。因此,到底該如何為銅奔馬賦予一個合理且精準的命名至今尚無定論。
經研究,筆者對銅奔馬的命名也探出些許拙見,在此簡為論述,以供參考。
一、目前有關銅奔馬命名的爭議
1969年9月,銅奔馬在雷臺漢墓發現出土以后,次年便同該墓葬出土的其他文物一并被運往甘肅省博物館。由于銅奔馬昂首翹尾,三足騰空,僅一后足踏于飛鳥之上的獨特造型,形神若飛,甘肅省博物館在接受這批文物時,便將其初步定名為“馬踏飛燕”登記收藏入庫。這也是此件馬鳥結合的青銅鑄像出土后其最初用名。
另有考證,“馬踏飛燕”是郭沫若老先生在1971年參觀甘肅省博物館時為其定名的。但無論這個名字是誰定的,無外乎都是依據銅奔馬的外部造型而給予其一個極其形象的名稱。命名者都是認為這位鑄馬先輩巧妙地利用馬蹄下的這只飛鳥來襯托此馬奔跑之神速超過了飛鳥。不過,僅從外部形態觀之,這樣形象直觀的解釋也是合情合理的。
后來,有人提出銅奔馬蹄下所踏之鳥并非燕子。此后,銅奔馬蹄下的飛鳥到底該歸屬何類便成為關注和研究銅奔馬的“馬謎”們爭論的焦點,并一度在考古界、文物界以及動物學科、鳥類學科界等社會各界的專家、學者間掀起了爭相為銅奔馬命名的熱潮。但不同的人士研究的方向與角度不同,依據不同,得出的結論也各不相同。一時間,關于銅奔馬稱名的爭議層出不窮,給予銅奔馬的命名也五花八門,如“馬踏飛燕”、“銅奔馬”、“馬超龍雀”、“馬踏飛隼”、“馬踏烏鴉”、“飛廉銅馬”、“飛燕騮”、“天馬追風”、“踏燕飛馬”、“龍馬踩日鳥”等,各種名稱多達數十種。
也有人竟然以馬蹄為參照物來估量測算此鳥真實體型的大小尺寸。一者,目前我們能看到的銅奔馬復制品較真品都只能將飛鳥的尺寸在一定程度上放大一些,以此增大著地面積使其保持平衡。這也從側面反映出古代能工巧匠令人膛目結舌、望塵莫及的高超技藝。再者,藝術品本身“源自生活,又高于生活”的特性決定了藝術品的構造形質與現實相比難免會加入一點夸張的手法。如果藝術品都是將真實生活中的一切按部就班,原型刻畫,那藝術本身就失去它發展延伸的擴展空間了。因此,我認為以此得出的結論難免會有些牽強而難以服眾。由此可見,人們對探究銅奔馬的稱名也確實傾注了不少心血,歷程艱辛,實屬不易。
但可惜的是至今仍沒有一種頗具說服力并極具邏輯性的推理能夠使社會各界所認同并接納。因此,歷經40余年,關于銅奔馬的確切命名至今尚無定論。截止目前,在社會各界較為常用的還是“銅奔馬”和“馬踏飛燕”這兩個名稱。但因“銅奔馬”中有馬無鳥,而“馬踏飛燕”則較為形象和直觀,故“馬踏飛燕”又相對更為常用一些。無論如何,作為一件國寶級文物,同時又是中國旅游標志,40多年竟沒有一個公認的準確名稱,于情于理都有些不可思議,也是一大遺憾。
銅奔馬之所以遲遲沒有一個確切命名,根本原因就是長期以來對其蹄下飛鳥的屬類問題爭議極大,不能達成共識。筆者認為,其首先作為一件陪葬品,關鍵還是要結合該墓葬及墓主人生前所處社會背景等因素來綜合進行分析考慮。
二、關于雷臺漢墓墓主人的推想
雷臺漢墓是1969年當地老百姓挖防空洞時無意間發現的,其中出土了包括銅奔馬在內的230多件文物。從墓葬中出土的古錢幣年份推測,該墓葬應該下葬于東漢晚期,距今已有1800多年。
