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對章學誠的研究。日本學者先發其端。如今,國內學界對章學誠的研究似乎仍未全面展開。要對章氏思想有一個全面的、統貫的了解,就要關注他所使用的特有概念的涵義。《原道》一文中的“道”的概念,對了解章學誠的歷史哲學的闡發方式有重要意義。本文將緊扣《文史通義》中的相關文本,對章氏所使用的“道”的涵義進行分析。
關鍵詞:章學誠;道;歷史哲學
中圖分類號:B24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1)09-0061-04
一、闡明《原道》中“道”之概念的必要性
章氏思想的價值,必須從根本上予以扎實的了解,然后再進行深層的挖掘。這才是可取的態度。于此。雖然有前輩學者篳路藍縷之功,我認為,對章氏文本中一些關鍵概念進行深入探究仍是必要的。由點及面,章氏思想必會卓然呈現于眼前。
倉修良教授近年出版的《文史通義新編》,較全面地收人了章學誠的著作。這是一本厚重的書。厚重之處,其一在于倉修良先生的積年勞作;其二則在于章氏思想的宏富。面對這樣一本著作,我們有必要探究章學誠到底在向我們說什么?他想由這部著作表達怎樣的卓識?雖然不能說他的學說有明晰的系統,但是,其中必定有統貫的核心思想和基本概念。如果不看到這一點。章學誠的真知灼見就可能被埋沒于冗雜。實際上,章氏已經告訴了我們他的思想是有所統貫的。由《文史通義》之“通”字就可以窺見章學誠創作的意圖。我認為,《文史通義》中《原道》三篇有其重要的地位。其篇中所原之“道”對章氏歷史哲學的表達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要獲得對章學誠思想全面深入的了解,必須對此概念進行探討。
有的學者亦指出了對《文史通義》中“道”的概念進行闡明的必要性。蔣國保最近撰文指出:
但在我看來,從“即器明道”難以證明“道”不在六經,因為既然章氏明確地說“六經皆器也”,則“道”為什么不在六經,藉六經為什么不能見道?如果不是我們的理解有誤,則章氏的論述必陷入悖論。要破解這一悖論,正確理解章氏所謂“道”無疑是關鍵。
這里也明確提出了“道”的概念對理解章學誠《文史通義》中其他概念的重要作用。基于此,本文將對章氏“道”的概念進行分析,以俾論者參考。
錢穆在其《莊老通辨》中說:
先秦諸子之著書,必各有其書所特創專用之新字與新語,此正為一家思想獨特精神所寄。以近代語說之。此即某一家思想所特用之專門術語也。惟為中國文字體制所限,故其所用字語,亦若慣常習見。然此一家之使用此字此語,則實別有其特殊之涵義,不得以慣常字義說之。
我認為此說亦適用于對章學誠“道”的概念的探討。雖然章氏以“道”稱之,然而,其《原道》所原之“道”實有其特定的內涵。必須緊密結合其文本進行分析方能有準確的了解。所以,本文在探討章氏之“道”的過程中,將緊密結合其文本分析之。
在《文史通義》中,和章氏論“道”緊密相關的有下列一組文章。章學誠在《與陳鑒亭論學》中說:“《原學》之篇,即申《原道》未盡之意,其以學而不思為俗學之因緣,思而不學為異端之底蘊,頗自喜其能得要領。”倉修良先生《原道》注釋中說:“當然,他的‘道不離器’命題,六年前在《與朱滄湄中翰論學書》中已經提出,而《原道》三篇論述得更加系統與完整了。此篇寫出后,他的許多師友都很不理解,說他染上了‘宋人習氣’。為此,他在《與陳鑒亭論學》中特地作了說明,因此,這三篇可同時閱讀。”(第98頁)因此,本文將以《原道》三篇、《原學》三篇、《與朱滄湄中翰論學書》、《與陳鑒亭論學》,共八篇文章作為一組來考察章氏“道”的涵義。
