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民間長久以來,一直缺乏國際投資的經驗,這導致海外買房的投資者,憑借的依然是在國內炒房的慣性。這就注定海外炒房的成功率仍會處于一個非常低的水平。
“每當有人問我,在美國有別墅是什么滋味,我的第一反應就是貴。”黃鑫說。
2009年上半年,黃鑫在美國南加州買下了一幢獨棟別墅,前有花園,后有泳池,“總價才50萬美元”。黃鑫說。用在上海市區買一套兩居室的錢,買了一套“和美國大片里富豪住的一樣”的別墅,讓溫州老家的親戚們嘖嘖稱贊了好幾天。
每當看到別人拿著別墅照片羨慕不已的樣子,黃鑫就對自己的投資充滿了信心,盡管買房之后,僅僅過戶、驗房、保險,就又花去了令他咋舌的5000美元。
滿足和樂觀的情緒,伴隨了黃鑫很久,這也直接促成了他的親戚們紛紛報名參加海外購房團,“抄帝國主義的底”。
直到接到代理公司要錢的電話,黃鑫才發現,在美國養一套別墅,絕不像在中國那么容易。
“每年地產稅要交8000美元,社區管理費要3600多美元,房子的日常保養、草坪整理,一年也要1萬多美元。”黃鑫說。美國養房的經歷,還解開了他腦子里存在多年的很多疑惑,“以前看電視上,美國人沒事就在家修修補補,剪剪草坪,那時候還納悶,美國人的休閑生活還真特別。現在才知道,那是因為請工人太貴了。請工人修草坪,一個小時要好幾十美元。不修,隔壁鄰居還要告你”。
收益,卻完全沒有預想中的高。“美國是個透明的社會,大家的判斷都很一致,這幢別墅的收益,就應該是不到5%的租金回報,以及5%左右的房價升值。”黃鑫說,高成本和低回報,讓他很快就動了脫手的心思。
但如果真的出手,又要支付一大筆錢:相當于房價10%的所得稅、房產經紀人的傭金、過戶稅和其他手續費,總額約為4萬美元。
兩難之下,曾在上海炒房多年的黃鑫恍然大悟:為什么美國有錢人不比中國少,卻沒有人炒房。
從“以房養學”到純粹投資
黃鑫的經歷,在2008年前后的“海外炒房熱”中并不鮮見。
2009年初,上海人柳擎也曾以半觀光的形式,加入過一個美國炒房團,那也是柳擎第一次踏上美國的土地。
只不過,相對于5萬元的高額團費,收獲實在是太少了。14天的行程里,柳擎們都是上午看房,下午觀光。但問題是,對于一路上所看到的樓盤,柳擎并沒什么深刻的印象。“一大群人涌進去,東看看西看看,很多東西都沒問清楚,導游就催著上車了。”
即便如此,“這樣的高價看房團還是火了一年多,最高峰的時候,一天就有好幾個團從不同城市出發去美國,季節適宜的時候,還要排隊才能報上名”。在上海開辦了一家海外購房中介公司的陳志敏告訴記者。他說,這段時間也是一個轉折點,“以前中國人在海外買房,絕大多數都是‘以房養學’或者為移民做鋪墊,但從2008年以后,單純的投資成了海外買房的主要目的”。
所謂“以房養學”,主要是指富有的中國家庭在子女出國留學時,在當地購買一套大的住房,再將多余房間出租,用租金來抵銷在當地的生活費。
陳志敏介紹,“以房養學”在澳大利亞最為普遍,“留學澳洲的中國人,很多是從高中就出去了。從高一到大學畢業一般至少要5年,房租是相當大的一筆開支。于是有條件的家長,就會在澳洲買一套公寓,除了自住,還可以將多余的房間出租”。一般情況下,中國家長都是一次性付清房款,“租金收入基本就能抵銷生活費”。
而大部分留學生學成后都會移民澳洲,所以在當地買房也不存在急于脫手的問題。
“為移民做鋪墊”,是指移民澳大利亞必須滿足5年內在當地累計住滿2年的條件,于是很多人在移民之前,就先在當地買房。
那時候,中國人在海外買房,準備工作做得還是非常細致的。“特別是在區域上,很多人指定要哪個州的哪個區域,原因很簡單,就是附近有知名的中學或者大學。”但這一切,隨著金融危機的到來而迅速改變了。
“抄底良機”并非良機
在2008年的上海秋季房展上,來自美國佛羅里達、澳大利亞墨爾本、日本東京等地的樓盤一度占據了相當大面積的展區。300萬元,在上海市中心連一套像樣的兩房都買不到,卻可以在美國買下一套帶泳池的別墅,這一度在上海引起了轟動。
