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日月山到青海湖

程琨，中國散文學會會員，《泗水文學藝術》執行主編。作品散見于《法制日報》《齊魯晚報》《時代文學》《走向世界》等報刊，入選多種文集并多次獲獎。出版有散文集《朗潤青山十八條溪》（與人合著），主編多部文史類書籍。

1

即將進入六月份了，西寧的清晨依舊帶著幾分寒意。瑟索的晨風中，我們鉆進旅行車，在啟明星的陪伴下，向著青藏高原的腹地行進。

車在逶迤綿延的青藏公路上飛馳著，一路上都能眺望到連綿不絕的祁連山脈，湟水河也不時出現在身邊。初出市區，路邊還有三三兩兩的民居，過了湟源，只有空曠的牧場靜靜地鋪展在山脈和公路之間了，群群黑色的牦牛和雪白的綿羊點綴在綠色的草場上。

遠遠地，便已經望見了日月山。雄渾高大的山脊線條柔和，沒有突兀的山峰，沒有陡峭的懸崖，沒有樹林，也沒有綠茵。經過億萬年太陽的灼烤，風雪的磨礪，日月山裸露著的赭紅色砂土充滿了干涸，顯得凝重靜寂，空曠而又高遠。

日月山是當年文成公主和親吐蕃的一個重要途經之地，也留下了許多美麗動人的傳說。

唐太宗時，大唐王國為了緩和與吐蕃的關系，實施了“和親”政策，把江夏王李道宗的女兒文成公主嫁給了吐蕃贊普松贊干布。文成公主，原名李雪雁，祖籍任城（今山東濟寧），其父為江夏郡王李道宗。李道宗是唐高祖李淵的堂侄，因戰功被封為任城王，他的女兒李雪雁就生在任城。貞觀十四年（公元640年），唐太宗李世民一道不可違抗的圣旨，將她從任城召至長安，被封為文成公主，以待遠嫁吐蕃。第二年，文成公主告別了都城長安，由李道宗護送，動身前往吐蕃。晝行夜宿，一路艱辛，這一天，和親隊伍來到了赤嶺。這里就是唐蕃的分界線了，大唐的土地從此就要遠離腳下。文成公主在峰頂翹首西望，茫茫無際的草原渺無人煙，冰雪覆蓋的群山層層疊疊，于是縷縷思鄉之情油然而生。公主取出了臨行前太宗所賜日月寶鏡觀看，鏡中現出了無限繁華的長安景色，她忍不住傷心地哭了起來。但文成公主猛然想起了自己身負的重任和太宗的囑托，毅然將日月寶鏡摔在地上，勇敢地踏上了吐蕃的地界。那日月寶鏡滾落山下，頃刻間變成了碧波蕩漾的青海湖，而她思鄉的眼淚，則匯成了滔滔不絕的倒淌河。后人為了紀念文成公主，將赤嶺也改稱做了日月山。

是啊，“過了日月山，兩眼淚不干”，當年這個十八歲的柔弱少女走到這里，怎能不使她觸景生情，淚流成河呢？四野茫茫，一片蒼涼，翹首回望，已看不見可愛的家鄉了，再也見不到親人們的笑容了，一個陌生的世界正出現在她的面前，苦寒，缺氧，孤寂，語言不通，一無所知的生活環境，這一切怎能讓她不茫然呢？……

2

元雜劇中有因竇娥之冤而六月飛雪的故事，那只不過是文學家的杜撰，而在這日月山上，六月飛雪卻是司空見慣的事情。

登上山口，我們從涼爽的初夏一下子進入了冰天雪地的嚴冬。車窗外，凜冽的寒風呼嘯著，紛紛揚揚的大雪已鋪滿山頂，四野一片白茫茫的，顯得異常荒涼。除了我們，再也看不到任何生命氣息，只有經幡上各色的風馬旗在風雪中獵獵飄舞，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似乎在永無休止地念誦著經幡上的經文。

車停在峰頂，穿上軍用大衣剛沖出車門，便被一股強勁的寒風裹住了。第一次在夏季嘗到冰冷刺骨的滋味，風扯得耳朵生痛，凍得鼻子發酸，眼淚馬上就流了出來。

在風雪中走了幾步，產生了輕微的高原反應。呼吸有些困難，太陽穴發漲，兩耳發鳴，有點頭暈目眩的感覺。日月山口的海拔雖僅為3520米，但這樣的高度也差不多相當于在內地負重25公斤行走了。