二、《原道》的寫作背景
《原道》三篇作于乾隆五十四年(1789),這年章學誠五十二歲。這是一篇闡述章氏哲學思想,特別是歷史哲學的重要文章。他作這篇文章的目的,正如文題所表,原“道”,即推究道之本原。也就是說,章學誠作這篇文章有一個前提,即他認為當時的道是被隱晦、遮蔽了的,所以才要推究道的本原,把真正的道揭示出來。章氏的這一判斷,根源于他所處的時代。乾嘉時期正是清代樸學發展的高峰。樸學的宗旨在于通過章句訓詁以名經旨。戴震在《與是仲明論學書》中說:“……聞圣人之中有孔子者,定六經示后之人,求其一經,啟而讀之,茫茫然無覺。尋思之久,計于心日:‘經之至者道也,所以明道者其詞也,所以成詞者字也。由字以通其詞,由詞以通其道,必有漸’。”也就是說,小學雖然只關注字音、字形、字義等細枝末節的學問,看似無關經旨,但其最終目的卻是究明大道。這是清代樸學的最高宗旨。這一宗旨,可以遠溯至清初明朝遺民顧炎武。顧氏認為,明朝滅亡,天崩地解,與有宋以來的學術風氣有關。他說:
理學之傳。自是君家弓冶。然愚獨以為“理學”之名。自宋人始有之。古之所謂理學,經學也,非數十年不能通也。故日:“君子之于《春秋》,沒身而已矣。”今之所謂理學,禪學也,不取之五經而但資之語錄,校諸帖括之文而尤易也。又日:“《論語》圣人之語錄也。”舍圣人之語錄而從事于后儒,此之謂不知本也。
顧炎武認為,理學之名乃是宋代以來后出之名,正所謂“古之所謂理學,經學也”。全祖望后來在《亭林先生神道表》中將這一表述概括為“經學即理學”,并成為后世慣用表達。這就明白指出,宋明以來所謂理學,有托空虛妄之弊。因為它沒有根基,所謂“舍圣人之語錄而從事于后儒,此之謂不知本也”。這個本,顧氏認為就是“五經”。“五經”是道的完整表述,只有根植于“五經”,才會有所謂“義理之學”,否則只是狂禪囈語。以此,顧炎武奠定了清代考據學的理論基礎,使有清一代考據學蔚為大國。
隨著清代考據學的發展。也出現了值得思考的問題。顧炎武提出的“經學即理學”的命題,固然于扭轉宋明理學蹈空務虛的弊端有其意義。但是,迨至乾嘉時期,樸學大興,一時碩學大儒都是以考據名家者,義理之學不但衰敝,且往往遭到過分詬病。可以說,學風已然轉向了另一極端。雖然考據學也以明道自任,但是,治考據學者,一經未窮,白首皓然,于明大道,何年是期!章學誠敏銳地看到了這種弊端,他說:“著作本乎學問,而近人所謂學問,則以《爾雅》名物、六書訓故。謂足盡經世大業。雖以周、程義理,韓、歐文辭,不難一映置之。其稍通方者,則分考訂、義理、文辭三家,而謂各有其所長。不知此皆道中之一事耳,著述紛紛,出奴入主,正坐此也。”一言以蔽之,清儒的工作,失于支離。窮經皓首,只是從事于道之一端;以考據明道,心有余而力不足。要使大道得以彰顯。必須破除畛域,統貫諸學。章學誠接著說:“鄙著《原道》之作,蓋為三家之分畛域設也,篇名為前人疊見之余,其所發明,實從古未鑿之竇,諸君似見題襲前人,遂覺文如常習耳。”《原道》之作,雖“題襲前人”,但所闡發之理則是亙古之新出。
以上就是《原道》創作的背景。
三、道的自然生成——“道之大原出于天”之新解
對于儒家來說,祖述堯、舜,憲章文、武,最美好的時代總是在過去。至于將來,圣王也許會出現,但那只是儒家人不懈的追求。在章學誠看來則不然。他描繪了一幅完全不同的圖景——道的全新的展開方式。章氏謂:
天地之前,則吾不得而知也。天地生人。斯有道矣,而未形也;三人居室,而道形矣,猶未著也;人有什伍而至百千。一室所不能容,部別分班,而道形矣。仁義忠孝之名,刑政禮樂之制,皆其不得已而后起者也。
