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陸之辯的主題演釋及其確立

摘要：朱熹、陸九淵之間的學術爭論，是中國學術史上的一大公案，自南宋鵝湖之會至明清一代一直爭論不休。朱陸本人及其門人前后有六次爭論，反映了朱陸在本體功夫論方面的分歧點。基于此，根據文獻資料，擬從鵝湖相會、鉛山相會、南康再會的朱陸三次謀面為基點進行考察，分析出朱陸之辯的主題演釋及實質，對于理解朱陸之爭的理論性質詮定、根本分歧及其理學發展進程都具有重要意義。

關鍵詞：朱陸之辯：主題演釋：根本分歧：相會

中圖分類號：B244-7；B244，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1)08-0065-04

朱熹、陸九淵之間的學術爭論，是中國學術史上一大公案。也是中國學術史上的重要事件。朱陸之辯的根源，在于他們學術的異同。陸九淵在提及這一問題時說：“呂伯恭為鵝湖之集，先兄為復齋謂某日：‘伯恭約元晦為此集，正為學術異同，某兄弟先自不同，何以望鵝湖不同’。”由此，可以看出，朱陸異同是學者們(包括陸本人)所關心探討的問題，對于理解朱陸之間的分歧有重要作用。

朱熹、陸九淵之間的分歧受到歷代學者的關注，把這作為劃分理學與心學的標準。歷史上，明代學者陳建從道統上分析朱陸的分歧，在其名作《學蔀通辯》中，他認為“朱子未出以前，天下學者有儒、佛異同之辯，朱子既沒之后，又轉為朱陸異同之辯。此圣學顯晦所由系，世道升降之大幾也。”口’可以看出，陳建偏執道統，崇朱學為正統，這種偏見無益對朱陸異同的理解。近代學者，馮友蘭從哲學史眼光看待朱陸的差異，他認為：“朱子言性即理，象山言心即理，此一言雖一字之不同，而實代表二人哲學之重要差異。”兩者差異，朱子認為形而上、形而下兩個世界，故而要區分心、性，言性即理而不言心即理；陸九淵認為形上行下為一體不分，故心性不分，主張心即理。而朱熹多次認為“理即是心，心即是理。”“心與理一”由此，朱熹仍同意“性即理”、“心即理”，這不是朱陸異同的根本。

朱陸異同的根本分歧在哪?本文認為，根本分歧之處在“為學功夫”上。本文以朱熹與陸九淵二兄弟的三次謀面為基點進行考察，以還當時會見的真實面相，分析出朱陸之辯的實質主題。這對于當今的學術史、哲學史、文化史、思想史都有重要意義。

一、鵝湖相會

公元1175(淳熙二年)年6月5日，在江西上饒的鵝湖寺舉行一次規模不大的學術研討會，這次研討會是朱熹與陸氏兄弟第一次謀面，其中有朱、陸、呂門人及有關學者20多人參加，開啟了朱陸之間的辯論，是一次影響深遠的哲學研討會。這就是歷史上的“鵝湖相會”。在此相會之前，朱陸已各自確立了學問宗旨。“鵝湖相會”是朱陸雙方辯論公開化。同時開啟了朱學、陸學分野。

《東萊年譜》載：“淳熙二年乙未，四月二十一日如武夷，訪朱編修元晦，潘淑昌從，留月余。同觀關洛書，輯《近思錄》。朱編修送公至信州鵝湖，陸子壽、陸子靜、劉子澄及江浙諸友皆來會。”依呂譜，朱呂在閩相聚月余，爾后至鵝湖。朱熹答王子合書云：“某前月末送伯恭至鵝湖，陸子壽兄弟來會，講論之間深覺有益，此月八日方分手而歸。”由此可知，朱、呂早到數月，陸氏兄弟六月初至鵝湖，六月八日分手而歸。

