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宿在疊疊的石巖邊,暮色看來像一張稀薄的漁網,網住了幾顆幽微的遠星及一個游動的人。
蛇藤盤繞于樹干間,我采來柔嫩的青草,鋪設于地,今夜就結巢于此吧!
白日里拾階而上,幾經蜿蜒,倒看出這山的走勢;山勢如一條游龍,山巒與山巒接合又相互推動,我藏身的這山便被另一座更豐厚的大山所環抱,形成轉變的姿態。兩山之間的空隙就由瀑布來彌補,我必須登臨得更高,才能親聞瀑布的呼嘯,此時在我不遠之處,只是化身為山澗而已。也許明晨,喚我醒來的,會是澗水那溫柔的女聲吧!
那么,晨間兩位洗衣的姑娘,也與我共飲一條水了。山底的村落已到吹燈時刻,她們已將心事折疊了,連同今日的衣裳一起放進柜子里吧?村落在我眼下,已被深藍的夜色擁抱著,偶有孤燈緩緩前進,那該是遲歸的夜行者!他以為自己最晚了,怎能測知還有夏夜的人正目送他回歸?
山的黑夜,讓我分外沉靜,從來不會發現在完全的沉靜里有一絲甘美,那味道不在舌,不在耳畔,也不在眼睛。仿佛從我躺臥的青草莖底漫溢出來的,又像從遙遠而又接近的地方,水濺在石巖上傳來的一種回音,引起了甘美的想象。但當我刻意去追索,青草與水聲又失去原先的甘甜了。
我被自己欺蒙了吧?
沉靜之所以可能甘美,是因為我的心與山悄悄結合了;而山何嘗停滯過?夜色的濃淡、星空里星子的移動、山澗的流暢、花樹的翻覆以及不知憩息于何處洞穴的獸的鼾聲,共同和弦才完成山的笙歌——所有的生靈放棄了他們的武裝,才得以如此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