由此可以看出,在章學誠看來,道是隨著人類文明的發展而逐漸展開的,它體現的是社會發展的必然性。天地生人之前,世界上沒有人的存在,道就無由窺測。迨至天地生人,道就存在了,但是卻不能表現出來。只有由“三人居室”以至“什伍百千”,人類的文明逐漸進步,道才能夠逐漸顯現出來。章氏形容道的展開時說:“譬如濫觴積而漸為江河,培填積而至于山岳,亦其理勢之自然,而非堯、舜之圣過乎羲、軒,文、武之神勝于禹、湯也。后圣法前圣,非法前圣也,法其道之漸形漸著者也。”“道”是與人類文明的發展一起展開的。人類文明的發展就像百川歸海,“道”也隨之漸行漸著。“道”的發展一刻也不曾止息。面對這有如洪流的大“道”,現在是過去和將來的連接點,“道”的真正的顯現永遠在當下的時刻。過去是歷史的陳跡,將來是未形的現在。
以此,章學誠將“道”描述為隨著社會發展而逐漸展開的形式。“道”就寓于社會整體之中。同時,社會整體也全被“道”囊括于其中,也就是說,整個社會文明都是“道”的顯現,“道”的發展是一個動態的過程,是一個縱貫古今,橫貫萬物的形態。所以“道之大原出于天”,天者,天然也,不得不然也,用今天的話說,就是社會發展的必然性。這個至大至久之“道”,為章氏下一步論述打下了基礎。
四、道的顯現和遮蔽——圣人之“道”與百家之“道”
章氏謂:“道有自然,圣人有不得不然,其事同乎?曰:不同。道無所為而自然,圣人有所見而不得不然也。故言圣人體道可也,言圣人與道同體不可也。圣人有所見,故不得不然:眾人無所見,則不知其然而然。孰為近道?日:不知其然而然,即道也。”
道是自然發展的過程,圣人則是隨順這一過程而見道、顯道的。在章氏描繪的道的發展圖式中,整個社會的各個方面猶如眾水奔海,形成不可阻擋之勢,必須順導這個大勢,建構相關的社會制度和倫理,以使社會健康發展。章氏所謂“有所郁而后從而宣之,有所弊而后從而救之”正謂此。這就是自古以來,所有圣王制作的初意。圣人所能做的就是“學于眾人”。其實這個“眾人”同時意味著“眾物”,我們可以將之稱為社會的全體。而且是動態之全體。只要觀察、領會這個全體,發現勢有必至,順而導之,道也就彰顯出來了。這就是圣人之“道”。圣人之“道”不是私智妄臆,而是遵其全體之勢而疏導。圣人之道,就是反映的全體之勢。道的這種被圣人把握的方式,恰似莊子之直覺式的“真知”。
這樣,在久遠的歷史發展過程中所出現的所有圣人,都被章學誠成功地安置在了時間的縱軸上。他們依然是圣人,但是卻被置于時間縱軸的某一點上,使所有圣人既保持其應有的尊嚴,又失去了其亙古之有效性。一切都要置于時間中來考察。章氏將之稱為“時會”。“故創制顯庸之圣,千古所同也。”一切圣人本無不同,都是時代真知的體現者,宣告者。“伊尹日:‘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覺后知,使先覺覺后覺也。’人生稟氣不齊,固有不能自知適當其可之準者,則先知先覺之人從而指示之,所謂教也。”這里的先知先覺者,就是圣人。圣人之間其唯一的不同就是“時會”。在中國歷史中,有兩位圣人——周公和孔子的地位特殊。這是儒家世界里兩位極其重要的圣人。章學誠要使其“道”的概念得以成立,被眾人接受和理解,對這兩位圣人的安頓是繞不過的。
