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現實的人的狀況如何,取決于他們進行生產的物質條件,現實的人是在一定的物質條件和社會聯系中從事實踐活動的有生命的感性存在,是一個社會歷史性的存在。馬克思對人的本質做出“社會關系”和“現實生活”的理解,對現實的人的存在方式及人與現實世界的關系給出了科學解答,對認識人的各種特性、人的各個方面的發展具有重要意義,為闡釋和說明社會發展中人的發展提供了方法論前提。
關鍵詞:人的本質;社會關系;人的發展;實踐活動
中圖分類號:A81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O04-0544-(2001)08-0028-03
馬克思通過雙重的批判而獲得了對于人的本質的科學理解,特別是借助于費爾巴哈對黑格爾的批判,揭示了在黑格爾對歷史運動的抽象的、思辨的表達中所包含的真正的人的本質,即“把人的自我生產看作一個過程,把對象化看作失去對象,看作外化和這種外化的揚棄;因而,他抓住了勞動的本質,把對象性的人、現實的因而是真正的人理解為他自己的勞動的結果。”但也正因其是思辨的,因而把現實的人連同自然界一起抽象掉了。
一、從現實的社會關系出發考察人
眾所周知,馬克思是在西方人文主義傳統中成長起來的思想家,對人的關懷始終是馬克思學說的出發點和歸宿。馬克思的人的本質理論是從對人的科學理解開始的。從現實的、有生命的個人出發,通過對其生存關系的考察,就可以發現,人根本就沒有一個恒定不變的本質,或者說沒有哪一種本質適合所有的人。針對德國古典哲學中抽象的人,他開始了批判:“德國哲學是從天國到人間,和它完全相反,這里我們是從人間升到天國。這就是說,我們不是從人們所說的、所設想的、所想象的東西出發,也不是從口頭說的、思考出來的、設想出來的、想象出來的人出發,去理解有血有肉的人。”馬克思所講的人不是棲息在社會之外的抽象的“類”和“種”,而是“把‘現實的人’作為全部理論研究的基本出發點,從根本上否定和超越了對人的純粹思辨抽象的理解和闡釋。”也就是說。馬克思通過對以往抽象的人的理論批判,把對人的考察視野主要集中到了對現實人的生存與發展命運的關注上。在馬克思的理論視野中,“現實的人”是共性和個性的統一。共性指人所共有的與動物相區別的人的“類”特征;個性是指作為社會的個人與其他人相區別的個體特征。馬克思指出,研究人的本性,“首先要研究人的一般本性,然后要研究在每個時代歷史地發生了變化的人的本性。”在馬克思那里,人類具有共同的人性,就是所有的人應當具有人所應有的自由自覺性和創造性。從馬克思的文本和思想發展的邏輯看,馬克思理論視野中的“人”也包括抽象的人。1845年以前,馬克思盡管把人的自由解放當作終身追求,也開始接觸到人的現實生活、物質利益。但總的來說,他分析和思考問題的思維方式、理論框架和基礎主要是抽象的、理想的人。這種人性追求是類意義上的,或者說是抽象的人的追求,在費爾巴哈人本主義觀點的影響下,馬克思主張“人的根本就是人本身”,“人是人的最高本質”。雖然馬克思仍然處于費爾巴哈的類本質范式的影響之下,但已經開始發現物與物背后隱藏的人與人的生產關系,只有人的社會實踐和社會關系才是不僅把人與動物區別開來,而且把人與人區別開來的內容,把對人的本質的追問納入了現實的社會關系的視野中。因為“個人是社會存在物。因此,他的生命表現,即使不采取共同的,同其他人一起完成的生命表現這種直接形式,也是社會生活的表現和確證。”馬克思并沒有否認人的自然屬性,實際上,馬克思對人的自然性的認識恰是他轉向唯物主義的結果,是馬克思思想發展過程中對人的認識的第一個進步。然而,能夠使“現實的人”和“抽象的人”區分開來的卻是人的社會本質,人是由他所處的工業狀況和經濟狀況所決定的,應該從粗糙的物質生產、從經濟和工業狀況來認識人,這是立足點的根本轉變,表明馬克思開始從“抽象的人”轉向“現實的人”,不再用“人本身”來說明人了。
