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渭河的堤岸,牽著時光的影子,在氤氳的油菜花香里,我輕輕地走進渭陽古鎮(隸屬甘肅省甘谷縣)。這座被時光煙雨浸潤了千年的小鎮,雖然沒有錦繡江南的玲瓏雅致,也沒有北國大鎮的富麗堂皇,但它卻有著燦爛的人文歷史、濃郁的風土人情、厚重的文化底蘊和雅致的翰墨清香。它處在遙遠的黃土高原,以渭河古道的滄桑為底蘊,又以緹群山脈的忠厚為背景,樸實卻有韻味,古樸而又文雅。這里流淌過遠古漢簡溫潤的墨跡,閃爍過隋唐鳳壺鳴春的絢麗,響徹過西域古道悠悠的駝鈴。而今,它依然綻放著文化的風雅之花,吹拂著清澈的郁郁文風,呈現著淡雅的人文氣質。
行走在煙花三月的古鎮,背倚的緹群山上漫山遍野的油菜花氤氳著芬芳的氣氛,燦爛著金黃的明艷,也裝點著古鎮的風景。這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山脈,它收存著古鎮的人文歷史、風土人情,也記載著古老的嘆息、年輕的夢想。最早走過這里的是1000多年前漢武帝通使西域的3000兵士,他們穿著紅色軍服,騎著高頭大馬,馬蹄噠噠,腳步閑閑,途經此地并在此休整,這座山也因此叫作緹群山。可見,早在漢時,這里就是商旅重鎮,繁華而富庶。在那條幽深的村頭巷口,至今仿佛仍能聽到丁冬的馬鈴聲遠遠近近地傳來,驚醒了我對絲綢之路千絲萬縷的向往。那是一條凝聚了絲綢文明的古道,成群的馬幫奔波在漫漫高原、悠悠古道上,用剛毅果敢的精神探尋一條生存之路與人生之路。他們曾經無數次在這里駐足,帶來遙遠的塵埃,又留下征程的烙印。
飄逸的楊柳撩撥著歷史的夢境,奔馳的列車裝飾著時代的畫廊。行走在古鎮記憶的長廊里,仍能分辨出漢時風云唐時韻。那33枚從十字道村出土的甘谷漢簡,均由松木制作,墨書隸體,因其重要的文史價值,故與居延漢簡、敦煌漢簡、武威漢簡一起構成著名的甘肅漢簡,享譽海內外。那些樸實雄健、端莊遒勁的木質簡牘彌漫著兩漢的風云,浸潤過唐宋的煙雨,那些清麗流暢、逸致翩翩的墨跡凝聚著斑駁的色調,漫溢著歷史的陳香。每一個字符都需要心靈的沉淀,每一枚漢簡都能讓靈魂蹁躚。如果說數枚甘谷漢簡飄逸著漢時的神韻、文化的墨香,那么,那尊鳳凰鳴春的唐三彩鳳首壺則折射著隋唐的氣象、藝術的瑰麗。這尊出土于楊家村的國家一級文物古樸雅致,細雕淺繪,看那豐腴飽滿的造型、富麗堂皇的色彩、健壯威武的形象,恰似鳳凰亭亭玉立,引吭高歌,巧妙地將華夏“龍鳳呈祥”與域外“佛光普照”融為一體,熔于一爐。這是年輪熬成的芬芳,是歲月醞釀的成熟,是文化凝聚的精華,風姿萬種,古韻天然!
跳躍的思緒被煙雨拉得好長,深深的巷陌仿佛潛藏著許多古老的秘密。走進村巷里古樸人家的院落,就如同走進古鎮靈魂的最深處。那些陶醉在春風里的古民宅帶著朦朧的記憶、優雅的氣質,不施粉黛,純粹天然,好似濃郁的水墨繚繞在風煙中化也化不開。那些質樸的四合院,青瓦鋪頂,單面斜坡,坎主巽門,坐北朝南,雕刻著“耕讀弟”的門楣,靜靜地傳達著主人崇高的精神向往。鎖子形的建筑格局彰顯著傳統尊老愛幼、長幼有序的儒家文化,一道道裝飾著脊獸的屋脊高高在上,承擔著難以逾越的使命,它們眺望遠方的蒼茫,固執地堅守已經老去的家園。這一片片躺臥在古鎮懷抱里的民宅,以樸素的大美、平和的姿態,步入百姓人家,融入生活百態,靜靜地擱置在清雅如畫的秀水靈山之中。推開厚重的木門,步入廳堂,彌漫在堂前的文化氣息將外來者的心慢慢沉靜。古鎮人家,無論貧富,不管貴賤,家家廳堂之上都要展掛一幅文墨字畫,濃淡的筆墨、輕淺的意象震撼著你的心靈,激蕩著你的靈魂,讓你久久地沉浸在文化的意蘊中浮想聯翩,也讓你驚奇小小的宅院竟然能容納乾坤萬象,涵蓋一個古老民族全部的精髓。
文化如流水,柔弱而堅韌,綿長而雋永。就在這種流水似的文化滋養下,從渭陽這片鐘靈毓秀之地走來了翰林田樹楨、學者王化興,走來了紅軍師長王樹亞、將軍王奎祿。
遠處傳來蔡家寺悠悠的鐘聲,將跳躍的思緒拉回到現實。作為佛法東漸的通道,蔡家寺歷史悠久,佛光璀璨,它在把無邊的佛法灑向人間大地的同時,也給無數的后來人留下了奇幻的想象和撲朔迷離的謎語。但那口被清人王羌特歌詠過的大鐘卻一直不絕如縷地鳴響著。這是一口寺廟之鐘,也是一口文化之鐘,它從元朝的月夜一直敲到今朝的黎明,敲醒了凡人的塵夢,也敲動了文化的羽翼。
在時間的檐下,倚著暮色擦拭古鎮這幅水墨長卷,當目光穿透遠方迷離的薄霧時,豁達的緹群山在蒼茫中巍然,閃爍著亙古不變的真理,悠悠的渭河水在煙霧中潺湲,蒸騰著如黛的記憶。文雅精致、風華依舊的渭陽古鎮像一塊濕潤的老玉,散發著迷人的文化光芒,又像一尊古韻天然的青花瓷,沉淀著歷史的韻跡。它雖然沒有飛鳥的翅膀,可以追逐遠方的寥廓,也沒有流水的婉轉,可以抵達生命的彼岸。但它卻似多情的明月,有圓缺的故事,更似縹緲的煙云,能舒卷寂寞的人生。它安靜地生在故土,老在故土,沒有背叛,沒有離棄,無言地將祖祖輩輩平淡的歲月鑲嵌在古鎮的風景中。
一只多情的燕子飛過明凈的天空,留下無言的韻跡。放下追憶的心情,悄然離去,不驚醒古鎮沉睡千年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