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留意了一下今天的時間,是7月20號,我又看了下開博的日期,是一年前的7月20號。沒想到一年的時間過去了。
我是追隨她的腳步過來的,忘了是從哪里知道了她博客的網址,就跟過來了,那時我在新浪網上有一個博客,但已經膩了。我想了想跟她有關的記憶,還是在這里申請了一個,只是為了追隨她的旅程。年輕時,我就喜歡干這樣的傻事。博客開通后,只更新了幾次,因為把她博客的地址忘了,怎么想都想不起來;我又沒有她的電話號碼,因此也無從詢問,博客就弄得有點興味索然。再搭之不久之后電腦系統重裝,自己的登陸名字和密碼也一并丟失,博客還一度中斷下來。我覺得這還有點像年輕時去追隨一個人的旅程。年輕時去追隨一個人的旅程,會發生各種各樣的事。有時荒唐可笑,有時尷尬顢頇,有時苦悶懊惱,有時傷情憔悴。我一直以來都搞不明白自己為什么去做這種總是和自己較勁又永遠沒有結果的傻事。
其實我也想過,我一生都在追隨她(她們)的旅程,可追上又能怎樣呢?沒有一個人記得我傷心而又荒誕的苦旅。
2
時光倒退十幾年,我追隨過一個姑娘。話說得難聽點,說尾隨也可以,因為那個姑娘我并不認識。我們在一條馬路上騎著車,那是一條鄉間公路,那時的鄉間公路上很少有汽車通過,就連騎自行車的人也很少。很長一段時間里,那條馬路上就我們兩個人。我記得那是春末的一個黃昏,馬路邊遙遠的村莊里可看到炊煙裊裊升起。我知道那就是我們經常說到的“人間煙火”。 每次想起“人間煙火”四個字我都會變得憂郁而又傷感。
我就帶著這種傷感憂郁的表情,追隨著她,追隨著她的旅程。
3
就在昨天,一個十歲的孩子走到我身邊,小小的手伸著搭在我肩膀上,那時,我們剛從馬路邊的飯店里出來。他的這個動作讓我覺得他不是我的晚輩,而是我一個歲數相差懸殊的兄弟。這種感覺久違了。
他是個饒舌的孩子,一路上都在和我討論電腦硬件軟件和互聯網游戲的話題。我隨便應付著他——因為他是個孩子,因為他饒舌。后來他不和我說話了,因為馬路上過來兩個騎著車子的姑娘。她們在這夏天里依然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她們的面孔彌散著神秘而又曖昧的氣息。她們從我們面前匆匆閃過。十歲的男孩子立刻被她們吸引了,他用眼睛追隨她們的旅程。對我說:“你看,剛過去的是一對美女?!蔽耶攬鲂α顺鰜怼K舾械刈⒁獾轿以谛λ耍土ⅠR以攻為守說:“你笑的時候像匹色狼!”我也毫不含糊地反擊他:“色狼也比你強,你才多大就學著做流氓了。”事實上,論辯論的功夫我還真不如他,雖然我的年齡快是他的四倍整數了。
那天午后,我一直在和這個孩子玩。我喜歡他,喜歡他說美女時眼睛里色色的樣子,喜歡他把小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把我當成個“哥們”,喜歡他歪著個脖子和腦袋與我討論色狼和流氓這樣男人們經常談論的話題。我還喜歡他把所有的姑娘都叫美女(據說,他在家里為了能多玩會電腦,也是這樣叫他媽媽的)。我甚至喜歡他叼著煙卷很男人的樣子。我喜歡和這樣的孩子一起玩。他們都是我的親戚。有時我抽煙的時候,也要問下他們抽不抽;我喝酒的時候,也問他們要不要來一杯。大人們都以為我這樣做是故意和孩子們開的一個玩笑,就對孩子說,別聽他的,他是故意教你們學壞呢。親戚說這話的時候,我就笑笑。很多時候,我就這樣笑笑地應付著大人們的世界。
我很少和他們講我小時候甚至年輕時候的事,因為怕他們會笑話我。在這些生性兇猛的小動物面前,我年輕時追尋的往事,有點像躡手躡腳的貓。
4
我后來追上了那個姑娘,超過了那個姑娘,我讓速度慢下來,然后紅頭漲臉地問她幾點了。我發現她并沒有十分的吃驚。我估計她肯定也知道后面有一個影子一直在追隨著自己吧。只是我和她搭話時,因為突然,她也紅了下臉。她的臉在漸濃的暮色里有一種奇怪的美麗。她的臉并不白皙,呈健康的紅色,一雙黑如深潭的眼睛望著我,讓我感到一種美麗的壓迫,讓我窒息。