另外,在墓葬后室中擺放有兩具棺木,一具棺木中只有一截男子腿骨,另一具中也只有一對女子耳環。顯然這是一座夫妻合葬墓,但這兩具沒有骸骨的棺木也使人頗感疑惑和不解。不過在出土的銅馬和銅俑中,其中一部分胸前刻有銘文,據此可知墓主人是一位姓張的將軍,但也僅此而已。因為在墓葬中沒有發現墓志銘或其他更有價值的文字記載,所以雷臺漢墓墓主人的確切身份目前還不能確定。
但從雷臺漢墓的修筑規模及出土文物來看,不難想象墓主人張將軍生前所處地位之顯赫及其生活之奢華。又依據棺木中僅有的一截男子腿骨,專家推測張將軍很有可能是戰死沙場后,其家人只撿了他一條腿安葬于墓中的。
那么,這位張將軍到底是何人呢?是歷史上沒有關于他的詳細記載,還是我們目前缺乏依據而不能將其對號入座呢?如若張將軍果真是戰死沙場,那交戰的另一方又是誰呢?
眾所周知,兩漢時期在河西一帶與漢軍戰事最為頻繁、持續時間最長的民族,自然當匈奴莫屬。不過,現在人們對中原與匈奴征戰的認識,似乎大多只停留在衛青及霍去病對匈奴作戰的非凡作為上。但事實上,漢武帝時期受命與匈奴作戰的大多數將軍的個人境遇并非都像衛青、霍去病那么好。中原與匈奴征戰數百年,試問又有多少沒能像衛青、霍去病一樣流名至今的將軍喪身于匈奴的鋼刀利箭之下呢?盡管他們戰死沙場,埋骨他鄉,最終化為歷史舞臺上一抹飄蕩殆盡的粉塵,在輪番的帝王更替間漸漸被人們遺忘,但可以肯定地說,他們當中也不乏智勇并舉的良將??赏鶜埧岬默F實就是如此,并非所有的良將奇才都能像電視劇中的人物一樣功成名就,流芳百世。只因時不我與。這讓筆者不由猜想,這位張將軍是否就是其中之一呢?倘若張將軍確實是戰死沙場后,其家人只撿了條腿葬于墓中的話,可想當時刀林箭雨、血肉橫飛的戰場是何等慘烈,不禁讓人不寒而栗。
然而,匈奴正是這樣一個令人望而生畏的民族,在他們之中,惟有一個帶來許多敵人頭顱者,方會受人尊重。歐洲人一貫把匈奴作為丑陋、殘暴、文明摧毀者和極端暴力者。而我們對匈奴的認識又完全因于某種蜻蜓點水式的普及性教育和通史泛讀。而在歷史教科書上,大都是正面肯定漢武帝,把匈奴視為侵略漢朝疆土的蠻族,頌揚那些在抗擊匈奴的征戰中立下汗馬功績的大將軍,而對那些戰敗后血灑疆場、埋骨他鄉的將士們卻輕描淡寫,甚至只字不提。在這樣的印象下,就以霍去病為例,我們大都只能看到他勢如破竹征討匈奴的豐功偉績,卻看不到他“車有存肉,而兵士餓昏”的“少貴,不省士”,以及他先后兩次(一次在今甘肅高臺縣附近,一次在弱水河附近的狼心山)斬殺匈奴不降將士1.6萬余人的顫心之狠。
因此,筆者認為,如果雷臺漢墓墓主人張將軍確實是戰死沙場,那他應當就是在與匈奴的戰爭中殉國的。并且極有可能張將軍生前就是一位駐守在河西一帶,抵抗匈奴、維護大漢疆土免受侵擾的邊關大將軍。
三、關于“馬踏胡燕”的推想
一篇有關匈奴的文章,其中提到了“胡燕”。大意是說胡燕在胡人民族中是他們志向的象征,亦或他們信念與民族精神的依托。這也是筆者第一次看到“胡燕”一詞。
胡人是古代中原對北方少數民族的統稱,包括匈奴、羌族、月氏等。而其中又以匈奴勢力最強,占據領地最廣,并處于主導地位。但因匈奴是以狼為圖騰崇拜的狼性民族,因此,對于胡燕在胡人民族中具有上述象征意義的說法,使人頗感蹊蹺。
后來了解了雷臺漢墓及銅奔馬的相關資料后,偶然想起曾經讀過的那篇文章,便突發奇想:銅奔馬蹄下所踏之鳥是否有可能是胡燕?
