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組反映中共抗戰的珍貴照片

近幾年來，筆者在研究“海外華僑與祖國抗戰”的過程中，采訪了一些抗戰爆發后自南洋回國參戰的歸僑老兵，獲得了一批反映中共抗戰的重要史料，其中有三張鮮為人知的歷史照片至為珍貴。

第一張照片

第一張照片攝于1938年10月下旬，內容是擔任八路軍后方政治部主任、總政治部副主任、陜甘寧晉綏聯防軍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的譚政（前排右五），接見從馬來亞士乃投奔延安的華僑司機回國服務團第一批機工。這批華僑機工是唯一的組團成批從南洋回國直奔延安的。由譚政親自接見，充分體現了中共方面的重視。這張照片的收藏者叫黃國光，祖籍廣東揭西，生于1917年，是華僑機工團的成員（前右三）。

馬來亞士乃華僑司機回國服務團第一批機工投奔延安的過程，據黃國光回憶和史料記載，有曲折生動的背景故事。

1931年九一八事變爆發后，日寇先后攻占中國東北三省。海外華僑社會群情激憤，紛紛掀起了抗日救亡熱潮。馬來亞各地紛紛成立“華僑各界抗敵后援會”（半公開組織），開展各種方式的抗日救亡活動。1937年七七事變以后，愛國僑胞看到國土淪喪，日寇肆虐，同胞身陷水火，認識到唯有團結抗敵，中華民族方有生路。 在“愛國光榮，堅決不當亡國奴”口號的激勵下，旅居馬來亞士乃的華僑工人黃國光和其他僑友一道，積極參加抗敵后援會組織的募捐活動，夜以繼日，不知疲倦。他節衣縮食，擠出自己的生活費去捐獻，而且跟隨“后援會”的同仁，深入車站、碼頭、大街、小巷，向僑胞和當地人募捐。通過各種渠道，將募捐所得匯回祖國幫助抗日軍民。他還向往著有一天能夠親自奔赴抗日前線，同祖國人民一起戰斗、殺敵！黃國光把自己的想法同彭士馨、陳全、鄭茍等幾個華僑朋友一談，大家都深表贊同，異口同聲地說：“好呀，咱們都回國打鬼子去！”

在士乃愛國華僑的慷慨支持下，黃國光和一些志同道合的工人朋友帶頭組建起“馬來亞士乃華僑司機回國服務團”。 他們很快辦妥了兩套回國手續：一套是由“南洋華僑籌賑祖國難民會”辦理的到國民革命軍的手續，一套是通過當地進步人士黃適安先生辦理的到陜北延安的手續——給香港八路軍辦事處的介紹信。他們早就從黃適安先生的口中，知道國內抗戰的情況，知道共產黨和毛澤東，知道延安是堅決抗日的革命圣地。

1938年9月底，由12名華僑組成的首批“士乃華僑司機回國服務團”，從新加坡啟程回國。團長由彭士馨擔任，團員除了黃國光，還有余枝、李文玉、陳全、鄭茍、彭士欽等。彭士欽是彭士馨的弟弟，當時只有十來歲，是服務團中年齡最小的團員。他們共駕駛10輛嶄新的大卡車，裝滿了藥品、醫療器械等前線急需的物資。

經過七天七夜的海上航行，他們抵達香港，下榻在一家社團會館里暫作休整，受到香港同胞和進步社會團體的熱情歡迎。最使他們難忘的是，他們通過介紹，幸運地拜會了“國母”宋慶齡女士。宋慶齡女士熱情地接待了他們，并詢問：“你們準備到哪個戰區去？”大家異口同聲地回答：“到西北戰區！”“西北戰區”表面上指西安，實指延安。“國母”會心地露出了笑容，說：“好！好！” 很快為他們辦好了相關手續。在香港八路軍辦事處，負責人廖承志熱情地接見了團長彭士馨和黃國光。他不僅為他們開了到延安的介紹信，還親自為他們畫了一張沿途行軍的路線圖。