我并不認識她。但她忽然說:“我認得你。你到我們村去過,和我們團支部書記一起給我們上過課?!比缓?,她說出了村子的名,說出了他們村團支部的一次活動。
我突然間覺得有點無地自容,好像她看出了我追隨著她問她幾點了是個蹩腳的借口。我知道盡管借口蹩腳卻美麗,但還會讓人誤解里面潛藏著不可示人的陰謀。
我追隨一個陌生姑娘的旅程,原想讓陌生開出一朵美麗的多情的花來,可結果,我卻獲得了一份尷尬。姑娘后來和我走了一路,她的表情羞澀而拘謹,話卻顯得多而凌亂。她告訴我自己在縣城一家的裝修隊里為古建筑畫畫。她對我說那種工作很辛苦,但她很喜歡。她還問我什么時候再給他們這些團員上課。她說你說的話和我們這里的不一樣。慢吞吞的,挺好聽。她還問我,這么晚了要去哪里?我只好告訴她,自己調到了南邊的一個鎮里工作了。我后來想了想還對她說其實我根本不會講什么課,是他們村的那個團支書硬拉我去的。我們就這樣說著話又走了一段路。她忘了告訴我時間。而我也根本沒去想是什么時間。因為那本來是我的一個借口,知道不知道具體時間都無所謂。
5
我不明白年輕時自己的心為什么總是空的?我不明白青春的身子為什么總是那么寂寞孤單,更不明白涉世之初的懵懂中為什么眼里總是含著多情的淚水?不明白為什么經常被別人誤讀也經常誤讀著別人的目光?
6
我剛到北京時曾在一家單位的三產服裝企業辦公室呆過。服裝廠的老板欣賞我的文筆。我干的亦很努力。我們混得就跟哥們一樣。我輕易不開口和他說什么,但只要說,他都會當成個大事給我辦理。有人私下甚至管我叫“二廠長”。我不大在乎別人怎么說我。因為我從不為自己的事情去求廠長。
服裝廠不大,工人都是現招來的。每天下班時,那些工人會騎著自行車從我的身邊走過。他們走過時都會好奇地看我一眼。因為我是和他們一塊來報名的,卻比他們都幸運。
看我的人里,有個女人,嬌小的個子,白白的皮膚,大大的眼睛。我認得她。她那天是和我一起報的名。我記得報名出來我和她有過簡短的交流。記得她說自己之前一直在鎮上服裝廠上班。
看我的人很多,我不知道為什么會對她的眼光記憶深刻。她的目光含義復雜,羨慕、嫉妒,甚至有幾分幽怨。我那時住在廠子里。晚上沒事就和廠長提到了這個女人。我記得她的名字:小佳。廠長是個拐子。唇上留有精心修剪的小胡子。我說:“這個女人看上去挺聰明的,當工人浪費了。”廠長當時還取笑我:“怎么?看上了?”后來那個叫小佳的女人就成了制衣車間的副主任。副主任算是后勤人員了。有時值班就和我們一起值。沒想到值班第一天,她就領來了個流著鼻涕的孩子,那孩子剛會走。我當時嚇了一跳,我一直以為她還沒結婚呢。
我們在一起值班,她就帶著孩子呆在我的屋里,她哄著孩子,我就看著她哄小孩子。我覺得她不像個好媽媽,孩子顯得臟兮兮的,還一個勁哭鬧。孩子沒有玩具,我就跑出去給他買了一條會扭動的蛇來。女人感激地看著我,和我說了很多話。她對我說,她結婚早,丈夫還在鎮里的服裝廠當電工,一個人又是帶孩子又是上班真是煩死了。我問她為什么不讓丈夫也來這里?她說自己剛從車間提拔起來,不好意思向廠長開口。我后來就把這事和廠長說了,我都不知道為什么為一個和自己毫不相關的女人去做這件事。廠子剛建,正缺人手,電工在服裝廠自然是不可或缺的。我和廠長一說,廠長就答應叫小佳把人帶來先“看看”。她丈夫后來果然被招進來在廠子里當了名電工。他和我同姓。他長得好。有張呂良偉一樣的明星的臉,滿臉的絡腮胡茬,身體魁梧。他是個樂觀的人,愛說愛笑,人還挺實在。我們很快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但廠長有一天對我說了一句話,他那句話嚇了我一跳。廠長說:“我是沖小佳才讓他來的,你說小佳那么好看,怎么嫁了個傻蛋?!?/p>
我縣城有個朋友,見過我和小佳在一起值班,有一天他忽然對我說,你是不是喜歡上這個女人了。他無視我蒼白的解釋,笑我的癡狂。我后來也很納悶,不知道該怎樣解釋對女人的那份曖昧的情感。我只是覺得看見她時自己的心會變得忽然柔軟起來??匆娝暮⒆有囊矔彳浧饋怼?匆娝恼煞蛐囊矔彳浧饋怼5以趺茨軌蛳矚g一個已婚的女人呢?要知道那時我才十八歲啊!
