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瑤把她整個初二年級的作文本擺到我面前,厚厚的一小摞。我隨手抽出一本快速瀏覽,見老師的評分大多是“A+”,就說,咱們瑤瑤好厲害啊,語文老師肯定很喜歡你?,幀幟嬗械靡庵骸靶【四悴艆柡δ兀覀兝蠋煻颊f她讀過你寫的書。你小時候的作文全都是‘A+’吧?”我黯然。我們小時候的作文評分采用5分制,我的作文一般在2到3分之間掙扎。
見一篇作文題目叫《偉大的母愛》,我感覺奇怪,問瑤瑤,不加那“偉大的”不行嗎?瑤瑤說不行不行,小舅你看看我是怎么寫的就知道為什么不行了。
看完瑤瑤寫的《偉大的母愛》,我問,你知道大海有多深嗎?瑤瑤說不知道?!澳悄阍趺凑f媽媽對你的愛像大海一樣深呢?”我說,“還有,你說母愛像天空一樣博大,那天空到底有多博大呢?”瑤瑤愣怔了好一會兒才反駁:那是抒情啊小舅,你懂不懂?我笑笑:不抒情不行嗎?瑤瑤說:不行,不抒情老師會說你枯燥。見我半晌無言,瑤瑤說,寫母愛不抒情是不行的,不信小舅你試試。我說試就不用試了,我講兩個故事,你記下來,咱們不抒情,看枯不枯。
其一:有個獵人,看見一頭母熊在溪邊抱著一塊石頭玩耍,他一槍就打中了熊的要害,認定它必死無疑。誰知過了半天,母熊抱著那塊石頭,像定格了一樣,就是不倒。獵人再補一槍,又中要害,那熊還是不倒。獵人過去查看,才發現母熊抱著的石頭下面,溪水中,有三只幼熊在嬉戲。獵人用槍管把那三只小熊扒拉開之后,母熊抱著的石頭才轟然墜落于水中,同時母熊也倒地而死——它先前不倒,是怕石頭落下后砸傷自己的孩子——那三只在溪水中嬉戲的小幼熊。
其二:宋朝時,有個大學士叫周豫,特別愛吃、也特別會做鱔魚。他做鱔魚之法也很特別,是放好調料之后,整條烹煮。他說那樣才能保證鱔味的純正和鮮美。有一天朋友給他送來一筐鱔魚,他如法炮制,卻見其中有四五條特別粗壯的,煮死后腰身向上彎凸而起,怎么也摁不下去。周豫感到很奇怪,就把它們撈出來,用刀剖開彎凸處查看,才發現里面全是魚籽——原來它們曲身避湯,是為護子。從此之后,周豫就終生不吃鱔魚了。
瑤瑤把記下來的兩段文字細細讀了幾遍,居然眼含淚光,說:我也要像周豫那樣,終生不吃鱔魚!瑤瑤又問,那個壞獵人后來怎么樣了?我當然不敢說那獵人后來出家了,只得顧左右而言他,說:咱們沒有抒情吧,但你從字句間看出了那母熊和鱔魚的母愛有多深了嗎?
瑤瑤皺緊小眉頭,深思熟慮半晌,才一字一句地說出一句讓我暈菜的話來:“像大海一樣深!”
唉!不抒情你真的就枯啊?
(選自《春城晚報》2010年1月13日)
靈犀一點
郭沫若先生說:“寫文章要老實一點,樸素一點,看到什么,想到什么樣,就寫什么;要使文章生動,我想少用形容詞是一個‘秘訣’?!睙o情不是好文章,可是“情”非要以抒情的表達方式來抒發嗎?文中的瑤瑤閱歷尚淺,不清楚“大海有多深”“天空到底有多博大”,卻以“大?!薄疤炜铡眮韺懩笎鄣摹皞ゴ蟆?,讓人覺得牽強做作。“我”給瑤瑤講述了兩個真實的故事,故事表達了真實的情感,反駁了“寫母愛不抒情是不行的”這一觀點,然而瑤瑤的思維依然跳不出抽象的抒情,引人深思。
【郝景田/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