抵達廣州以后，機工團按原定計劃，將五輛卡車和所裝載的物資送交國民革命軍的辦事處；然后駕駛停靠在別處的其余車輛，駛離廣州，向西北進發。他們離開不久，廣州就失守了。沿途大家目睹日軍肆虐所造成的觸目驚心的景象，激起大家對侵略者的無限憤恨，恨不得一下子掄起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

1938年10月15日，機工團抵達漢口。八路軍辦事處的楊之光等同志熱情周到地接待了大家，當即給大家發放了棉衣服和其它用品，說：“你們往北邊走，氣候會越來越涼，可要注意保暖啊！”各界愛國人士知道有一個南洋華僑機工團到達漢口，也紛紛前來探望、慰問。當地報社記者都來采訪、拍攝，紛紛發表消息：“馬來亞華僑汽車工人服務隊抵漢口，旋赴八路軍前線工作”，對南洋華僑的愛國義舉給予充分的肯定和贊揚。休整了幾天以后，由于得知國民黨即將棄守武漢三鎮，機工團急忙駕車離開，往陜西方向急馳。

不久，機工團終于抵達西安八路軍辦事處。當天，周恩來副主席、音樂家冼星海夫婦（他們早到一些，也準備奔赴陜北）及辦事處的同志們都出來迎接機工團，周副主席對大家說：“你們一路辛苦了！雖然還沒到延安，但這里也是你們的一個家。你們好好休息兩天吧！”第二天晚上，辦事處還專門為機工團舉辦了一個歡迎會，冼星海和另外一些同志表演了文藝節目。第三天，周恩來副主席親自帶大家去臨潼參觀，介紹在“西安事變”中蔣介石被活捉的情況，還請大家洗了溫泉澡，品嘗了陜西特產小柿子。機工團的團友在海外都是遭資本家壓迫的窮“苦力”，哪受過這樣的優待！因此個個都有些“受寵若驚”，切身感受到：共產黨的“官”如此平易近人、和藹可親，真是老百姓的貼心人啊！

在西安休息了四天后，機工團離開了八路軍辦事處，向陜北進發。冼星海夫婦和一些愛國文藝工作者與他們一路結伴同行。在經過國民黨軍的關卡時，按事前安排，機工團在前，冼星海等人在后。團長亮出了“國母”宋慶齡在香港給大家辦理的護照。守關軍人看了護照，沒發現任何破綻，盤問了幾句，大家用廣州話應對。他們聽不懂廣州話，也查不出什么名堂，只好揮手放行。

10月下旬的一天，秋高氣爽，晴空萬里。以彭士馨為團長的馬來亞士乃華僑司機回國服務團第一批機工，經過一個來月的跋涉，歷盡艱辛，全部勝利抵達延安。他們離開新加坡后，途經香港、廣東、湖南、湖北、河南、陜西等地，終于投身于向往已久的革命圣地延安的懷抱！當大家望見寶塔山上的巍峨寶塔，其激動的心情，猶如游子見到了久別的慈母。

黨中央、毛主席對投奔延安的第一批南洋華僑機工，十分重視和關心。抵達延安當天，譚政和交際處的金城主任及其他工作人員，都出來盛情歡迎，并同大家合影留念。

第二天，延安剛好舉行有毛主席和其他中央領導人出席的“團結抗戰，反對分裂”群眾大會。毛主席親切地接見了機工團，并親自領大家到主席臺上就座。彭士馨代表機工團在會上講了話。

黃國光所在的“士乃華僑司機回國服務團”，是南洋華僑機工回國抗日的第一個群體。可以說，他們為后來的大批華僑機工回國抗日，起了先遣隊的作用。

從1939年2月18日開始，就在黃國光他們投奔延安三個多月以后，由陳嘉庚擔任會長的“南洋華僑籌賑祖國難民總會”招募的華僑機工，開始分批回國參加抗戰。從此以后，在炮火紛飛的反法西斯戰場上，出現了一支由華僑機工組成的軍事運輸隊伍，一個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譜寫抗戰歷史的悲壯群體。