鎮定了一下向山坡爬去。

兩座古色古香的亭子，分別佇立在道路兩邊的山頭上遙遙相望，這是日亭和月亭，都是后人為紀念文成公主所建。兩座亭子的造型極具濃郁的藏族建筑風格，均為八角磚木結構，琉璃瓦頂，彩繪飛檐，上面分別繪有太陽和月亮圖案。日亭內的壁畫，講述了松贊干布派大臣祿東贊赴唐都長安請婚，以及請婚過程中祿東贊以大智大勇巧破難題的故事；月亭內的壁畫則描繪了文成公主入藏后，從中原帶去大唐文明的傳播情況。

站在亭外向東眺望，那天之盡頭有文成公主的故鄉，也有我的故鄉，不知怎地一絲蒼涼竟掠過我的心際，真有點一千多年前文成公主的心境了。

3

一脈清清凌凌的小河出現在身邊，靜靜地溫柔地流淌著。這條小河嚴格說來只能稱之為一條小溪，而就是這條毫不起眼的小溪，就是聞名遐邇的倒淌河。從來都是江河之水向東流，而這條河卻獨獨是向西流淌，所以才被稱為倒淌河。

難怪倒淌河在《尚書》中被稱為“弱水”，這個名字非常形象，它真的很纖瘦，很孱弱。一溪如帶，靜靜的，柔柔的，無語西流。河水緩緩地流淌著，仿佛怕驚動了野草的夢境。清澈的水下，晃悠悠地排列著許多拳頭大小的鵝卵石，玲玲瓏瓏，煞是可愛。

當我滿懷著探索和尋覓的熱情走近倒淌河，在汩汩之中分明聽到了一陣私語般的呢喃，一陣溫婉的低訴，似乎有千般思緒萬般愁腸。草原上的人們說，這是文成公主思念家鄉流出的眼淚。

遙想當年，文成公主以十八歲的芳齡，以皇室千金之軀，沐異域風塵，走混沌險境，陰晴變換，日月交替，雨侵雪襲，從公元641年一直跋涉到643年，才走完了她艱險的和親之路。和我們現代人的公路、汽車比起來，其遠嫁之旅何其渺渺，其艱辛之狀何其頓頓。而文成公主的深明大義，她的果決與慧誠，怎不叫人欽佩！

文成公主的思鄉淚直到今天還沒有流完，但她西行播下的漢藏友誼的種子生生不息，長在了雪域高原廣袤無限的山水間，長在了世世代代藏族人民心靈的殿堂上：

從漢族地區來的王后文成公主，

帶來不同的糧食共有三千八百類，

給西藏的糧食打下了基礎。

從漢族地區來的王后文成公主，

帶來不同手工藝的工匠五千五百人，

給西藏的工藝打開了發展的大門。

從漢族地區來的王后文成公主，

帶來不同的牲畜共有五千五百種，

使西藏的乳酪酥油從此年年豐收。

這贊歌，在青藏高原上空久久飄蕩……

4

翻過日月山，地勢變得開闊起來。

一望無垠的草場，蔥翠的地毯般平鋪在高原土地上，莽莽蒼蒼，使人感到大自然的浩瀚。偶爾會有一兩座白色的帳篷在眼前閃過，黑一片白一片的牦牛、馬匹和羊群，在漫不經心地啃著青草，顯得散漫而又悠閑。

天已經放晴，終于露出了只有在青藏高原才能見到的真正的藍天和白云。

天藍得純凈澄澈，藍得讓人心悸，大團大團的白云悠然低垂，仿佛伸手就能觸摸得到。橘黃的陽光給四處的雪山罩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芒，顯得格外神秘與圣潔。

