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不得不承認,諾貝爾經濟學獎頒發的意義已遠遠超出學術獎勵的本身。作為每年一次的“全球盛典”,諾貝爾經濟學獎的頒發對全球經濟運行的研究與實踐具有重要的導向性意義。2011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將關注的焦點轉向宏觀經濟研究中的因果關系分析,這對處在后危機時代低迷不振的全球經濟,或暗示了研究與反思經濟運行的方向之一。本刊持續關注2011年諾貝爾經濟學獎頒發帶給我們的啟示,本期專門選發探究“宏觀經濟因與果”的文章一篇,以饗讀者。
2011年10月10日,瑞典皇家學院宣布,將2011年諾貝爾經濟學獎授予美國學者托馬斯?薩金特(Thomas J. Sargent)和克里斯托?西姆斯(Christopher A. Sims),以表彰他們在“宏觀經濟中因果關系的實證研究”方面做出的貢獻。為此,他們將共同獲得1000萬瑞典克朗(約合156萬美元)的獎金。
獲獎理論背景
當我們試圖分析宏觀經濟中的因果關系時,難點之一是這些事件往往存在雙向關系。一方面,政策會影響經濟;另一方面,經濟反過來又會影響政策決策。在這方面,一個典型的例子發生在20世紀70年代,由于油價上漲和較低的生產率增長導致通脹率上升,因此20世紀80年代初的許多國家改變其政策以抑制通脹。但事實上,很難確定宏觀經濟的后續走勢是取決于政策轉向,還是貨幣和財政政策之外的其他因素反過來作用于政策。該過程中,對未來的預期是這種交互關系的主要影響因素。私人部門對未來經濟和政策的預期,會對工資、儲蓄和投資方面的決策產生影響;同樣,經濟政策的制訂也會根據私人部門的發展預期進行調整。
理性預期的思想最初是針對適應性預期(Adaptive Expectations)的非最優特性而提出。簡單來說,理性預期理論認為,政府的政策與人們的預期常常互相作用,對任何一項政策,理性經濟人都會調整自己的博弈策略,其結果是使政策失效。對上述問題而言,在薩金特和西姆斯的實證研究方法之前,主要是基于凱恩斯主義的宏觀經濟理論框架建立線性方程組,以解釋宏觀經濟時間序列、經濟預測分析以及政策效果檢驗等。在利用歷史數據解釋宏觀經濟因果關系方面,這樣的大型模型起初似乎是有效的。但20世紀70年代之后,當大多數西方國家經歷了高利率、高通脹、產量增長緩慢和高失業率的滯漲局面時,基于凱恩斯主義的宏觀研究模型的不穩定性開始暴露出來。
借助先進的計量工具方法,薩金特和西姆斯對于經濟政策與宏觀變量(如GDP、通貨膨脹率、就業和投資等)之間的因果關系進行了解答,解釋了經濟政策的臨時變動及其他因素是如何影響實體經濟的,其研究所強調的正是“預期”。根據他們的研究,我們有理由相信,超預期的經濟政策變動會比預期變動造成更大的影響。然而,區分預期和非預期政策效果是很難的。利率或稅率變動不能簡單地定義為沖擊,在某種意義上,至少有一部分變動是可以預期到的。此外,超預期政策變動對宏觀經濟的影響還取決于其是否獨立于其他沖擊因素及由此引發的經濟反應。在這方面,薩金特展示了結構性宏觀經濟學如何分析經濟政策的長期變化,該方法主要用于研究當家庭和公司隨著經濟發展調整他們的預期時,宏觀經濟中各種變量的關系;西姆斯開發出VAR計量分析方法,用以分析經濟政策的臨時變動以及其他因素如何影響現實經濟,從中我們可以了解到國家政策及其他因素變化所帶來的影響。盡管薩金特和西姆斯獨立從事研究,但他們的研究貢獻在很多方面是互補的。
獲獎理論的演進、內容及相關應用
托馬斯?薩金特:結構化估計和主動預期
在薩金特從事研究的時代,包括前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盧卡斯、菲爾普斯和普雷斯科特在內的許多經濟學家,推翻了當時基于簡化模型的宏觀經濟研究范式,提出了一套新的宏觀經濟學理論,其中預期發揮著舉足輕重的作用。他們堅持認為,宏觀經濟理論和實證方法迫切需要重建。新的理論從代表性經濟當事人的微觀行為入手,在完全信息和理性的假設下,推導出總量經濟行為;在工具上,擅長隨機動態規劃及基于此的時間序列計量。應當說,現代的實證宏觀經濟研究在很大程度上依賴于結構化估計方法,而薩金特正是該方法的主要貢獻者。