陸九淵說：“呂伯恭為鵝湖之集”。陸九淵年譜已載，“呂伯恭約先生與季兄復齋會朱元晦公于信之鵝湖寺”呂伯恭曾為小陸的考官，又與朱熹交善，故呂為這次談論會的召集人、主持人是很自然的。陸氏門人朱亨道云：“鵝湖講道，切誠當今盛事。伯恭蓋慮陸與朱議論猶有異同，欲會歸于一而定其所適從，其意甚善。”從這里可以看出，呂的態度直接就決定了此次相會討論態勢。“欲會歸一”是朱歸于陸，還是陸歸于朱，或者折衷兩家?按照朱亨的說法，呂似乎主張折衷朱陸，實則不然。呂伯恭為人品性淳厚，為人謙和。鵝湖之前，呂祖謙對陸學看法到沒有朱熹那么尖銳，但亦認為陸“舊所學稍偏”，甲午陸九淵訪浙，臨行時呂祖謙對陸也有所勸解(陸后為呂祭文中云“公賜良箴，始痛懲艾”)。故鵝湖前呂祖謙對陸學是有看法的。至于在鵝湖會上，陸九淵在后來追述其過程，“翌日二公商量數十折議論來，莫不悉破其說”。“二公”語出陸九淵，當然指的是朱、呂，陸九淵也自認為在鵝湖會上朱呂的十幾個問題悉破其對方。由此可見，鵝湖會上呂是和朱站在一邊的，是作為陸氏兄弟反對方出現的。鵝湖之后呂祖謙對陳亮書云：“某留建寧凡兩月余，復同朱元晦出至鵝湖，與二陸及劉子澄諸公相聚切磋，甚覺有益。元晦英邁剛明，而功夫就實入細，殊未可量。子靜亦堅實有力，但欠開闊耳。”又答刑邦書云：“復同出鵝湖，二陸及子澄諸公皆集，甚有講論之益。自此卻無出入，可閉戶讀書也。前書所論甚當，近已嘗為子靜祥言之，講貫通繹，乃百代為學通法，學者緣此支離泛濫，自是人病，非是法病。見此而欲廢之，正是因噎廢食。”由此可知，呂祖謙完全贊同朱熹的為學方法，不贊成陸氏的為學主張，亦可推知，鵝湖相會的真正用意是呂祖謙和朱熹一起矯正陸學之偏。

當時鵝湖相會朱陸辯論情況如何呢?從現在所掌握的資料來看，沒有留下詳細的記載，實為憾事，也造成了古今學者對當時情形的種種猜測。鵝湖會表現出來的主要分歧集巾圍繞在“為學功夫”上。

陸氏門人朱亨道：“鵝湖之會，論及教人，元晦之意欲今人泛觀博覽而后歸之約，二陸之意欲先發明人之本心，而后使之博覽。朱以陸之教人為太簡，陸以朱之教人為支離，此頗不合。先生更欲與元晦辯，以為堯舜之前何書可讀?復齋止之。”從這段佚文可知，鵝湖之會的朱陸分歧主要集中在是否承認讀書講學為修養、學問的基本功夫。反對陸學的人指責陸學不要讀書講學，這一點并不是對陸學的誤解和歪曲。鵝湖之前朱熹據劉子澄講，將陸學概括為“脫略文字，直趨本根”，指陸學不讀書，主張一悟本心。而鵝湖之后，朱熹答張軾書說“其病卻是盡費講學而專務踐履，卻于踐履之中要人提撕省察悟得本心”。呂伯恭也針對陸學指出：“講貫通繹為百代為學通法，……見此而欲廢之，正是因噎廢食”。假如說鵝湖之前朱熹對陸學的判斷還是據信傳聞，那么鵝湖之后朱呂對陸學的批評就不是沒有根據了。極力否定讀書講學時陸學尚未成熟的主張，陸學成熟后不再言讀書講學，朱呂針對的正是陸氏當時堅持的極端主張。

據朱亨道說，陸九淵本來準備了一個極端尖銳的問題：如果說只有讀書才是認識天理和成圣成賢的道路，眾所周知，人所“朱以陸之教人為太簡”，但從朱熹來看，問題的實質不在于方法的簡易，而在于陸氏所謂簡易的方法本身就是錯誤的，或者說惟其求乎簡徑所以不免流為異學。公認的堯舜圣賢，在他時代更無文字，何來讀書，不也是人們尊崇的圣賢嗎?這對朱熹來說是難于回答的。這也說明陸學的確主張讀書不是成圣的必要途徑。但陸學也確實存在一些問題。如呂伯恭就說。講學讀書是孔子以來的百代通法，否認讀書必然導致對孔子以來的傳統功夫的否認。朱熹也后來指出，如果不必學習，孔子與門人相聚講論豈非多事?孔子為什么不說“你們各自回去發明本心吧”呢?