這個女人后來一下班或車間一休息就往我辦公室跑。我有一段時間甚至自作多情地想,她這樣頻繁地跑到我辦公室來是不是也喜歡我呢?有一次夜班,下班時已經接近午夜了,她來找我,要我騎車去送送她。因為她丈夫感冒好幾天沒來了。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那天,她騎著車在前邊走,我追隨著她,在她的后面,我們走出城區,在漆黑的夜路上行駛。她一路都在和我說話。她和我說她的童年,她的少年,她的中學生涯,她的初戀。還說自己過去也是喜歡寫點東西的,但是沒堅持下來。她后來說到了她的丈夫,她開始抱怨起他來,說沒結婚時光看他的長相了,結婚后,才發現他那么多的缺點,臟、懶、讒,還是個一點本事沒有的窩囊廢。她還說,她知道我幫了她不少忙,她要找機會謝謝我。我一聲不吭地聽著她的話。也一點一點地失望著,覺得自己的心就像海邊筑就的一個沙堡,忽然的一陣風,忽然的一場雨,就坍塌了。讓我覺得空茫又傷感。
我一直把她送到十里外的家。她極力邀請我進去,我拒絕了。
她后來和拐子廠長好,也是我第一個發現的。她丈夫大咧咧的,什么都不知道。她對拐子用心很深,想盡辦法讓拐子喜歡她,有一次,得知拐子要來我辦公室,她竟突然提前跑到我辦公室的床上來,假裝睡著,以期吸引拐子的注意和嫉妒。我雖年輕,但很敏感,她的小把戲我都能看穿。
那次是拐子廠長請我們后勤人員喝酒,小佳和她丈夫都參加了。我們每個人都喝了不少酒,她丈夫則酩酊大醉。我早晨醒來的時候,去他的屋,見他一個人醉在屋里,吐了一地,小佳也不知道哪兒去了,只好自己跑來跑去笨手笨腳地幫著收拾殘局。他躺在床上笑著罵著說著胡話醉話。聽不明白他說的是啥。我后來去廠長的屋里借什么東西用,見他的門虛掩著,就跟平時一樣沒敲門就直接進去了,結果看見拐子廠長和小佳站在屋子的中央抱著,我不知道一晚上他們都發生了什么。我進去時,已經天光大亮,而且他的屋子還亮著雪白的燈,他們都穿著衣服,可我還是被嚇得跑出了屋子。
不知道小佳當時是怎么想的,是怕我和她丈夫說嗎?還是別的什么原因?我一出來,她也就跟了出來,我到哪里,她跟到哪里。她不說話,只是跟著我。她眼神如受傷的小鹿,躲閃、驚慌,有一絲絲懇求,也有決絕的冷酷。我在水池子前接水她都跟著,我讓她走,她還是跟著,我后來只好跑到自己的屋里把門鎖上,才看不見她了。但我知道她就站在我屋子的門口,不說話,也不走。很長時間。那是滴水成冰的冬天。我不想可憐她。也不想去把目睹的丑惡告訴她的丈夫。我不知道見到那樣的場景自己傷心什么?我看著她在我門口一動不動站著,眼淚就不由自主地流了出來。
7
我后來離開服裝廠,就再沒見過她。拐子廠長倒是見過幾次。但他早已不認識我了。我不知道是我變化了還是他變化了??晌乙廊挥浀盟核男藜舻暮?,他走路時側側撾撾的樣子。我還見過他的妻子,還是他原來的妻子,很黑很瘦,很高很冷。他和妻子站在一起就像一對陌生人。
責任編輯:劉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