章學誠如何安頓兩位圣人呢?章氏謂:“周公集統治之成,而孔子明立教之極,皆事理之不得不然,而非圣人故欲如是以求異于前人,此道法之出于天也。”周公是處在一個文明大總結的時期。經過上古長時期的文明發展和積累。迨至周公而得以集其大成,制禮作樂,儀范萬方。這是周公的不同之處。他恰好處在了這樣一個文化制度成型的時期。看似創造,實為對千古圣人之道的因襲和承繼。這就充分肯定了周公之特殊性和價值。那么,孔子明立教之極,其明何“教”呢?“周公集群圣之大成,孔子學而盡周公之道,斯一言也,足以蔽孔子之全體矣。”也就是說,孔子是周公之道的繼承者和發揚者。出于衰周之際,孔子也正是以繼傳斯文者自居。孔子之所以為孔子,也是因為他處在了衰周之世這樣一個關鍵點,圣王不見,賢人不得其位。無統治之位,則無制作之權。為斯文之傳續,孔子不得不承擔起“立教”之責。我們可以看到,在章學誠這里,周公是承上之圣,孔子是啟下之圣。換言之,周公集先圣之大成,孔子開萬世之師范。
圣人之所以為圣人。是因為圣人是道的大全的領悟者。也就是說,圣人無偏蔽,百家之說則不然。可以說,百家之說的特點在于各有所見,亦各有所蔽。“韓退之日:‘由周公而上,上而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為臣,故其說長。’夫說長者道之所由明,而說長者亦道之所由晦也。”(第100頁)這正是形容的百家騁說,是非互異的情況。迨至春秋戰國以后,百家爭鳴,大道由隱,也是勢之必然。章學誠說:“蓋官師治教合,而天下聰明范于一,故即器存道,而人心無越思:官師治教分,而聰明才智不入于范圍,則一陰一陽入于受性之偏,而各所見為固然,亦勢也。”(第101頁)由于官師分,賢智不得其位,而以“說”見長。各因其所見而名道,亦各因其所見而晦道。因為百家各守其偏,故無由得見道之全體。用今天的話說,就是各有其走向專業化的趨勢,攻其一端。必遺全體。這就造成了“而諸子紛紛則已言道矣,莊生譬之為耳目口鼻,司馬談別為六家,劉向區之為九流。皆自以為至極,而思以其道易天下者也”(第101-102頁)的局面。
百家之學中,在章學誠所處的時代,儒家學說是其主干。從歷史視角看,儒家亦是文化主流。所以,章氏特別對儒者提出批評。章學誠認為:“儒也者,賢士不遇明良之盛,不得位而大行。于是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學者,出于勢之無可如何爾。”口懦者由于客觀環境的限制而不得不守先待后。但是后世儒者卻固執地認為修習儒業就是固守六經,以待將來。這就失去了儒家本有的積極人世的精神,而流于固陋。章學誠說:“后世服夫子之教者自六經。以謂六經載道之書也,而不知六經皆器也。”六經只是道在某一個階段的顯現,是器而非道。至此,章學誠分析了百家之“道”,相對于圣人之“道”來說,百家之道失于偏蔽和固陋。在下一部分,章氏將解決在百家異說的時代,如何彰顯大“道”的問題。
五、現實社會之道的彰顯——文以載道
章學誠認為“道本無吾而人自吾之,以謂庶幾別于非道之道也。而不知各吾其吾,猶三軍之眾可稱我軍,對敵國而我之也;非臨敵國,三軍又各有其我也。”也就是說,官師分治之后,百家之學相非,而一家之內,各派學說又相互牴牾。由于儒學歷時久,影響大,這種情況猶為明顯。在《原道》上下兩篇的鋪陳的基礎上,至此,章學誠終于將焦距拉到了他所處的時代。以他的世界意義的生成方式來分析其所處時代的學術痼疾以及解決之道。