發明本心還是讀書講學。按照陸學的說法，這個問題從另一個側面來說即易簡支離的差別。照陸學講，發明本心，觸處皆合，乃簡易之法；讀書窮理，泛觀無歸，未免于支離。陸幾淵自己曾說：“年十三時，復齋因看《論語》，命某近前，問云：‘看有子一章如何’某云：‘此有子一章，非夫子之言。’先兄云：‘孔門除卻曾子便到有子，未可輕議。更思之如何。’某日：‘夫子之言簡易，有子之言支離。”可見，陸氏自幼所立“簡易”宗旨，其中或有個體因素存在。

由此可以看出，鵝湖之會氣氛比較緊張，論辯情況從后來朱熹所說“始聽瑩于胸次，卒紛繳于談端”，及陸幾淵所說：“粗心浮氣，徒致參辰”，都可以看出鵝湖的辯論是比較激烈的。據陸九淵文集所載：“呂伯恭為鵝湖之集，先兄復齋謂某日：‘伯恭約元晦為此集，正為學術異同。某兄弟先自不同，何以望鵝湖之同’先兄遂與某議論致辯，又令某自說，至晚罷。先兄云：‘子靜之說是。’次早，，某請先兄說，先兄云：‘某無說，夜來思之，子靜之說極是。方得一詩云：孩提知愛長知欽，古圣相傳之此心。大抵有基方筑室，未聞無址忽成岑。留情傳注翻榛塞，著意精微轉陸沉。珍重朋友相切磋，須知至樂在于今。”詩的最后兩句專為鵝湖所作。第一句發揮孟子天賦四心思想，確立天賦道德本心。第二句強調古圣相傳不過是這種本心。留情著意是為學主張，既然人有天賦的本心，一經發明便是天理，反對把精力用在注解詮釋古代景點上探求微言大義。這是二陸相同之處。

然而陸九齡詩說“古圣相傳只此心”，這便為考求圣賢之書以便體識此心留有余地，故陸九淵聽后說：“詩甚佳，但第二句微未安”，并立即“某沿途卻和此詩”。“墟墓興哀宗廟欽，斯人千古不磨心。涓流積至滄溟水，拳石崇成泰華岑。易簡功夫終久大，支離事業競浮沉。”從哲學上看，小陸之詩是用“私人千古不磨心”修正“古圣相傳只此心”，這種傳心方法朱熹也不絕對反對，他認為十六字真訣即古圣先賢相傳心法，只是傳心須通過文字，見諸經典，故欲得圣人之心，必須窮格圣賢之書。所以。陸九淵說陸九齡詩未安，是說后者不徹底，孟子主張的仁義禮智之心是千古以來人人生而具有，不可磨滅，成圣成賢無須依賴前圣相傳，只要信得自家寶藏本自全具，一經發明本心，自然成就圣賢，這種功夫來的易簡直捷，又比讀書窮理、積累貫通可靠得多。

從以上可知，鵝湖這場關于為學功夫的爭論，對于初始的目的都未獲得結果，雙方都未改變自己的立場，最終以不歡而散。根據陸九淵平時的能言善辯的表現，朱呂在辯論中未占上風。包括陸子靜本人，陸門則以鵝湖之辯常常津津樂道。從這一點上，鵝湖之會對陸學的擴大影響是有作用的。但由于當時朱呂的名氣遠大于陸氏，他們公開于陸氏辯論，這種態度對陸學有所限制。鵝湖之會是朱陸之辯的開端，在當時還沒有形成朱陸兩大派別的對立局面，這也為以后朱陸本人(包括其門人)的爭論留下基調，使兩派爭論發展成為如同水火。朱陸辯論主題由為學功夫論到本體論等各個方面的展開。

二、鉛山相會

鵝湖不歡而散。次年，朱熹回到婺源展墓，為其縣學藏書閣作記，說道：“蓋天理民彝自然之物，則其大倫大法之所在，固有不依文字而立者。然古之圣人欲明是道于天下而垂之萬世，則其精微曲折之際非托于文字亦不能以自傳也。……則必由是以窮其理，然后知有所至而力行以終之。”這是說天理的客觀存在雖不依有無文字而轉移，但人對天理的認識必須經過讀書學習以明之，其進一步申明了朱熹功夫論立場，同時也包含了對陸學的批評蘊意。

