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者的自尊與自強

沈勤

我的企業擴展以后，有朋友介紹一名女孩來工作。因為腿部殘疾，她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工作。朋友的意思很明確，作為照顧對象把她招進來。正好，我這里有適合她干的活。手工制作，坐著就行，只要心靈手巧。女孩大眼睛圓臉蛋，我對她第一印象不錯。

剛來時，我心里對她沒有底，對她的工資如何計算，沒有具體定下標準。其他職工是按件計酬的，但我覺得這種方法不能用在她身上，就按職工的平均工資發薪水給她。當我問她對這樣計酬有沒有意見時，她連連搖頭，高興地咧開嘴笑。

幾個月以后，有人開始提意見，女孩在干活時并不用心，動作不快，頻繁地上廁所。尤其令別人討厭的是她特別喜歡閑聊，總是在別人忙碌時嘮嘮叨叨，沒話找話。別人因為是計件制，顧不上說話，可她卻精力旺盛，說個不停，干擾得別人無法聚精會神。我聽后笑了笑，把她叫來辦公室，叮囑她，以后干活稍微用心點，只管做自己的事情，不要去干擾別人。

我對她，還是很溫和的。在我看來，有人對她不滿，也是情有可原，她不計件就拿平均工資，別人累死累活不一定比她拿得多。但我認為其他職工沒有資格鬧不平，她是殘疾人，理應照顧。我就是抱著這種心態，同情她，憐憫她，寬待她。我覺得自己的企業不算小，照顧一個殘疾女孩，讓她享受到人情的溫暖，義不容辭。

由于我態度堅定，再沒人對她說三道四。只是別人對她都采取敬而遠之的態度。她在車間里越來越孤立。她明顯是覺得無聊，沒勁，而這些情緒，又通過她的工作態度反映了出來。她的散漫和隨意越來越厲害，遲到，早退，在車間里吃零食。而我曾經也想過要訓她一頓，可當我聽說她母親病得不輕時，心又軟了，不忍心嚴厲地批評她。

有一件事真正令我發了火。那次有外商來我的企業考察。事前我做了全體動員，告誡職工們要處處用心，注意自己的言行。外商來后，進入各個車間考察，正好碰上女孩坐在那里吃餅子。翻譯立即上前，輕聲叮囑她收起餅子，可她沖著翻譯瞪了一眼：“我早上還沒吃過呢，餓著肚子怎么干活？”說著我行我素，繼續大咬她手里的餅子。外商親自用英語對她說了幾句，提議她不要在車間里隨便吃東西。可她反而轉過頭，沖著旁邊的人嘀咕道：“她說的什么鳥話，你們聽得懂嗎？”

外商對著她愣了愣，就開始檢查她手邊的產品，她拿起女孩做好的一個東西，看出了上面的缺點，就又對著她用英語解釋起來，無非是告訴她應該做得怎樣。當翻譯把話翻過來時，女孩竟然一臉無所謂，隨口吐出了一句讓在場的人都震動的話：“我做得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外商轉過身，向我攤攤手，聳聳肩。那神態分明是表示不滿和意外，潛臺詞是：“你怎么會有這樣的職工？”

回到會客室后，外商的第一句話就是，這樣的職工素質不行，建議我整頓換人。我急忙向外商介紹了該女工的狀況，說她是企業特別照顧的殘疾人員，并向外商表示道歉。由于合作一直很成功，外商也沒有咬住此事。

外商走后，我把她叫到辦公室，問她為什么這樣放肆。她愣愣地望著我，一副不知所措的可憐樣子。說實話此時我還猶豫要不要嚴厲地處罰她，可是想到她變得如此散漫，不守規則，我不嚴厲是不行了。我狠狠地批評了她一頓后，叫她到財務科去結賬。

她明白了，這是叫她走人。發了一陣呆后，她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第二天她當然沒來上班。我走進車間，看到她的位置空著。心里又很不安。她的媽媽正在和疾病斗爭，生死難料，她拿去的一點點錢，都是雪中送炭的。我把她趕走了，雖然是由于她太過分，可我總是有點放不下。

沒出一星期，她由父親陪同著，來到了我的辦公室。她的父親是個老實人，一個勁地代女兒認錯，求我繼續收留她。他的一句話擊中了我：“我們這個家，就靠她在你這里掙點錢了……”此時我差點脫口說好的。但我沒有說出口，提醒自己要謹慎行事。我保持嚴肅狀，好久才對他們說：“要留下來可以，但這次，我要給你立些規矩了，你不遵守就不行。”

我告訴她，從現在開始，以前對她所有的優待全部取消。她，必須跟所有的職工一樣，準時上下班，有事出門，要向車間主任請假。過去的平均工資待遇，將不再擁有，要跟班組里所有的人一樣，計件算工資，出了次品要罰款，罰光了只能白干。連著兩個月出次品，或違反有關規定，就要被解雇……總之，我不會再把她跟任何職工區分開來。如果她想得到照顧，就別來我這里上班。

條條款款宣布以后，我緊緊地盯著她的眼睛：“怎么樣，你接受得了嗎？如果難以接受，我是決不勉強的。”我剛說完，就聽她和父親異口同聲說接受。

就這樣，她在被攆出公司幾天后，又重新坐到那個位置上。開始，我還是有顧慮的，擔心她跟不上。我表面上那么強硬，心里還是留有余地，還是想對她另眼相看，只是我不會做得那么明顯。第一個月下來，我一看報表，她的產量排在末位。她的收入肯定大不如前了，我有心額外給加一點，想想這樣做未必妥當，提起的筆又放下了。那個月她只拿到兩百多塊工資。而她家就像干旱的沙漠嚴重缺水一樣缺錢。

幸而，從第三個月開始，她的產量漸漸趕了上來，第四個月就拿到八百塊了。我想給她加到一千，猶豫了一下又否定了。那天我走進車間，一眼看到埋頭苦干的她，臉頰上淌著汗。我知道她跟別人不同，每隔一段時間，需要走走，活動一下腿，可她居然一整天坐著沒走動。我站在那里瞟著她，不動聲色，心里卻升起了希望。我相信她，是塊不錯的料，只是以前我沒有好好地挖掘她。

一年以后，她的手藝已是全車間最好的，產量一直保持前列。我不失時機地提拔她，先讓她當組長，然后是車間主任。兩年過去，我讓她擔任我一個分廠的副廠長，主管內部生產。當我宣布這一決定后，她流下了激動的眼淚。我請她吃飯，舉杯向她祝賀。她說感謝我對她的栽培，我卻感慨地說，一切還是我們雙方正確認識的結果。不是嗎，當我把她當弱者來對待時，她顯得越來越弱，越來越沒出息。而當我改變看法和手段，把她當成一個正常人對待時，她卻趕上來了，做出了驕人的成績。而她同樣如此，當她甘愿處于弱者地位時，就不思進取，一事無成。只有處在與正常人有一樣壓力甚至更吃力的位置上，才會付出努力，不遺余力地奮戰起來。

其實，弱者和強者，有時只有精神上的差別。當我們面對弱者時，我們給予的最好態度，不一定只是同情。而當我們成為弱者時，更要懂得自尊自強，擺脫弱勢心態，積極向上，盡最大的努力來改變自己的弱勢，成為人生的強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