人的本質問題實際上是指什么使人成為人的問題,是人如何產生和發展的問題。既然人是歷史的、現實的人,那么“也只有在一定的歷史時代內對一定的個人提出,才可能具有任何一點意義。否則這種問題的提出只能導致在道德上虛偽騙人的江湖話。”直到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馬克思徹底清除了在人的本質觀上的費爾巴哈的影響,基本確立了新的人的本質觀。從馬克思的理論來講,現實的人是處在一定社會關系中的人,決不是一種單純孤立的個體存在,也就是說,每一個人都在自己和他人的活動中感受到自己人的存在。每一個人都是他人與類之間的媒介,是對他人的人的本質的補充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因而在每一個人的生命表現中都直接創造了他人的生命的表現。同時也直接證實和實現了自己的真正的本質,即他的人的本質和社會的本質。正是在這一意義上,馬克思明確提出:“人的本質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社會關系是“以一定的方式進行生產活動的一定的個人,發生一定的社會關系和政治關系”,而“社會結構和國家經常是從一定個人的生活過程中產生的。”馬克思還具體分析說明了社會關系的多樣性、層次性,區分了物質關系和思想關系,以及民族關系、階級關系、家庭關系、政治關系、法律關系等。他把物質關系看作思想關系的根源和基礎,進而從社會關系中劃分出生產關系來,把它當作決定其余一切關系的原初關系,并把它歸結于生產力的發展水平。人的本質,并不是由這些關系中的一個關系或一些關系決定的,而是由全部這些關系的整體決定的。
二、現實的人是“從事實際活動的人”
馬克思在人的本質觀上的根本變革在于他從另一個方向,即從實際的現實性活動的視角對人進行了重新理解。當馬克思把人的存在理解為實際的生產活動時,他就不再象舊唯物主義哲學家們那樣,將人看作純粹的自然物,也不再像唯心主義那樣,沿著人的自我意識思路,把人看作是純主觀的存在。馬克思早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中談論宗教與現實的生活世界時就指出:“人不是抽象的蟄居于世界之外的存在物。人就是人的世界,就是國家,社會。”在馬克思那里,“我們的出發點是從事實際活動的人,而且從他們的現實生活過程中還可以描繪出這一生活過程在意識形態上的反射和反響的發展。甚至人們頭腦中的模糊幻象也是他們的可以通過經驗來確認的、與物質前提相聯系的物質生活過程的必然升華物。”現實的人是處在一定現實生活世界中,“從事實際活動的人”。“從事實際活動的人”,實現了馬克思關于人的本質問題上的革命變革,即從抽象的人、不變的人、現成的人轉變成現實的人、變化的人、生成的人,“從對‘人自身’的‘實體一屬性’式研究轉變為對人的生存、生活的‘實證一批判’(或‘描述一規范’)式研究。”馬克思明確指出,他的理論前提不是費爾巴哈等人所想的那種抽象的個人,“而是現實中的個人,也就是說,這些個人是從事活動的,進行物質生產的,因而是在一定的物質的、不受他們任意支配的界限、前提和條件下能動地表現自己的。”按照馬克思的理解,“現實的人”,即在一定的物質條件和社會聯系中從事實踐活動的有生命的感性存在。馬克思在肯定舊唯物主義重視感性真實的基礎上否定了它的直觀性。在批判唯心主義關于精神能動性超驗性假設的基礎上吸收了其中關于社會發展具有特殊能動性的思想。