淳熙四年(公元1177年)丁酉，二陸母喪，有關喪祭禮儀問題向朱熹詢問。朱熹表示不贊成二陸的關于袱禮的主張，并詳細闡述了他《儀禮注》為根據的看法，這對不注重看書的二陸來說不無諷刺。經過幾輪的往返論說，“其后子壽書來，乃伏其謬，而有他日負荊之語”，“子靜終不謂然，而子壽遂服，以書來謝，至有負荊請罪之語”。可以看出，鵝湖之后，陸子壽承認原來主張之誤并有負荊請罪之感，而陸子靜始終不改其說。

二陸喪母的次年淳熙五年(公元1178年)戊戌夏朱熹致書呂祖謙：“近兩得子壽兄弟書，卻自訟前日偏見之說，不知果如何。”從這可以看出，“自訟”當是陸九齡。它日的“負荊請罪”當包括論學內容及鵝湖之辯，此時二陸態度似乎對初所持棄讀書講學的觀點有所改變。

淳熙七年(公元1180年)，陸九齡訪朱熹于鉛山觀音寺，這是陸子壽對他負荊請罪諾言的實踐。歷史上稱為朱陸第二次的“鉛山相會”。此次相會并未得到歷代學者的重視，一方面是此次相會是朱熹、陸九齡的相會。另一方面，此次相會并未像鵝湖相會氣氛那么緊張、討論問題那么激烈。

朱熹門人余大雅記：“陸子壽自撫來信，訪先生于鉛山觀音寺，子壽每談事必以《論語》為證，如日圣人教人‘居處恭、執事敬’，又曰‘子所雅言，詩書執禮皆雅言也’，‘弟子人則孝，出則悌，謹而言，泛愛眾而親仁’，此皆教人就實處行，何嘗高也。先生日：某舊間持論亦好高，進來漸漸移近下，漸漸覺實也。如孟子，都是將他已做到底教人，如言‘存心養性’、‘知性知天’，有其說矣。是他自知得，余人未到他田地，如何知得他滋味?卒欲行之，亦未有人頭處。”子壽謂圣人教人就實處行，就是“專務踐履”之意。朱子則強調圣賢生知安行，踐履便是；常人未到圣賢地步，必學知勉行，否則就沒有了方向。二人之論并不完全相同。鉛山相會后，子壽給張軾心中說：“某春末會元晦于鉛山，語三日，然皆未能無疑。”從以上的引文可以看出，鉛山相會與鵝湖相會氣氛相異。陸子壽帶著請罪的誠意而來，且有“自訟前日偏見之說”，又每以《論語》為證，若如陸九淵不必讀書之說，又何必引證圣人文字。此外，二陸本身自有差異。陸子靜13歲時就認為有子為支離，與復齋異，在鵝湖前二人取得了內部意見的一致，兄弟致辯由早到晚；至鵝湖末，子靜謂子壽上了朱子的船等，可知。二陸在鵝湖之前已有不同。鵝湖二詩兄弟間對傳心的已有看法不一。乃至后來朱子說子靜堅持舊說，而子壽轉為服膺于朱子。二陸之學雖出于孟子，但子壽態度相對緩和，從未向子靜那樣極端激烈。

鉛山相會，是朱陸二人在融洽的、和諧的氛圍下，心平氣和的學術交流與切磋，也是朱陸交往的最美好的時光。后來朱熹在子壽的祭文充滿感情的回憶到：“如我與兄，少不并游。蓋一生而再見，遂傾倒以綢繆(僅鵝湖、鉛山兩見)。……兄乃枉車而來教，相與極論而無猜。自是以還，道合志同……”正是這種極論而無猜，朱熹一時興起做一首詩追和陸九齡的鵝湖詩：“德義風流夙所欽，別離三載更關心。偶扶藜仗出寒谷，又枉藍輿度遠岑。舊學商量加邃密，新知培養轉深沉。只愁說到無言處，不信人間有古今。”。這也印證為何朱熹在鵝湖后三年才和陸九齡此詩。

鉛山后，子壽寫信給朱熹，說他準備訪呂祖謙，是年冬十月陸九齡訪呂祖謙(據呂祖謙年譜)。呂祖謙寫信給朱熹說到：“陸子壽前日經過，留此二十余日，幡然以鵝湖所見為非，甚欲著實看書講論。心平氣下，相識中甚難得也。”可知，鵝湖之后三、四年間，陸九齡基本轉變到朱呂方面來了。