這，就是青藏高原，一個離天最近的地方，一個遠離繁華和喧鬧的地方，一切都顯得那么遼闊，那么靜默，那么壯美，到處充滿了原始誘惑的魅力。

車在草原上奔馳著。

漸漸地，遠處天地間現出了一抹青青的藍藍的地平線。這抹藍線在視野里越來越近，終于彌漫成一個煙波浩淼、碧水連天的美麗湖泊——青海湖到了。

青海湖，這顆碩大的高原明珠，在高原陽光的照耀下，在雪山和草原、藍天與白云的輝映下，熠熠閃光，晶瑩剔透，像一枚巨大的藍寶石，如此浩瀚，如此純凈，如此安寧，恍如給人一種如夢似幻不真實的感覺。

青海湖古稱西海、羌海，又稱鮮水、鮮海，漢代還有人稱之為仙海，自北魏起才更名為青海。在藏語中，青海湖被稱為“錯溫布”，蒙古語稱“庫庫諾爾”，都是“青藍色海洋”的意思。青海湖是中國最大的內陸咸水湖，東西長106公里，南北寬63公里，面積達4500多平方公里。湖面的海拔3200米，比兩個泰山都要高。

早在漢代以前，羌人就在青海湖畔游牧。在羌人的傳說中，西天王母被認為是他們母系氏族時代的首領，因此青海湖又有“西王母瑤池”的美譽。南北朝后期到唐初，土谷渾人在這里曾建立過龐大的國家，歷史超過百年。在明代，三世達賴喇嘛索南加措在湖邊弘揚佛法，藏傳佛教從此傳入蒙古。清代自乾隆三十八年起，每年都要匯集蒙古王公來這里祭海會盟……

歷史俱已過去，而風還是那樣溫柔地吹著，云還是那樣的悠閑慵懶，湖水的顏色還是那樣的藍。

這是怎樣一種藍呀！藍得無法形容，美得懾人，甚至有些詭異。走近湖邊，那一汪靜止不動的藍色純凈如處子，看得人心神蕩漾。再往里看，又有點碧綠有點深藍，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色調。我想，這色調可能用“青”更為恰當，所以才能稱為“青海”啊。

為什么叫青海湖？它究竟是海還是湖呢？

查資料證實，這里本來就是一個深深的海洋。早在2.3億年之前，這是一片與太平洋相連接的浩瀚的古海，后來的造山運動中，喜馬拉雅山大面積隆起，逼走了海水，古海變成了內陸盆地。又經過漫長的歲月，一些河流、湖泊和沼澤形成了青海湖，不過那時候它還流入黃河。一直到了距今13萬年前，又一次地殼運動，一下子把它的出口給堵死了，成了一個無出路的湖泊，那條本用于輸出湖水的河流也來了個首尾調頭，倒淌入湖。這便是當今的青海湖與倒淌河。

5

汽車繞著青海湖行駛了幾個小時，還是看不到邊際。一路上只有成群的綿羊，還有閑散在草原上的牦牛。

在離鳥島鎮不遠路上，透過前擋風玻璃，看見遠處有兩個上下起伏的小黑點。停車仔細觀看，原來是兩位藏民正繞湖磕長頭。兩人一邊雙手合十，高舉過頭，然后行一步；雙手繼續合十，移至面前，再行一步；雙手合十移至胸前，邁第三步時，雙手自胸前移開，與地面平行前身，掌心朝下俯地，膝蓋先著地，后全身俯地，額頭輕叩地面。再站起，重新開始。就這樣周而復始，不折不扣，矢志不渝，靠堅強的信念，虔誠地膜拜者圣湖。二人風塵仆仆，執著地做著自己的動作，沒有一絲懈怠，沒有一絲雜念。他們是在做給神看，為了來世的幸福，更是為了做給自己看，為了今生的信仰與心靈的寧靜。

青海湖在藏族人的心目中是一座圣湖。360公里的湖周，朝圣者就這樣三步一拜地繞湖磕長頭。四周一片曠古的寂靜，只聽到兩人雙手合十、三步一拜、五體投地時，手中木板與大地的撞擊聲，單調得悠遠而純凈。

我久久地注視著他們——這些以身體來丈量神之土地的朝圣者。世間萬物彷佛都與他們無關，他們不在乎眼光，也不觀世相，更不聞雜音，只是心無旁騖一心一意地繞著自己心目中的圣地三步一磕頭地前行。他們對自己的信仰如此虔誠，怎能不令人震撼！能在這曠野上遇到這些虔誠的信徒，對于我來說，也是一種意外的福份。一霎間，我覺得自己的靈魂也隨著他們超脫了。