在《德意志意識形態》和《哲學的貧困》中,他開始研究人類最基本的活動形式——物質生產。馬克思著重指出,現實的人是“現實的、活生生的人”本身,“這里所說的人們是現實的、從事活動的人們,他們受自己的生產力和與之相適應的交往的一定發展一直到交往的最遙遠的形態——所制約”。這不僅因為,“全部人類歷史的第一個前提無疑是有生命的個人的存在。”而且還因為,“個人是什么樣的,這取決于他們進行生產的物質條件”,“以一定的方式進行生產活動的一定的個人,發生一定的社會關系和政治關系”,正是在由人所構成的社會關系中,人才能通過生產活動實現人的本質的創生。因而“整個所謂世界歷史不外是人通過人的勞動而誕生的過程,是自然界對人說來的生成過程,所以,關于他通過自身而誕生、關于他的產生過程,他有直觀的、無可辯駁的證明。因為人和自然界的實在性,即人對人說來作為自然界的存在以及自然界對人說來作為人的存在,已經變成實踐的、可以通過感覺直觀的。”馬克思把人理解為現實的、處在特定社會關系中,并受物質生產條件影響和制約的人,人的本質在于人的社會性,人是什么樣的,是由物質生產條件決定的。由于指出了現實的個人本質上是進行物質生產的。受物質生活條件制約的,這就真正地揭示了現實的人的本質。在《哲學的貧困》中,馬克思通過研究人在社會歷史中的受制約性和主觀能動性,得出了人既是歷史的“劇作者”又是歷史的“劇中人”,對于這一對立統一關系的認識,表明馬克思運用辯證思維的方法進一步深化了對于人的本質的認識。與費爾巴哈的“以自然為基礎的現實的人”不同,馬克思強調研究人的社會特征,認為人并不是抽象的棲息在世界以外的東西。其積極的意義在于:它使人的現實性活動具有了確定性和有序性:它為人的現實性活動提供了價值尺度和衡量標準。
馬克思強調要從實際活動的角度來理解人,而實際上,人正是在改造外部世界的活動中不斷改變自身的,“環境的改變和人的活動或自我改變的一致,只能被看作是并合理地理解為變革的實踐”。人的歷史是人的實際活動的歷史,人的社會也是由從事實際活動的人組成的,人的社會關系是人們在實際活動中結成、發生的關系,總之,實際的生產活動是現實的人的最基本的存在方式和活動方式,是人和社會得以存在、發展的基礎。
三、現實的人是歷史的具體的
馬克思認為,因為人的生產活動是具體的、現實的,人的本質也并不是確定不變的。而是在歷史的進程中現實地生成的,必須把對人的本質的分析納入到現實的歷史進程之中,才能真正揭示其發展的內在規律性。
馬克思把人的本質歸結為人的社會存在,歸結為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在馬克思看來,這里的“前提是人,但不是處在某種虛幻的離群索居和固定不變狀態中的人,而是處在現實的、可以通過經驗觀察到的、在一定條件下進行的發展過程中的人”。人是社會的產物,物質生活條件是現實人的本質得以產生和形成的社會物質基礎,這一人的本質觀強調人的本質的歷史性,人的本質是在人的文化——社會存在的特殊條件下產生和形成的,是人的對象性的物質創造和精神創造的結果。因此,人的本質是歷史的范疇,不是孤立的、片面的、僵死的、靜止的,“不管是人們的‘內在本性’,或者是人們的對這種本性的‘意識’,即他們的‘理性’,向來都是歷史的產物”。人類社會處于不斷的歷史運動之中,人的社會關系也必然不斷運動變化,不同的歷史條件造就不同的人及其本質,所以,現實的人的本質也不是固定不變的,而是不斷發展變化的。在現實的生活世界中,“人不僅體驗著自己的存在,而且直觀到他人的存在,生活即是與他人一起生活,生成即是在與他人的共在中生成,離開他人,便沒有我的生活和生成。這樣,他人與我的關系便不再是外在、偶然或派生的關系,而是內在的、本質的、有機的關系。”人的本質不是永恒不變的抽象物,要想說明現實生活中多種多樣的人的本質,就必須站在社會的角度,從人的社會關系和社會實踐出發揭示不同時代的人之間,同一時代不同的個人之間的區別,并從中得出關于人的特殊的、現實的本質。