早在1970年代中期,薩金特就發表了一系列具有廣泛影響力的論文,詳細論述了理性預期如何影響宏觀經濟,并推翻了某些統計無效的實證分析結果,從而對政策抉擇產生了深遠影響。與其他研究人員相比,薩金特更注重將主動預期(Active Expectation)納入到考慮范圍內,并基于現實數據來評估相關理論。因此,他能夠說明為什么早期的一些研究存在錯誤,以及如何建立新的、更準確的測試模型。薩金特的一般算法是基于微觀經濟基礎,構建結構性宏觀經濟模型進行測算和估計,除描述性政策外,模型中的參數均不受政策擾動的影響。這樣,一旦得到參數的估計值,就可以用該模型來分析政策效果。
薩金特在宏觀計量經濟學領域的建樹還包括其1978年發表在《政治經濟學》上的論文《理性預期、計量外生性與消費》以及和漢森(Hasen L. P.)在1980年共同發表的論文《動態線性理性預期的規劃和估計》。在宏觀預測方面,薩金特(1989)提出,在數據有誤差的情況下,仍然可以使用過濾方法來估計線性理性預期。在實際應用領域,薩金特的最新貢獻是和蘇里克(Paolo Surico)于2011年共同發表在《美國經濟評論》上的論文《貨幣數量論的兩個解釋:崩潰與重生》,該文表明關于貨幣數量論的實證檢驗結果對貨幣政策體系是敏感的。利用VAR模型和結構化估計方法,他們認為貨幣數量論的推翻可以用政策體系的改變來解釋。
宏觀經濟計量學理論認為,預期對解釋各種形式的政策變化是有效的。薩金特的一項重要的研究成果就是探索發現了理性預期對政策制訂者的限制作用。在和華萊士(Neil Wallace)于1976年發表在《貨幣經濟學期刊》上的論文《理性預期與經濟政策理論》以及與此相關的一系列論文中,他具體分析了理性預期是如何適應性改變政策內涵的。這些研究成果發展了盧卡斯關于預期和貨幣政策的研究,并在很大程度上跳出了傳統計量經濟學基于通脹產出關系的研究范式。
1981年,薩金特和華萊士在《明尼阿波利斯聯儲銀行季度評論》發表了名為《某些不盡人意的貨幣主義者算法》的論文,指出了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之間的密切聯系,從而推翻了弗里德曼關于通脹本質上一種貨幣現象的論斷。論文認為,財政政策可以使貨幣政策高度寬松化,其基本論點是貨幣當局因貨幣政策而帶來的鑄幣稅收益,鑄幣稅有可能引發預算赤字,而當時的財政赤字可能需要更高的未來通貨膨脹來實現跨期預算平衡。薩金特分析了貨幣政策和財政政策如何作用于實踐工作,包括對盧卡斯批判的研究,即如何使用歷史數據研究政策變動的影響。盧卡斯聲稱,這將需要確定深層結構參數,而傳統的宏觀經濟計量技術并不允許這一點。針對這一論點,薩金特和西姆斯采用了相互補充但又有所差異的研究思路:薩金特的重點在于確定結構參數,而西姆斯則分解出政策沖擊的影響而無需考慮深層結構參數。
薩金特還一直致力于高通脹尤其是惡性通貨膨脹的研究,相關研究成果包括1983年的論文《四次大型通貨膨脹的終結》,分析了歐洲歷史上的惡性通貨膨脹;2001年的著作《美國通貨膨脹的征服》,研究了20世紀70年代美國通脹率的上升以及隨后的逐漸回落,強調了“學習”和非完全理性預期(適應性被動預期被視為是重要的)的作用。在這方面,最新的成果是薩金特等2006年發表在《美國經濟評論》上的論文《沖擊與政府信念:美國通貨膨脹的漲落起伏》。文章指出,貨幣當局承認菲利普斯曲線,并明確消費者的福利最大化,但不相信加入期望因素的菲利普斯曲線。當私人部門存在理性預期時,隨時間變化的真實曲線應該是有預期作用的。該項研究結果表明,央行最初被菲利普斯曲線的錯誤理解所誤導,導致通脹率逐步增加;但經過20世紀70年代一系列的沖擊以及央行理念的修正,通脹率開始逐步下降。對當代的政策制訂者而言,發生在20世紀70年代的真實情況是什么,如何從這些實踐中獲取經驗教訓,雖然仍是一個很值得探索的問題。但毋庸置疑,薩金特的詮釋為目前的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基準。
克里斯托?西姆斯:VAR模型與宏觀經濟沖擊
當西姆斯提出向量自回歸(VAR)模型時,當時主流的宏觀經濟計量實證算法是圍繞凱恩斯宏觀經濟模型建立的一個龐大的方程組,用來解釋時間序列、經濟預測和政策檢驗。西姆斯代表性成果是其1980年發表在《計量經濟學會會刊》上的論文《宏觀經濟學與現實》,討論了基于不可信假設條件下,利用線性系統實證研究結果、預測和政策結論的可信度,并提供了完全不同于大規模凱恩斯主義模型的一個研究邏輯。西姆斯在研究方法上構建了向量自回歸模型,并基于此分析經濟政策的臨時變動及其他因素如何影響經濟。
繼該篇論文之后,西姆斯繼續通過方法論的完善以及一些實質貢獻推動著VAR模型的研究。事實上,后續的理論研究基本都支持和證實他的相關解釋和預測。在了解臨時政策變化的影響時,VAR也是一種主要的分析工具,但目前還沒有用于分析政策的長期變化。