章學誠提出了他自己的疑問:“后儒但即一經之隅曲,而終身殫竭其精力,猶恐不得一當焉,是豈古今人不相及哉?”在章氏看來,古今儒之間在治學明道的功效上存在著巨大的差異:今人治一經而殫竭精力,古人耳目習而易得。為什么出現這種情況?其原因還在于:官師分治。章氏認為“六經皆史”,六經都只是古代制度的記載。因此,“夫治教一而官師未分,求知易而實行已難矣;何況官師分,而學者所肄皆為前人陳跡哉!”這些制度在那個時代是在社會上施行的,官員世守其位,并以典籍教民,其諳習六經也易;后世則不然,官自官,師自師,兩者天地懸隔,故后儒治經,只能一味鉆研字句以求其道理。而不能見諸實事,故途轍繁而明道見功也難。“但竭其耳目心思之智力,則必于中獨見天地之高深,因謂天地之大,人莫我尚也,亦人之情也。而不知特為一經之隅曲,未足窺古人之全體也。”正因為后世經意難求。儒者窮其一生,治經每有所得猶欣然自喜。這也是人之常情。但是,一經之外,于他經則無暇顧及,局限于隅曲之中,和古人之“全”就無法相比了。這是三代以降儒者攻習儒業的普遍情況。儒家典籍汗牛充棟。非一人之力所能及。以章學誠的視角來看,這種方式是難以見“道”的。他說:“訓詁章句,疏解義理,考求名物,皆不足以言道也,取三者而兼用之,則以萃聚之力補遙溯之功,或可庶幾耳。”基于典籍眾多的情況,本來就難以獲得全面的知識,儒者又將經業分而為三。畛域分明,要想以此見道就更加困難了。章氏幾乎斷定,這種治學方法根本不能明道。直接對乾嘉考據學提出了批評和質疑。
難道“道”在后世就只能淹沒于冗雜的學術嗎?在章氏看來并不如此。因為道是與社會俱行發展,社會就是道的隨時的生成源泉。那么,面對這種健行不息的道,如果我們還是窮搜典籍,固守一經,那是遠遠不夠的。必須把目光拉到現實中來,關注時下社會之形勢,切中人倫日用,然后發之于文,才是對道的表達。章學誠說:
天下不能無風氣。風氣不能無循環,一陰一陽之道,見于氣數者然也。所貴君子之學術,為能持世而救偏,一陰一陽之道,宜于調劑者然也。風氣之開也,必有所以取,學問文辭與義理,所以不無偏重畸輕之故也;風氣之成也,必有所以敝,人情趨時而好名,徇末而不知本也。是故開者雖不免于偏,必取其精者為新氣之迎;敝者縱名為正,必襲其偽者為末流之托:此亦自然之勢也。而世之言學者,不知持風氣而惟知徇風氣,且謂非是不足以邀譽焉,則亦弗思而已矣。
學術之貴在于持“風氣”。“風氣”可以說成是道的顯現。但是,陰陽循環,風氣日變,如果只是馳于世風而邀譽,就是末流俗儒。君子貴在體察社會現狀和其趨勢,救偏補敝,引導風氣趨向,才是“君子之學術”。雖然在這種情況下,學者所見也未必為道之全體,但畢竟是對道的把握。作為一個歷史學家,章學誠把“道”的寓寄于當下時代的學者全體,但是前提是每個學者能夠見“道”。因此,他說:
文章之用,或以述事,或以明理。事溯已往,陰也;理闡方來,陽也。其至焉者,則述事而理以昭焉,言理而事以范焉,則主適不偏。而文乃衷于道矣。遷、固之史,董、韓之文,庶幾哉有所不得已于言者乎!不知其故而但溺文辭,其人不足道已。
只要言之有物,切近實事,就是“道”的反映。道是向前發展的,現時代的人,站在道的“潮頭”就要對現實有所關注和思考,而不能泥古非今。“夫道備于六經,意蘊之匿于前者,章句訓詁足以發明之。事變之出于后者,《六經》不能言,固貴約《六經》之旨而隨時撰述以究大道也。”(第104頁)簡言之,“六經皆史”。首先要談歷史。歷史是隨著時間發展而記錄社會事態發展的。社會是一個流動不居、變化發展的過程。那么,記錄社會事態的歷史也必然是流動不居,不斷發展的過程。“六經”既然都是歷史,那么,它們就都是社會發展某一階段的凝結,也就是社會的“跡”,亦道之“跡”。它們并不是道的全部。歷史是事后的記錄,而非事前的預言。所以。歷史本身不會給社會發展懸置一理于其上,以此規范社會、限制社會。相反,人們只有讀史,通過社會之“跡”才能夠領會道的發展,并把目光投向歷史的生成之源——現實。這是一種經驗性的路向。“六經”的效用被限制在了歷史的某一階段。