在抗擊匈奴的戰爭中有著卓越功績的大將軍霍去病墓前,就有一座名為“馬踏匈奴”的石雕,這是漢武帝為英年早逝的霍去病安放的,意在祭奠霍去病生前兩次率軍北進、重創匈奴的非凡功勛。而如若雷臺漢墓墓主人張將軍生前確實是駐守在河西一帶,守衛邊疆、抗擊匈奴的漢代大將軍,在與匈奴的戰爭中戰死沙場,那么作為張將軍墓中的一件陪葬品,銅奔馬是否也蘊涵著近乎于“馬踏匈奴”的寓意呢?
在這些疑問的驅使下,筆者查閱了大量的相關資料,以求鑿證。但經多方查詢才發現,在各類史料記載及可供參考的相關文獻中,有關胡燕的記載竟如鳳毛麟角,異常稀缺。就連許多專業人士對“胡燕”一詞竟也聞所未聞,甚至在《辭?!分幸舱也坏脚c胡燕有關的解釋。只有在《辭源》中對胡燕作有簡短注釋:“燕的一種,胸斑黑,聲大,名胡燕。其巢有容疋素者,別有紫胸輕小者為越燕?!?/p>
但胡燕在胡人民族中到底有何象征意義,筆者目前還未找到相關依據和有價值的記載。究其原因,筆者認為與匈奴的演變史有關。自匈奴最后一個政權北涼沮渠安周在高昌被柔然大軍擊滅,匈奴在北方邊地、蒙古高原和新疆等地若隱若現了兩千多年,在北魏后便倏然消失。更多的生者融入到華夏民族之中,成為漢字歷史上一道漸行漸遠的光束。現在我們通過各類通史能了解到的關于匈奴的信息,大抵來自司馬遷的《史記》、班固的《漢書》及范曄的《后漢書》等?;蛟S正是因為匈奴對中原王朝的掠奪、侵擾和武力干預,才使得他們的部分歷史被他人記載和流傳。又因為“毋文書”在公元4世紀之后也完全消失,使得匈奴歷史充滿了道聽途說和無證據的猜測。匈奴的歷史實際上是他者對這一民族傳說式的記敘乃至隔山聽戲一般的捕風捉影。因此,關于匈奴及胡人的民族習性和民間風俗,諸如胡燕在他們的民族中有何象征意義之類,現在有據可尋的就少之又少了。
不過,依據《辭源》中對胡燕的注釋可見,胡燕確實是生活在北方的一種燕子,并且體型要比常見的家燕大。這一點也剛好符合銅奔馬蹄下所踏之鳥的外部形態。因為現在不認同此鳥為燕子的大部分研究者都認為銅奔馬蹄下飛鳥的體型比燕子大很多,所以有認為是飛隼的,有認為是烏鴉的,還有認為是龍雀、獵鷹等的。但這些說法也都是此鳥為燕子的觀點出現爭議后衍生出來的無根據猜測。而僅從銅奔馬在甘肅省博物館被初步定名為“馬踏飛燕”這一點來看,此鳥在現代人眼中留下的第一印象首先就是一只展翅的飛燕。
再者,銅奔馬真品的每一個細節作者都將其刻畫得活靈活現、惟妙惟肖。尤其是馬,怒目圓睜,炯炯有神,甚至連牙齒都是顆顆分明。而這些都是現在的復制品所遠不能及的。就連整體的平衡問題,現在的復制品無奈之下也只能以放大飛鳥的比例、增大著地面積的方式來解決。很顯然,這位無名工匠的精湛技藝是我們無可質疑的。理所當然,我想他也更不可能離譜地將一只其他類別的飛鳥刻畫得如此酷似燕子。因此,惟一合理的解釋就是,作者其本意就是在塑造一只被踩在馬蹄下的飛燕。
那么,這位張將軍的墓中為何會出現這樣一件奔馬踩著燕子的青銅鑄像呢?這位無名匠人為張將軍鑄造如此造型的一件陪葬品,其中又有何寓意呢?