過去30年來,VAR分析方法在諸多領域都得到了大量發展和應用。
首先,VAR模型被用來研究貨幣政策影響,在貨幣政策研究中發揮了非常重要的作用。由中央銀行控制的基準利率變動對貨幣及其他實際變量有顯著影響,盡管這些影響可能相當緩慢并往往顯示出駝峰形圖案。西姆斯在其1992年發表于《歐洲經濟評論》的論文《解釋宏觀經濟時間序列事實:貨幣政策的效果》中,詳細討論了五個不同經濟體貨幣政策的效果,指出其中既存在共同的特點,也有一些差異。
其次,VAR模型在分析財政政策效果時也非常有效。例如,在由美國金融危機引起的2008~2009年經濟衰退中,決策者們需要考慮的核心問題是,宏觀經濟對于短暫性政府刺激計劃(如暫時性減稅)將做何反應。這是一個極其復雜的問題,合理的邏輯涉及到如何提供資金以及刺激何種消費、有沒有歷史數據可以參照、如何區分預期和非預期的變化等。對于此類研究,最實用的方法正是VAR分析,比較有影響力的比如布蘭查德(Blanchard O. L.)等于2002年發表在《經濟學季刊》上的論文《政府支出及稅收變化對產出的動態影響:一項實證描述》。
最后,VAR方法可用來解釋商業周期產生的原因。通過VAR模型,可以回答一個重要的問題,即商業周期的驅動。特別是,通過將技術沖擊與其他(如貨幣政策)沖擊相比較,研究人員使用VAR方法研究了普雷斯科特等關于技術驅動的論點。關于這一主題,西姆斯的研究成果是其1972年的論文《貨幣、產出及其因果關系》,他發現貨幣變動會導致收入變動,從而支持了格蘭杰1969年的觀點。方差分解顯示,沖擊會持續作用并產生一個長遠影響。由于這篇論文,后續引發了對相關問題研究的一個熱潮。
西姆斯最新的研究成果是關于預期形成理論的研究,如其2003年發表在《貨幣經濟學期刊》上的論文《理性疏忽的意義》和2006年發表在《美國經濟評論》上的論文《理性疏忽:不只是線性二次形式》。西姆斯假設市場參與者處理信息能力有限,并由此提出關于預期形成理論的一個新思想,即理性疏忽(Rational Inattention),它類似于早期金融經濟學中“市場參與者不可能擁有一致信息”的觀點,理性疏忽不是指市場參與者不能完全獲取信息,而是限于自身理解信息的能力,對于獲取的信息會有不同理解和作出不同反應。信息處理是有難度的,許多信息只有在充分理解的基礎上才能為投資者帶來更優的決策。因此,即使市場信息是完全的,由于投資者存在理性疏忽,信息也未能被充分利用并通過價格顯現。西姆斯的研究還表明,理性疏忽導致了價格粘性。目前,關于理性疏忽預期形成理論的研究已經吸引了越來越多學者的關注。
評價
薩金特和西姆斯在宏觀經濟因果關系的實證性研究方面做出了創造性的貢獻,他們的研究成果闡釋了預期的作用,可以回答許多關于經濟政策與諸如GDP、通貨膨脹率、就業狀況和投資等宏觀變量間的因果關系,從而可以對非預期政策措施和系統性政策轉換的效果做出評價。如今,薩金特和西姆斯的貢獻已經成為“方法論”,并應用于政策制訂機構和諸多領域,他們的研究成果在貨幣政策和更廣泛的宏觀經濟雙向關系的實證研究中占有主導地位。
薩金特和西姆斯的研究是相對獨立的,但他們都提供了宏觀經濟決策和效果分析的方法。薩金特是把結構性估計方法應用于實證宏觀經濟學的主要締造者,他提供的研究方法,可以基于歷史數據分析經濟政策的系統性變化隨著時間的推移,如何作用于經濟發展。西姆斯則集中研究超預期政策變動及對宏觀經濟的影響,其貢獻在于開創了VAR分析方法,藉此,可以在宏觀經濟變量驅動因素的研究中將預期和非預期的政策變動區分開。與此同時,他們的貢獻在某些方面又是相輔相成的,如薩金特納入理性預期的結構化宏觀模型可以理解為西姆斯VAR分析模型的一個特例。 當前,受歐洲債務危機等影響,世界經濟增長前景很不明朗,這對各國經濟政策制訂者提出了嚴峻挑戰。中國經濟盡管保持了相對較高的增長率,但居高不下的物價形勢、地方政府債務風險等諸多問題都需要引起高度關注。要妥善有效地解決這些問題,固然需要理論高度上的把握,但更需要實踐操作中的技巧。就此而言,對政策效果進行預判至關重要。或許薩金特和西姆斯本身并不能解決當前的諸多復雜問題,但他們的研究對解決此類問題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他們的思想和方法也有助于全球經濟早日走出低迷。
(作者單位:中國社科院數量經濟與技術經濟研究所 中國建銀投資證券公司研究部 中國社科院財貿經濟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