至于以后的歷史,“六經”是不能涵蓋的。這種歷史就要靠后世之“文”予以顯現,但必須是載道之“文”。這樣。所有載道之“文”都被涵蓋在了史的范圍之內。章學誠似乎把一切文明的跡象都納進了史學之中。在更深層次來說,“六經皆史”的概念,是章氏“道”的概念的自然延伸,也進一步證成了章氏之“道”。這深刻地反映了章學誠的歷史哲學的走向——即事以窮理,這一深層的哲學觀念,亦把章鑲嵌在了大的時代背景上。章氏批評樸學,但其路向卻與樸學殊途同歸,也是對宋明理學“立理以限事”的反動。這樣,“文以載道”也得到了落實,形成了現實社會之“道”的承載者。
至此,回顧文首蔣國保的質疑,或可獲得理解的角度。即器明道,是章學誠《原道》一文所要達到的目的,或者說,即器明道是一種學術態度和方法。這一命題與“六經皆器也”并不矛盾。既然六經是器,那么,“道”當然就在六經之中。但是,這里必須明白一個前提:在章學誠這里,道分明是一個時間的縱軸。六經只是在這個縱軸上的某個點上的產物。也就是說,六經是特定歷史條件下的“器”,它所反映的也是特定歷史條件下的道。其實。“道在六經”就要表達成:上古直至周代之道在六經。而即器明道之“器”,則是處在“道”的風口浪尖處的“器”,是道的展開的潮頭,也就是當下現實的社會全體。六經之器,則是已經凝固在歷史坐標上的器。這兩者,并不構成沖突。所以,“即器明道”與“六經皆器也”仍是可以共存的命題。
六、結語
經過以上的論述,章學誠在《文史通義》中所使用的“道”的概念或可呈現出一個清晰的圖景。在章學誠看來,道是人類文明的全體,且與時俱進。隨著文明的推進,記載并反映文明的各種典籍以及陳跡都是對道的體現。所有的一切都切實反映了其所處時間縱軸上某一點的全體——即“道”。簡言之,章氏之道是在時間長河中展開之道,雖刻刻不已,但其跡長存。掬起歷史長河中的任一捧水,都可以照見道的影子。
章學誠通過《原道》,試圖把一切都納入歷史的領域,這是他作為歷史學家的獨特視角。同時,他也成功地把一切都置于時間的縱軸之上。這對現代的社會仍有其深刻的啟示意義。我們到底要如何來認識這個社會,如何使這個社會健康地發展,在我們的面前,永遠面臨著過去、現在和將來的思考。人的智識是偉大的認識能力,但是,人的主觀遮蔽也是獲得正確認識的巨大阻礙。任何東西都有其時效性,都要與時俱進。這是章學誠作為歷史學家的“別識心裁”和“史識”,是一個歷史學家、甚至哲學家的卓越洞察。但是,正如章氏自己所認為的那樣,歷史中的一切人物和事件都有其時間性,從今天的角度看,章氏自己也難逃其時代局限。他認為社會是進步的,道隨歷史而展開,但是,就在某一個點上的百家爭鳴卻成了一種退步,是對道的割裂。以至學術的爭鳴和紛紜并起,章學誠認為都是有礙于認識全體之道的。所以,他總在設想和歌頌上古“官師不分”的時代,似乎,只有在那個時代的道才是大全的。縱使后世可以做到“文以載道”,但那也是對道的片面的認識,只有歷史之全體之“文”才確可窺見道的影子。那似乎是歷史學家的重任。實際上,他完全可以承認百家之學也是對道的大全的反映,它們的偏蔽亦可以互相發明。立于“道樞”,處其“環中”,一切都可以融合為一個整體。也許莊子的思想會把章氏文史“通”義的夢想真正圓融。反觀現在,我們的學術會在章學誠的“道”中展現出怎樣的光影,它對“道”的反映的價值何在?它的遮蔽又何在?在章學誠的道論中,現在的我們似乎無法認識全體之道,但是,我們卻永遠可以發現我們的偏蔽:這亦是章氏思想永恒的價值。
責任編輯 梅瑞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