第一張照片，反映了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巨大威力，反映了中國共產黨和毛澤東主席創建抗日根據地在海外華僑中的深刻影響。

第二張照片

第二張照片的內容為“紀念‘八一’百廿師輕重炮隊大會場攝影”，為戰地記者所攝，黃國光同志獲贈、收藏，“百廿師”就是八路軍一二○師。黃國光獲得這幅照片的經過也頗具戲劇性。

“士乃華僑司機回國服務團”抵達延安后，被安排在“西北旅社”就餐，頓頓提供適合南方人胃口的可口飯菜。機工團個個倍感溫馨，但內心也過意不去：因為別人吃的都是土豆、小米、白菜之類的粗茶淡飯。而他們生活上天天受到優待，真的沉不住氣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開了，都說：我們是回來打日本鬼子的，不是來做客的；我們要求跟其他同志一樣過艱苦生活，要求立即上前線！

大家找譚政政委反映意見。譚政委和藹地對大家說：“讓大家吃好一點，是考慮到大家剛到北方，生活上一時半會兒不適應。至于說上前線的事，還是要緩一下。毛主席決定讓你們先到抗日軍政大學學習。”當時大家求戰心切，憋足了勁兒，堅持一定要上前線。無論譚政委怎么解釋，大家都聽不進去。最后，譚政委說：“好吧，我再請示一下毛主席吧！”

毛主席對愛國華僑青年的愿望非常理解，說：海外僑胞對我黨領導抗日的真實情況不太了解，讓他們先到前線看看也好。于是，八路軍總政治部安排一隊全副武裝的戰士，護送機工團一行赴山西抗日前線進行“戰地觀摩”，隨行的還有幾個記者。華僑機工在海外從來沒有長途步行過，因此行軍速度不快，每天只能走六七十里。離開延安以后，經過清澗、綏德，渡過黃河，大約走了10天左右，才抵達八路軍一二○師師部所在地——山西省嵐縣。

賀龍師長、蕭克副師長親自歡迎華僑青年。一見面，大家又提出上前線打鬼子的要求。賀師長笑呵呵地說：“好！先讓你們看看我們是怎么打鬼子的吧！”第二天，賀師長安排幾十名警衛戰士護送華僑機工和蕭克副師長一起，上前沿陣地隱蔽起來，觀摩一二○師部隊對日軍的一次伏擊戰。當日寇進入我軍包圍圈的時候，雄壯的號聲突然響起，槍炮咆哮，火光沖天，八路軍指戰員如猛虎下山，英勇地撲向敵群。經過一陣廝殺，全殲了敵寇。戰斗結束后，戰地記者還對部分戰利品進行了拍照。在這次“戰地觀摩”中，黃國光與戰地記者結交成為好朋友。記者給黃國光贈送了在前線拍攝的照片；黃國光視為珍寶，保存至今。

機工團一行人從來沒見過打仗，這次親眼看了一場戰斗，受到的教育和震撼不小。原來打仗光靠熱情和勇氣遠遠不夠，還要懂得戰略戰術，懂得具體使用槍炮的技術。賀龍師長在陪大家吃飯的過程中，親切地和大家交談起來。他只字不提黨校學習的事，只是詢問南方生活的情況，又談到農村有的窮人遭受欺負，為了自衛，專門到武館學習武術，一個人能對付幾個人，最后才把話題轉到抗日，說：“打日本鬼子是需要本領的，只有學好本領，才能更好、更多地消滅敵人。你們說，是不是這個道理？”大家異口同聲地說：“是！是！”賀龍又說：“你們如果能回延安學習上一段時間，再到前線來打日本鬼子，一個人就能消滅幾個鬼子，總比你們現在一個拼一個要強得多得多！”……這個時候，大家才明白：賀龍師長是在做大家的思想工作哩。經過這一番開導，大家對于到抗大學習已經沒有任何抵觸情緒了。于是，在休息了兩天之后，賀龍師長派數名有戰斗經驗的戰士陪同華僑機工，帶著戰利品（包括幾十匹戰馬）返回延安。