在2009年的北京春季房展上,又有70多家美國開發商組團參展。按照他們的宣傳,彼時美國房地產市場已經調整了一兩年時間,平均房價從最高峰回落了三到六成,正是中國人抄底的好時機。
而在當時,這樣的宣傳還不算是最具誘惑性的。“當時,溫州民間最流行的還是去買美國的‘法拍房’(銀行沒收后再拍賣的房產)。”李華星告訴記者。李也是溫州人,曾在上海炒房多年,因為有移民的打算,是圈子里在美國置業最多的人。
不過,李華星沒有參加看房團,而是托朋友找了幾個在美國的獨立房產經紀人。而經紀人推薦的幾套法拍房,也的確有讓人心動的理由。“2006年的估價還要20多萬美元,2009年銀行掛牌才2000多美元。而且,這不是經紀人隨口說說的,而是法院對外拍賣時提供的信息,可信度很高。”
在強烈的抄底沖動下,李華星一次就買下了3套“法拍房”。多年來只能仰望的西方發達國家,此時卻成了房地產的“價值洼地”,讓中國投資客開始躁動起來。
2009年,網絡上熱傳著一個名為《200萬在世界各地買什么樣的房子》的帖子。
在這個帖子里,美國紐約市區房價折算成人民幣,只有2.5萬元到5萬元,法國巴黎房價為4萬元到10萬元,澳大利亞悉尼為3萬元到5萬元,泰國曼谷是1萬元到2萬元,韓國首爾約6萬元,西班牙巴塞羅那約6萬元,俄羅斯莫斯科是2萬元到3.4萬元,德國柏林只有8000元到1萬元,而日本東京也只有2萬元到3萬元。
按照帖子上的數據,不到1萬元的均價,在上海只能購買外環以外的兩房公寓,但在柏林,卻已經足夠買一套200平方米以上的豪宅甚至別墅。
“這個帖子當時在溫州炒房團中間流傳得很廣,有些人直接打印下來帶在身上,有些人馬上就打電話給國外的親戚朋友,問他們,國外房子是不是真的這么便宜。”黃鑫說。他自己也是在看到帖子之后,才主動找上中介公司,買下了那套后來讓他頭疼不已的別墅的。
但在那一波的海外買房潮中,找到個結局完美的故事卻很難。
就連以一折價買下“法拍房”的李華星,也對自己的投資后悔不已。“買房子的時候,其實只去看過一次,后來才慢慢發現,房子比較舊,地段也偏僻,為了用租金抵銷日常維護費用和稅費,只好重新翻修,花的錢和買房子的錢就差不多了。”
更讓他胸悶的是,由于房子是在“窮人區”,他的租客已經好幾個月沒有支付租金了。“委托管理的當地中介公司也無可奈何,讓我親自去一趟。可難道還真飛過去打官司嗎?”對于房屋被“白住”,李華星頗為無奈,“如果倒手賣掉,還要6%的中介手續費,那就虧大了”。
李華星說,在買下房子很久之后,他才知道,美國房價雖然已經下跌了很多,但也只是回到了2003年前后的水平。而美國的房地產泡沫破滅其實是2000年開始的,那時候的房價,還不到2003年的2/3。“當然,這些數據,美國人是不會告訴你的。”
2010年,“為中國人設計樓盤”已是個全球現象
因為成功案例太少,2008年開始的海外買房熱,在2009年年中就開始退燒了。但隨著2010年以來國內樓市調控的加強,特別是限購令在全國的大范圍鋪開,海外買房熱又再次興起。
2010年10月,上海搜房網和上海電視臺組織了一次澳洲購房團,短短3天內,一行10多人的購房團買下了10多套別墅和海景公寓,其中,還有一名投資客豪擲4000萬人民幣,一次買下1幢別墅和4套公寓。
在海外媒體眼中,中國的炒房者也到了讓他們“驚呼”的程度。
據海外媒體報道,2010年3月,一名中國女老板以近1.2億元人民幣買下了墨爾本一套900平方米的高級公寓。一個持學生簽證的中國女孩,不懂英語只會不停舉手,卻以約1143萬元人民幣拍得一套三居室房產。
在倫敦的新房市場,來自中國內地和香港的投資客已占據了10.8%的份額。在加拿大最大的華人聚集地溫哥華市西區和列志文市,中國內地買家幾乎占據整個市場。
在西班牙馬德里,德國慕尼黑、柏林等地,中國買家的每一次大手筆,都能在當地媒體上找到連篇累牘的報道。
