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謊言

我遞過一盒巧克力，母親并沒有立刻伸手接，而是看著我欲言又止。我對她說：“媽，你有什么就盡管說吧?！?/p>

她把手放在圍裙上擦擦，接過巧克力，說：“閨女，你能不能拿一點錢出來，讓我和你爸把這老屋翻了重蓋?”我心里一顫，看著母親身后的老屋，一副破敗凄涼的樣子，確實該重建了。

我裝著考慮，心里卻在為難。畢業幾年來，獨自一人在異鄉闖蕩，對父母我總是報喜不報憂，為了讓他們放心和寬慰，我甚至撒謊，說自己在一家很有名氣的制藥公司工作，待遇和福利好得不得了，住的宿舍什么都有，還有很多同事和朋友關心我。其實，在那座大學生滿街的城市里，我沒有固定的住所，沒有穩定的收入，身邊也沒有肯聽我訴說苦悶的人。每個月，節衣縮食省下幾百塊錢寄回家，再除去基本的生活費用，所剩無幾。

每次逢年過節回家探望，我總是竭盡所能買些他們沒見過的新奇食品和新潮衣服送給他們，我想讓生命中最親愛的人相信，我在外面過得很好。這次回來，為了買一對金耳環送給母親作生日禮物，我在夜市整整擺了四個多月的地攤。

“你要是為難，就算了。”

“媽……”我囁嚅著，不知該怎么開口。母親轉身要走，我一把拉住她，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

“你這孩子，媽……”我用手阻止了母親的解釋，幾年來的辛苦和委屈，一下子像傾瀉的洪水，讓我號啕如兩三歲的孩子。

我一邊哭，一邊訴說真實處境，母親在旁邊也聽得淚流滿面，她摸著我的腦袋，嗚咽說：“傻閨女，你不該瞞家里?！笨粗赣H蒼老的臉，我不由得后悔自己的沖動，真不該說出來。一直到我離開家，父母都像對失散復得的孩子那樣，小心翼翼地疼愛我，像是彌補什么。

坐在往回返的火車上，我無意中發現包里揣了一千塊錢，還有一張字條。

紙條上，是父親歪歪扭扭的字，他說，母親之所以對我提出那個要求，是看我每次回去都買那么多東西，怕我在外面亂花錢，想替我存點，其實，家里蓋屋的錢早就攢夠了，只等忙秋之后就動工，讓我不要擔心，還囑咐錢該花就花，別委屈自己。

望著車窗外不斷掠過的景色，我的眼淚又一次忍不住流了下來。

香腸有肉不在腸衣上

周揚

我和老公在德國旅行時，住在瓦爾內明德海濱附近。房東是一對年近半百的夫妻，老先生叫伯爾尼，是當地一所教堂的保潔工，老太太是博物館的接待員。

伯爾尼先生是典型的日耳曼男人，刻板、較真、不茍言笑，有點讓人望而生畏。但在晚餐桌上，我發現，伯爾尼先生也有溫情的一面。全麥面包有一層面包殼，牙口不好的老年人是咬不動的。每次，伯爾尼先生都會把面包殼掰下來，撕成小塊泡進奶油濃湯里，然后推到太太面前。只是，原本很溫情的事，伯爾尼先生做時卻面無表情。

晚餐后，我和伯爾尼太太聊天。我說，伯爾尼先生心思很細，表面卻非常冷酷。伯爾尼太太說，德國男人都有這毛病，大男子主義嚴重。

不過，伯爾尼太太告訴我，每個德國太太，都知道如何對付大男子主義的先生。

伯爾尼先生喜歡釣魚，有一支心愛的釣竿。不想，一次出海深釣，釣竿從中間折斷了。于是，那根釣竿被伯爾尼先生扔進貯藏室，偶爾想起，才會擦拭一番。

伯爾尼太太卻上了心，她聯系了一個專業釣竿修復作坊，悄悄把斷掉的釣竿送過去。修理人員在釣竿內灌注一種塑膠溶液，斷裂部位粘連后，用不銹鋼護套固定，為了美觀，還在護套上用激光刻了伯爾尼的藝術體簽名。

這么一弄，釣竿非但看不出曾受損，反而更氣派漂亮。事情說到此，我想當然地猜測：伯爾尼太太會高興地把釣竿送給老公，讓他好好感動一下。但真正的結果是，伯爾尼太太悄悄回家，把釣竿放回了貯藏室。

一個多月后，伯爾尼先生打算緬懷釣竿時，方才發現重生的釣竿正在貯藏室等著他。酷酷的伯爾尼先生表達謝意的方法是：拎著釣竿出海，釣回一條5磅重的鯡魚，很嚴肅地遞給伯爾尼太太，當做感謝的禮物。

伯爾尼說，在德國，幾乎每個家庭都這樣，看起來暮氣沉沉無甚浪漫，但在對方忽略的事情上，恰恰會用心去做。德國有句關于婚姻的俚語：香腸有肉不在腸衣上。意思是說，表達愛情與其張揚，不如默默為對方做點事，比大張旗鼓宣布“我愛你”更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