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家鑫復仇的心理、殘暴的行為,不只是因為平時練琴所致,還與他的教育和家庭背景有很大的關系,社會大環境也是一個不可忽視的因素。
去年10月20日夜,西安音樂學院的學生藥家鑫,駕車撞傷26歲女工張妙。在發現張妙記車牌時,藥家鑫用隨身攜帶的水果刀,連捅張妙8刀致其死亡,逃逸中又撞傷其他行人。3日后,藥家鑫被警方捉拿歸案。
3月23日,檢方以故意殺人罪起訴藥家鑫,西安中院開庭審理此案。同一天,央視《新聞1+1》欄目分析藥家鑫案時,中國公安大學教授李玫瑾表示,“由于平時情緒不好時會用手指砸琴鍵來發泄,藥家鑫連扎受害人8刀,是他的一個習慣性機械動作”……
李玫瑾的一席話引起軒然大波。一些網友就此向李玫瑾“拍磚”,認為她在給殺人犯開脫,是對被害人的羞辱和不敬。李玫瑾甚至被一些網友稱為“著名犯罪漂白家”。
記者:李玫瑾點評藥家鑫案陷“拍磚”風波,對此您是如何看待的?
沈政:作為一個犯罪心理學領域的專家,在央視接受訪談時,李玫瑾根據自己的專業知識,從專業的角度對藥家鑫一案做出分析,這無可厚非,也是允許的,她有這樣的權利。另外,李玫瑾并不是法官,她不是要給藥家鑫判罪定刑,她的說法也不是要給藥家鑫辯護,因此對她的分析,一些人顯然是反應過度了。
記者:李玫瑾的點評之所以引起爭議,就在于她說藥家鑫平時練琴的一個可慣性機械動作導致殺人,一些人甚至將其概括為“彈琴強迫殺人法”,您怎么看?
沈政:我認為很多人誤解了李玫瑾的分析。藥家鑫的這個案件,并沒有復雜的背景,藥家鑫與受害人以前也沒有什么過節,他們只是偶然相逢。現在很多人難以理解的是,他在瞬間連扎了這么多刀,他為什么沒有顧慮?他為什么不停?他為什么這么殘忍?這才是問題的關鍵。從專業的角度,李玫瑾對藥家鑫的心理背景進行了分析:長期的機械動作、長期與人隔離、長期被迫練琴等形成了心理問題。因此,她認為藥家鑫殺人與他彈鋼琴有關。對此,我也是支持的態度。
藥家鑫用隨身攜帶的水果刀,在一瞬間連捅8刀,從技術上看,是非常熟練的。他平時一直練習鋼琴,他殺人動作的熟練程度,肯定受到了練習鋼琴的影響,他把平時所熟悉的動作,非常利索地再現出來。
當然,李玫瑾在表述時,也有一些激進和不周密的地方。藥家鑫連扎受害人多刀,這雖與平時彈鋼琴習慣有關,但這不是主要因素,主要是其心理情感方面存在問題。
我認為,藥家鑫復仇的心理、殘暴的行為,不只是因為平時練琴所致,還與他的教育和家庭背景有很大的關系,社會大環境也是一個不可忽視的因素。
記者:您為什么如此認為?
沈政:藥家鑫發現自己撞了人,下車后又發現對方在記他的車牌號,他的心里就來了氣,并起了殺心。后來據說他的同門師妹,在微博上聲稱,若她發現有人在這樣的情況下記車牌,也會殺人。
這明顯體現出這種心理具有一定共性。我國有很多獨生子女家庭,不少孩子在家一直都是“小皇帝”、“小公主”,由于父母及親戚朋友的溺愛,很多人完全養成了以自我為中心的性格,平時就是自己做錯事了,也不允許別人批評,缺乏社會責任感的教育,這是一個比較普遍的社會心理問題。因此一些人常常在認為自身利益受損時,不考慮其他而做出一些激進的事來。
記者:作為犯罪心理學領域中的一個權威專家,李玫瑾在分析時,應該也不會忽視藥家鑫殺人的心理背景吧!
沈政:就媒體的報道來看,李玫瑾顯然過于注重技術分析,而對其心理背景沒有做深入的解釋。但是我認為,發生這樣的誤解,可能是她當時點評時,因受客觀條件的影響沒有將藥家鑫殺人的心理學因素表述充分,其他一些媒體的斷章取義,也應該起到了很大的推動作用。
很多人認為李玫瑾在為藥家鑫開脫罪行,但其實李玫瑾并不是法官,她也無權為藥家鑫開脫罪行。作為一個學者,她所呈現出的是一種觀點,并不是審判,她的觀點是對藥家鑫殺人背后的原因進行探討,也不存在干預司法的問題。
記者:在網上挨罵以后,李玫瑾感到很意外。對于網友希望她表示“藥家鑫罪大惡極,不殺不足以平民憤”,她稱自己是專家,不可能做民意審判,絕不能說這句話。您贊同她的觀點嗎?
沈政:我也支持這樣的觀點。對于藥家鑫這樣的案件,專家需要根據自己的專業背景做出理性的分析,具有一定警示或者指導意義。而網友所表現出來的,是一種群體性心理,群體性心理具有廣泛的社會基礎,具有很強的傾向性,有時與專家的理性分析不一致,有時就是方向一致其程度也不一樣,專家不能根據民意做出審判。
記者:在藥家鑫案中,有部分學者并沒有用專業的態度來分析,而是像“憤青”一樣,認為藥家鑫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但是他們卻受到廣大社會公眾的歡迎?為什么會有這樣的現象呢?
沈政:現在我們的社會急劇分化,貧富差距越來越大,很多人產生了仇視“富二代”、“官二代”的心理。藥家鑫案件中,顯然這種心理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很多人已經將藥家鑫當成了“富二代”或者“官二代”的代表,李玫瑾在對其進行犯罪心理分析時,很多人就認為她是在為“富二代”或者“官二代”說話,所以才會群起而攻之。
我想,如果藥家鑫呈現出來的,不是這樣一個富家子弟的作為,她所說的話也不會引起這么多人的反感。我認為,這種問題反映的社會情感,應該引起國家有關領導和部門的高度重視。
本期答疑者
沈政,北京大學心理學系教授
(選自《北京科技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