在日本,一些房地產商開辦了中文網站,在中國游客出沒較多的區域散發中文傳單,一有游客對樓盤感興趣,中介就會派出專門的翻譯陪同看房。北海道、東京等地,還出現了專門為中國人設計的樓盤。
實際上,“為中國人設計樓盤”,如今已是個全球化的現象。
加拿大的多倫多、溫哥華等地,宣稱“大廳小臥、封閉式廚房、超強抽油煙機、全不銹鋼廚具”的樓盤就比比皆是。“這就是針對中國人的特點設計的,因為西方人做飯沒什么油煙,用不上封閉式廚房,南亞人則習慣于小廳大臥。”美歐置業顧問公司李明義告訴記者。德國柏林也有公司專門打出廣告幫助中國人在當地買地,并自行建造別墅,價格多在200萬到300萬元人民幣。
這是一次席卷全球的“抄底”。李明義說,據他了解,2010年以來,中國投資客的目光,已不再局限于加拿大、美國、澳大利亞,英國、日本、德國都出現了相當數量的中國投資者的身影。
“炒房”模式在國外很難行得通
和2008年前后以溫州炒房客和山西煤老板為主體的海外炒房時代相比,如今的海外炒房,更多了不少“技術含量”。
2008年的海外看房團,很大程度上就是按照溫州炒房團的模式打造的。“溫州人在國內看房,就喜歡包一部大巴士,熟悉的朋友聚在一起,上午看房,下午逛街購物。”李明義說。他在房地產業浸淫多年,上世紀90年代末就曾有為國內樓盤去溫州辦展覽的經歷,“那時候,溫州人都帶著一麻袋一麻袋的現金去現場下定,一天下來,三個點鈔機壞了兩個”。
但溫州炒房團的模式,在國外卻行不通。
“美國人買房,大多是先選好經紀人,經紀人按要求篩選出適合的項目供買家挑選,然后,再對有意向的項目進行細致的調查。”李明義告訴記者,調查的方面涵蓋房屋所有權、負債情況、房屋質量、周邊環境(如周邊有幾家學校、有沒有垃圾填埋場、離醫院的距離),形成的資料有時候甚至厚達百頁。
在復雜而精細的前期準備之后,買房者還要聘請房產律師,陪同看房、簽約、驗房、查驗房產資料、交割,整個過程長達幾個月,而在紐約,聘請律師的費用也高達4000美元。
李明義說,像中國這樣去看一次樓盤,再和售樓處人員聊一聊就下定的情況,在美國人看來,簡直就是不可思議。
“現在出去買房的中國人,大多學會先在中國找好經紀人再出發了。”李明義說,2010年以來,他收到的國內買家委托數量增長了2倍多,這比2008年海外買房的人數還要多得多。
但這樣的進步,還不夠。“最重要的是,中國民間長久以來,一直缺乏國際投資的經驗,這導致海外買房的投資者,憑借的依然是在國內炒房的慣性。”李明義說,這就注定現在海外炒房成功率,“仍會處于一個非常低的水平”。
最重要的是,“炒房”這種模式在國外很難行得通。李明義說,以目前海外炒房的新熱點——德國為例,大約六成的德國人沒有自有住房,“因為德國法律對租房者的保護很健全,他們可以用很低的成本租住很高質量的房子,另外,多年來,德國每年的房價增長只有2到3個點,房子根本不具備投資價值”。
而中國人移民較多的加拿大,盡管近年來大城市房價每年都有10到20個點的上漲,“但也大多是海外移民推動的結果,從投資回報上說,也沒有多少價值,因為加拿大本地人,租房的也越來越多”。
在加拿大,“如果買房,管理費、房產稅、保險、維護費都是不小的開支,而租房卻什么都不用管,租金卻不高”。李明義說。
在另一個中國人移民、炒房的熱點國家——澳大利亞,政府也于2010年上半年就公開宣稱要保證外來投機者不會推高澳大利亞房價。“據說,澳大利亞已經在調查海外投資情況,如果有人囤積房產,還可能被罰款甚至坐牢。”
另外,中國人在海外買房,還存在很多誤區。
“中國人在海外買房,首選就是市中心的小戶型,這完全是照搬國內經驗。”李明義說,但在美國、日本、澳大利亞等國家,大城市市中心的小戶型,不僅增值最慢,而且租客也都是留學生或者低收入者等最不受歡迎的類型。
“基本上,只有投資5到10年甚至更長時間,海外買房才會有較為明顯的收益,但也不過是每年5%到8%的水平,這根本無法和國內炒房的收益相比。”李明義認為,這一波海外買房熱潮,也不會持續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