鉛山相會的第二年秋天，陸九齡病逝。朱熹和呂祖謙都非常惋惜，從他們交往的感情來說也十分自然。呂祖謙寫信給朱熹說：“陸子壽不起，可痛。篤學力行，深知舊習之非。求道不已，乃止于此。”朱熹回書說：“子壽之亡極可痛惜，誠如所喻。”從以上看出，鉛山相會朱陸的辯論交流仍然在為學功夫上(陸子壽對朱熹的謝罪)，并且陸子壽有所轉向，基本與朱呂趨于一致，這也是朱呂對子壽之亡的深切惋惜的體現。

三、南康再會

陸九淵在鵝湖相會后，他關于為學立場有所后退。陸九齡在鉛山訪朱熹時帶去了陸九淵的信。說到：“在鉛山得他書，云看見佛之所以與儒者異，止是他底全是利，吾儒止是全是義。某答他云，公亦只見得第二著。”朱熹到南康后，二人繼續有通信來往。淳熙七年(公元1180年)春，朱熹與呂伯恭云：“子壽學生又有興國萬人杰字正醇者亦佳，見來此相聚，云子靜卻教人讀書講學，亦得江西朋友書，亦云然。此亦皆濟事也”。從這則材料可以看出，陸九淵從鵝湖立場上有所轉變，再沒有以前那么極端了。

同年，朱熹答吳茂實書指出：“陸子壽兄弟今日議論與前大不同，卻方要理會講學。其徒有曹立之、萬正醇者來相見，氣象皆盡好。卻是先于情性持守上用力，此意自好。但不合自主張太過，又要省發覺悟，故流于怪異耳。若去其所短。集其所長，自不害為人德之門也。然其徒亦多有主先人、不肯舍棄者，曹、萬二君卻無此病也。”可知，《學茚通辯》謂朱子早年與陸相合之說系無據之論，倒是在鵝湖以后陸學開始向朱學靠攏了。

在肯定二陸轉變舊說的同時，朱熹提出對陸學應去短集長，表現了客觀態度，并對自己的“性情持守”加以反省，在與吳茂實書叉提到：“近來自覺向時功夫只是講論文義，以為積集義理，久當自有得力處，卻于日用功夫全少點檢，諸朋友往往亦只如此做功夫，所以多不得力。今方深省而痛懲之，亦愿與諸同志勉焉。”答林擇書亦云：“此中見有朋友數人講學，其間亦難得樸實頭負荷得者。”從這段材料可知，講論只是口說，不曾實體于身，故在己在人都不得力，今欲朋友說，日用之間常切點檢氣習偏處，意欲萌處，與平日所講相似與不相似，就此痛著功夫，庶幾有益。陸氏兄弟今日肯向講學上理會，其門人有相仿者氣象皆好，但其間亦有舊病。初謂只如此學，漸涵自能人德，不謂末流之弊只成說話。“至于人倫日用最親切處亦都不得毫毛氣力，此不可不深懲而痛警也”。作為朱熹本人強調涵養進學、持守窮理，二者不可偏廢，但他也意識到，包括他自己在內朱學常常更偏于窮理致知。以致在性情修養、品格提高方面不甚得力。這也說明朱熹能正視自己短處客觀評價別人的長處，往往勝于陸九淵。

當時，朱熹受朝廷任命守南康，南康系江西境內，故陸門弟子多往南康見朱熹。在此其間，曹立之、萬人杰本皆陸門高徒，都是南康訪朱后轉向朱學的。面對此情此況，陸九淵也打算在淳熙七年秋天往游南康，與朱熹謀面。朱熹在六月寫信給呂伯恭：“子壽兄弟得書，子靜約秋涼來游廬阜，但恐此時已換卻主人耳。渠兄弟今日豈易得，但子靜似猶有些舊來意思。聞其門人說：‘雖已轉步而未曾移身’，然其勢久之亦必自轉回。思鵝湖講論時是甚氣勢，今何止十去七八耶?”此時，陸九淵的態度有所緩和，正如；陸九齡所說：“雖已轉步而未曾移身”，可謂貼切。但是，此年秋南康大旱，朱熹忙于救旱，陸九淵未能成行。再就是陸九齡九月去世，使陸九淵這一年南康訪朱的計劃無法成行。