正是在由人所構成的社會關系中,人在現實的交往活動中才能生成。現實的人既是自然界和社會歷史進程的產物和結果,又是自然界和社會歷史發展的前提和基礎。因此,馬克思又指出:人的本質“不是人的胡子、血液、抽象的肉體性,而是人的社會特質”。人始終是社會的人,人的存在無不歷史地受到他在具體的社會關系體系中的地位的制約,“不管個人在主觀上怎樣超脫各種關系,他在社會意義上總是這些關系的產物。”人總是在一定的社會關系中生存和發展著,社會關系自始至終塑造著具體的人,有什么樣的社會關系就有什么樣的人的本質,在社會關系中處于不同地位的人的本質也不一樣,現實的人,就是處在客觀的現實世界中,受客觀的物質生活條件制約和影響。任何現實中的人,都是他所處的那個時代社會關系的產物,又是新的社會關系的主體和創造者,是他所處的那個時代由一切社會關系所交織而成的社會關系之“網”的“網上紐結”。“他們不是唯一的,由于他們的需要即他們的本性,以及他們求得滿足的方式,把他們聯系起來(兩性關系、交換、分工),所以他們必然要發生相互關系。但由于他們相互間不是作為純粹的我,而是作為處在生產力和需要的一定發展階段上的個人而發生交往的,同時這種交往又決定著生產和需要,所以是個人相互間的這種私人的個人關系、他們作為個人的相互關系,創立了——并且每天都在重新創立著——現存的關系。他們是以他們曾是的樣子而相互交往的,他們是如他們曾是的樣子而‘從自己’出發的,至于他們曾有什么樣的‘人生觀’,則是無所謂的。”人通過自身創造性的活動來滿足自身的同時,也創造出人的本質的新的內容。馬克思正是以“現實的個人”來反對“抽象的人”,反對人本主義把人從具體的現實生活中抽取出來,以單純的人來作為問題的出發點,而是以“現實的個人”作為唯物史觀的理論前提,把人放在具體的現實生活中,特別強調要把人放在他所生存的社會物質生活條件之中,從其“周圍的生活條件”出發來考察人,把人與他的時代生存境遇聯系起來。總之,現實的人是在一定的物質條件和社會聯系中從事實踐活動的有生命的感性存在,他既是歷史的前提,也是歷史的產物和結果,是一個社會歷史性的存在。只有從現實的人出發,立足于他們的實踐活動和社會聯系,從社會歷史發展中尋求人的現實本質,才能對人的本質作出具體的歷史的科學規定。因此,“現實的人”是馬克思考察人的本質的邏輯出發點,由此,形成了“人”和“社會”兩條線索,在“實際活動”的基礎上,人的發展和社會的發展相互作用,最終會在以人類全部力量的全面發展為目的本身的未來社會中獲得統一。
馬克思不僅從“實際活動”角度把人與他物特別是動物區別開來,確立了人作為一個“類”的主體地位,而且從“社會關系”角度把人和人區別開來,確立了不同的人作為個體、集體、社會的主體形態,從而能夠說明人的產生及其發展,說明人的現實性和社會歷史性,使人的本質問題的解決成為科學。施德福、余其銓在《人的本質觀上的革命變革》一文中指出,馬克思關于“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之所以是科學的論斷,從哲學上說,就在于它是建立在科學的歷史觀一唯物史觀的基礎上的。如果說。唯物史觀的創立是歷史觀上的革命變革。那么,這一科學論斷的做出則是在關于人的理論方面所實現的質的飛躍。”馬克思對現實的人的存在方式及人與現實世界的關系給出了科學的解答,對認識人的各種特性,人的各個方面的發展都是有其重要意義的。要真正把握人,就不能離開現實的、特定歷史階段的物質生活條件,不能離開現實的、特定歷史階段的人的生產活動及其建立在此基礎上的人的生活方式,也就是不能離開人的現實生活世界。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人永遠創造著自己,人永遠創造著人的世界:人永遠是未完成的存在,人的世界永遠是未完成的存在。”人的本質就是不斷的生成,這不是一種抽象的形而上學的規定性,而是一種未確定性,正是這種未確定性給人的發展提供了無限廣闊的空間。
責任編輯 梅瑞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