6

終于到了鳥島。

鳥島本來是座孤島，后來因青海湖的水位不斷下降，泥沙不斷淤積，現在的島與陸地已連接在一起了。

這兒真不愧是鳥類的天堂！

進入鳥島，一下子就投身進了鳥的海洋。斑頭雁，魚鷗，棕頭鷗，還有其它的不知名的鳥兒都聚在了這個小小的島上，遍地棲鳥，滿天飛禽，遮天蔽日，鳥鳴震天，場面蔚為壯觀。

據導游先生介紹，地球上有三條候鳥遷徙帶，其中一條就途經青海湖。這里有如此寧靜的湖水，生產著如此豐富的魚類，也就養育了如此多的鳥兒在這里棲息繁衍，讓人不由得感嘆大自然的慷慨與神奇。

每年春寒料峭時，青海湖面尚未解凍，鳥兒們卻已欣喜地體察出春天的來臨。數以十萬計的各種候鳥從遙遠的南亞各國紛紛飛來了，在這里筑巢、產蛋、孵化，待鳥雛們度過了最初的覓食和飛翔期，父母們便要帶它們離開，飛往南亞大陸了。等下一個春天來臨，又開始了新一輪的長途跋涉，重返青海湖。

湖邊有一塊巨大的圓石，上面滿滿覆蓋著鸕鶿鳥，猛然看去，就像巖石上的一層黑色苔蘚。鸕鶿們有時會振翅空中，幾道漂亮的弧線輕輕刺破水面，之后又落歸原處，安然地曬著太陽，梳理著一根根羽毛。

最有趣的要數海鷗，它們一點兒也不怕人，你只要撒出餅干一類的食物，它們便會成群結隊地飛來搶食。成百上千的海鷗圍繞著你上下翩飛，膽子大的還會停到你的頭、肩和胳膊上，用像機抓拍下來，也不枉來鳥島一游。

半空中一只海鷗盤旋著，突然一個俯沖，從水面上一掠而起，直沖云端。水天一色，清冷的風兒掠過，輕波涌上岸邊，舒卷著，好似圣湖送給遠方來客的一條條藍色哈達。

7

站在湖邊縱目四方，是一幅令人陶醉的詩情畫意般的景色：皚皚的雪山，合圍環抱；碧澄的湖水，波光瀲滟；蔥綠的草灘，羊群似云。讓人不由得想起那首叫騰格爾唱的歌曲：“綠綠的草原，藍藍的湖水，奔馳的駿馬，潔白的羊群，這是我的家，我的天堂……”

青海湖微波蕩漾著，多少年來，她一直就是這么安定神閑，寵辱不驚。她聽到過古羌人游牧時粗獷的放歌，聽到過土谷渾人保衛國土時慘烈的吶喊，聽到過三世達賴傳經布道時威嚴的梵音，聽到過蒙古貴族祭海會盟時錚錚的誓言。而今天的她，就這樣平靜地波濤起伏著，佑護著身邊的人民生息勞作、安居樂業，坦然地接受著朝圣者的頂禮膜拜，微笑著迎來送往一撥又一撥慕名而至的四方游客……似乎她一直都不曾改變自己的心情。

迎著清涼的風，放眼望去，還是一望無際的藍色，既是天空的藍色，又是湖水的藍色，天空包容著湖水，湖水連接了天空，讓人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只看到無邊無際的藍，在眼前無邊無限地延伸開去。

但是，仔細分辯起來，此藍色又不同于彼藍色。天空是蔚藍，是城市里早已尋覓不到的顏色。湖水是湛藍，沒有一絲波紋。悠悠的白云和晶瑩的雪山倒映在湖面，藍色的世界里便又多了幾分純凈。而對這水晶般寧靜的湖水，所有塵世間的煩躁，似乎都已在這里統統忘卻，我的心靈中感受到了一種纖塵不染的寧靜與單純。

夕陽已經染紅了西天的云彩，我們踏上了歸程。

在車中頻頻回首，戀戀不舍地回望青海湖，目送著這神圣的大湖由寬變窄，漸漸地變成一長條，又變成一條線，直至完全消失在視野中。

別了，青海湖，不知何時能再和你相見呢？

責任編輯：小 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