黃國光進入抗日軍政大學學習后，被編入第三大隊第一中隊。在革命的大家庭里，黃國光勤奮學習，領導和戰友也熱情地幫助他。特別是指導員王慶田了解到他文化程度低，聽課有困難，就經常下來對他進行個別輔導，給他吃“偏飯”，幫他學政治、學軍事、學射擊、學投彈。上級首長非常關心華僑學員學習的情況，經常來中隊視察、了解。在這種氛圍中，黃國光提高很快。1938年12月，他由指導員王慶田等同志介紹，光榮加入中國共產黨。他說：“這是我一生中所得到的最光彩的政治生命！”

黃國光還給馬來亞士乃的表弟蔡明訓寫信，介紹自己和延安的情況。他說：延安是最平等最光明的地方，人人都有事情做；在這里工人農民都是國家的主人，沒有壓迫和剝削；延安是真正的抗日革命根據地，人人都在為抗日救亡而學習、工作和戰斗，中國的希望就在延安。他動員表弟蔡明訓也到延安來。表弟蔡明訓接到信以后立即行動，報名參加“士乃華僑籌賑支會”招募、組織的第二批“士乃華僑司機回國服務團”，回國奔赴延安（蔡明訓回國抗戰的事跡見《黨史文匯》2004年第6期《從南洋到延安》）。

第二張照片展示了八路軍從日寇手中繳獲的輕重武器，反映了我人民子弟兵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不畏強暴，英勇善戰，給全體抗日軍民以極大的鼓舞。

第三張照片

第三張照片也是戰地記者贈送給黃國光、而由黃國光珍藏至今的。內容為“全師一年來抗戰中宣傳教育總結會議攝影”，照片專門注明“三五九旅宋支隊缺席”，“一九三八年于嵐縣”。“全師”指的應該是八路軍一二○師。包括宣傳教育在內的政治工作，是我黨建軍的法寶之一。在戰斗間隙，師領導及時召開會議，對全師一年來抗戰中的宣傳教育進行總結。據曾在賀龍司令部工作過的馬來亞歸僑陳沫（祖籍福建永春，解放后曾任我駐緬甸使館政務參贊、臨時代辦、外交部僑聯主席）回憶，師首長對政治工作十分重視，從實際出發，形式多樣，常抓不懈。生動活潑的宣傳教育工作，提高了部隊官兵的政治覺悟和士氣，明確了為誰而戰，為什么而戰。在一二○師，積極開展文娛體育活動，就是一項別具特色的宣傳教育方式。賀龍還倡議成立晉西北體育協會，以加強各部隊指戰員及機關團體工作人員的體育鍛煉。陳沫是排球隊隊員，經常參加排球比賽。球場上官兵同樂，你爭我搶，生龍活虎，上下一致；戰場上指揮員愛兵如子，身先士卒，戰斗員英勇無畏，義無反顧。

第三張照片記錄了一二○師在嵐縣召開的一次重要會議，對抗戰一年來的宣傳教育工作進行總結，其歷史意義不言而喻。

胡錦濤在紀念抗日戰爭勝利60周年大會上的講話指出：“中國共產黨以自己的堅定意志和模范行動，在全民族抗戰中發揮了中流砥柱的作用。”“中國共產黨積極倡導、促成、維護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最大限度地動員了全國軍民共同抗戰，成為凝聚全民族力量的杰出組織者和鼓舞者。”

筆者發現的這三張歷史照片，為上述論點提供了佐證。

歲月滄桑，年代久遠，照片到底何人所攝已難以考證。但他們的作品——照片流傳下來了，這是最為重要和珍貴的！當年回國參戰的華僑機工黃國光，1949年底隨解放軍第十五兵團南下，后來擔任華南軍區廣東空軍處處長，從此一直在航空部門擔任領導職務，離休后定居安徽合肥。我們感謝他收藏多年并同意公布上述珍貴的歷史照片，并祝愿他安康幸福！

（責編任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