同年陸九齡卒后，陸九淵請呂祖謙為其兄作銘文，呂致書請教于朱熹，朱熹答道：“近得子靜書。云已求銘于門下，屬熹書之，此不敢辭。但渠作得行狀殊不滿人意，恐須別為抒思，始足有發明也。”。朱熹對呂的請教指出，作銘不必受陸九淵所作行狀限制，意即寫明陸九齡的為學次第，特別是他幡然改正舊學之偏的過程。故呂在銘文中說：“先生勇于求道之時，憤悱直前，蓋有不由階序者，然其所志者大，所據者實，公聽并觀，卻立四顧，弗造于至平至粹之地弗措也。”所謂“不由階序”指陸九齡早年為學所主不由讀書講論而專求發明本心，“公所并觀”指他能聽取別人建議，取人之善。當然這些提法是考慮到陸九淵的接受限度力圖指明陸九齡為學轉變過程。

陸九淵拿到呂祖謙寫好的銘文，于淳熙八年(公元1181年)二月訪朱熹于南康。一為實現前次之約，二為請朱書寫墓志銘。這就是朱熹、陸九淵的第二次謀面，史稱“南康相會”。

南康相會，一是經歷了一番周折，二是小陸有求于朱熹，故氣氛較為和氣，不像鵝湖相會那么尖銳。《陸譜》記載：“時元晦為南康守，與先生泛舟樂，日：‘自有宇宙以來，已有此溪山，還有此佳客否?’乃請先生登白鹿洞書院講習，先生講‘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一章畢，乃離席日：‘熹當與諸生共守，以無忘陸先生之訓。’再三云：‘熹在此不曾說到這里，負愧何言。”陸九淵講畢，在場者有泣下的，講演非常成功。朱熹又請陸九淵將講義寫出，立即刻石，以傳久遠。陸九淵每提及此事，都頗為得意。南康之會是鵝湖之會后朱熹與陸九淵的第二次面對面的辯爭，私下沒有記載，又因小陸有求于朱：螽放低姿態，故兩人未在重大理論問題認真辯論得出結果。

朱熹在答呂伯恭書中說到：“子靜之病，恐未必是看人不看理，自是渠合下有些禪底意思，又是主張太過，須說我不是禪，而諸生錯會了，故其流至此。”呂祖謙認為朱熹之學十分恰當，只是功夫未到圣賢地步。至于子靜之偏，認為其病在“看人不看理”，讀書講學為天下常理，學者由此流入支離只是個別偏失，不能由此否定天下常理。朱熹認為。有見于支離之弊而欲并常理通法盡行廢棄，這是陸九淵先前之病。而在于他有點“禪學意思”，指陸九淵生性趨于易簡而有重內遺外的傾向，加以個性太強，過于自信，這是陸九淵為學的病源所在。

按照朱熹的設想，在南康后，找一機會和小陸一同拜訪呂祖謙，進一步討論辯明問題，然而。在朱陸南康相會半年，呂祖謙病逝，這一設想成為泡影，而此后朱陸二人再未能面對面地進行學術辯論。成為朱陸一生憾事。

陸九淵在祭呂祖謙文中回顧了淳熙元年以來的交往：“我坐狂愚，幅尺殊侈。言不知全，或以取戾。公賜良箴，始痛懲艾。先兄復齋，兩獲從款，言符心契。觀省加細，追惟往昔，粗心浮氣，徒致參辰，豈足酬義。”陸九淵回顧他們辯論的軌跡，起先訪呂出語狂戾，曾受到呂規勸，而舊病未改：近來才略有進步，追憶往昔，十分悔憾，也提到陸九齡今一、二年與呂志同道合。顯然，陸九淵對鵝湖之會的主張有所追悔。

四、結論

綜觀朱陸交往的這一階段，從鵝湖之會到南康相會，五六年時間，二陸的態度發生較大變化。陸九齡移步轉身，放棄鵝湖之主張，與朱呂站在一起，而陸九淵未放棄舊說，但對鵝湖有所追悔，從而，表現在二陸教人為學的方法上亦有改變。鵝湖之集關系尖銳，南康間朱陸關系逐漸趨于平和。

南康后，朱陸門人之間有關“尊德性”與“道問學”、“明心”與“格物致知”之間的辯論來看，只能作為“成圣”的方法和途徑的分歧與探討。所以，他們根本分歧不在心性義理間的不同，而是與自身實踐聯為一體的修身功夫，成圣的方法。即陸學是堅持“尊德性”、“內心”的內求功夫，然后才“心即理”的思想體系，而朱學是“讀書窮理”、“格物致知”的求知功夫，然后立“物物有理”的思想體系。因此，從朱陸三次相會和論戰焦點來看，朱陸的根本分歧是在為學方式(功夫)上。

責任編輯 梅瑞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