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天目山

天目，大地的眼睛。

浙江臨安的東天目山，這名字聽之熟稔又陌生。前幾年游玩過江蘇常州天目湖，碧水盈盈，確實恰似明眸慧眼。而山則更多是偉岸和雄厚。所以，抵達之前，東天目山仿佛一個謎在我心里盤旋，生飄出很多的云霧。

行進的路上猶如去會一個全新的朋友，期盼、好奇……諸多感覺一起涌來。車在鄉間公路上行進，田野、莊稼、人家。漸漸的，群山躍入了我們的眼簾，路邊繁茂的竹林好似熱情地迎接著我們。車開始環山而行，起伏的青山、清幽的峽谷激蕩著我們的視野。這樣的行走使得有些漸忘的記憶開始復蘇，我恍若又回到了幾年前在四川九寨溝、峨眉山行走的情景里。

許是我孤陋寡聞或固步自封、足不出戶太久，許是我對江南的認識過于偏一，當我從車上下來，駐立在高高的東天目山上，目覽一朵朵潔白的云似棉絮、輕紗，與藍天下蔥郁的重巒疊嶂兩相靜默時，不禁被這天地遼闊、宇宙無邊的撼人氣勢怔住了。

這里的山或曲如流水，凌空而舞，或似狂瀾而瀉，直抵人間。更遠處，群山云遮霧罩，天氣浩然，望久了，竟也有蕩胸生層云、飄飄欲飛之感了。

我不禁再次感嘆起江南來。自小生活在姑蘇，江南水鄉的柔美、秀麗、精致、典雅、溫婉似江南的水在我的血脈里流淌著。而今，如此江南，以其少有的大氣和蒼茫如一雙手揭開了我對江南新的認知。這所有的一切都讓我驚異，仿佛內心深處一個久遠的夢被顛覆了，而新的夢更加奇異。而我此刻，正走進這個江南新夢里，它像一面多棱鏡向我折射著江南紛繁的美。

在石徑上行走，古木參天，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投下星星點點的斑暈，初夏的微風輕拂在臉上，有一股淡淡的涼意襲來。路邊，枯黃的竹葉堆積著昨季的沉默，而山上依然是一片蔥郁。梅公橋前，瀑布如練，懸崖飛濺，水聲淙淙。對于在城市里久居的我們，于這里邂逅一道瀑布、一聲鳥鳴、一片落葉，無疑是一次清心的養眼、心靈的潤澤。山風裹挾著清新的氣息，更是一縷縷沁人心脾。

當我們站立在一株具有2000年左右樹齡的柳杉旁邊時，它聳立的華冠、挺拔的樹干、粗壯的根系如一只只巨手緊緊地向泥土深處探去、扎去，向我們默默詮釋著生命只有以如此的姿態才會贏得這古老而青蔥的歲月。它是東天目山最古老的一株柳杉，我撫摸著它如萬道流水傾瀉而下的皮膚，仰起頭看它，感到自己是多么的渺小。

昭明太子蕭統選中這片山林，定是讀懂了這自然界的生命定律，所以他能在此安心修禪，伴山水清音，聽禪樂梵音，讀古今賢書，編撰《文選》。當然，這只是1000多年后一個文弱女子的妄自猜測。但是，東天目山深藏著的這片歷史內蘊，使我對東天目山更為敬畏。

著名的昭明禪寺就坐落在這片山林間。禪林古道恰似一條通往歷史的小路，讓我們沿著它走向遠去的時光里。一株花樹靜靜地盛開在放生池邊，池已枯竭，而樹年年開花，一大朵一大朵，潔白如玉。未見過如此清秀淡雅的花，暗自好奇這是什么花。同行的友人說這是繡球花，也叫瓊花。這樣的圣潔之花盛開在這里，是相得益彰的。

自梁代志公法師開山以來，這昭明禪寺已有1500多年的歷史。聽寺內侍從說，當日正是釋迦牟尼誕辰日，僧人和信徒們都在念經禱告，寺內游人尤其要保持肅靜。我們就坐在昭明禪寺天王殿前，聽侍從給我們講述昭明禪寺和佛學的淵源。

陽光從林間撒下來，山上新竹蔥翠欲滴，節節而上。這里是一片幽靜的世界，遠離塵世。身旁的天王殿雕梁畫棟，蔚為壯觀。我讀著柱聯，“求福求慧求生凈土，為人為法為證菩提”，想象著古人詩中描繪的“八方香客云集來，十萬煙火散江南”的東天目山是一幅如何盛大的景象。

今天，山林寂靜，只有梵音繚繞，香客為釋迦牟尼慶生已念經至久，他們是如此篤定和虔誠，不受任何干擾，這是一種樸素而至誠的信仰。

修禪定心。東天目山名聲的遠揚最初還是得緣于昭明太子蕭統。當年，他因殯葬其母帝被宮廷太監鮑邈之誣陷后，十分氣憤，不愿見梁武帝，出走宮廷，游歷名山大川，跋山涉水至此。是東天目山留住了蕭統的腳步。山水怡養人，更成就人。據傳，由于他編撰《文選》用神過度，心血以枯，雙目俱瞽。禪師志公和尚導取兩峰石池水洗之，使其雙目復明。數年后，武帝遣人來迎太子回朝時，在山崗建昭明禪寺，山下建昭明院。

在漫長的歲月長河里，昭明禪院歷經磨難，幾經修毀，現在終于修復一新。而我們終怕由于自己的闖入，影響了寺內的這份隆重和肅穆，只在天王殿后靜靜地瞻望了片刻。

禪院氣勢浩蕩。陽光、風聲、禪樂、僧影都銘記著那段歷史。我仿佛看到蕭統在風雨晴天，守著一盞青燈，一個個日日夜夜，目光和心神游走在浩瀚的古籍里，這是一種怎樣亙古的寂寞和寧靜呢？中國古代的第一部文學作品選集《文選》就是在這樣的情境里誕生的。真正的大孤獨和愛在天時、地利之下是能孕育出絕品的。如同青山永駐，綠水常流。

東天目山就是一個大智慧者，靜坐在時間之中，見證嘔心瀝血，也見證風云變幻。

聽導游說，東天目山山頂有一泉池，與西天目山山頂的泉池遙相呼應，兩泉如同仰望藍天的一對巨目。如此，我才恍然大悟，此天目，可謂神奇，仰天俯地，盡數人間春秋。

只是昭明禪院往上，山徑更為崎嶇。我們沒有親眼目睹到那頂泉池，在天王殿聽完昭明禪寺與佛學的淵源便沿著山路下山了，一路泉水瀑聲奏響著美妙的天籟之音，回蕩在山林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