讓我們再來看看銅奔馬鑄像中的這匹馬。此馬頭頂有一肉角,無可置疑這是漢代汗血寶馬,而當時漢武帝從大宛國引進此良種馬也是為增強軍隊戰斗力,用來抵抗匈奴的。
由此,將墓主人、馬、鳥結合起來,便可得到一個順理成章的結論:墓主人張將軍是漢代駐守在河西一帶守衛邊疆、抗擊匈奴的大將軍,最終在與匈奴的戰爭中殉國。為了紀念張將軍生前在抗擊匈奴的征戰中做出的貢獻,這位無名匠人為張將軍傾力鑄造了這樣一件大漢戰馬踏著象征胡人志向的胡燕的陪葬品,既體現了張將軍誓死要將匈奴踏平于大漢雄駒之下,使其永不能翻身的決心;同時也表達了張將軍精忠報國,寧肯戰死沙場也絕不向敵人屈服的堅定意志,以及對國家和人民忠貞不二的壯烈情懷。綜合以上分析,這樣的解釋也未嘗不可。
另外,設計鑄造銅奔馬的這位古代工匠,其出發點首先是在為張將軍鑄造一件陪葬品。至于他的這件作品在千百年后展現于世人面前會引來多少驚嘆,會引起多大轟動,亦或是會成為哪個國家的旅游標志之類的問題,筆者想他并不關心。何況他也預料不到這些,也許這位工匠更希望的是它的杰作連同將軍的陵墓永遠深埋在地下。如果他要賦予銅奔馬某種寓意,也應該是寄托著墓主人的意愿,或是生前未了的心愿之類的才對。而現在大部分人都是將銅奔馬完完全全作為一件純粹的藝術品,僅僅依據它的外部造型對其進行理解和描述。筆者認為這樣的肆意潤色和隨意發揮完全不符合這位古代偉大工匠其原本用意和初衷。
如果像我們現在所認為的,作者僅僅是利用馬蹄下的這只飛鳥襯托此馬奔跑的速度之快已超過了飛鳥。試問,這位工匠為張將軍制作這樣一件陪葬品寓意何在、有何意圖?筆者認為,如此表面化的解釋遠不能服人。
事實上,仔細觀察銅奔馬的構造形態就會發現,它銅鈴般圓瞪的雙目,以及狂齒怒噴的大口,構成了一副凝重的面部表情,眉宇間透露出一種無比的憤怒感。而它三足騰空,將身體所有的重量和氣力都集中施于右后足下這只驚恐回首的飛鳥背上,似乎彰顯著一種孤注一擲要將此鳥置于死地,將其踏平于它那膘壯的身體和錚錚鐵蹄之下的霸氣。這樣的造型也完全吻合于漢代的大無畏精神。如此看來,將銅奔馬蹄下之鳥理解為胡燕,應當更合乎當時的歷史背景。因為這樣銅奔馬也將蘊涵著近乎于“馬踏匈奴”的含義。同時,這也合理地詮釋了銅奔馬作為一件陪葬品出現在這座漢代將軍墓中的疑慮。
筆者認為,銅奔馬蹄下所踏之鳥應當是一只胡燕。因此,將銅奔馬更名為“馬踏胡燕”應該更為貼切和妥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