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的提出
生存競爭是達爾文進化論的支點,它必然導致物種的生存條件趨向惡化,而這將使物種的生存壓力逐步加大并使得個別個體發生變異,成功的變異(適應新條件能力的產生)將通過遺傳產生新的物種。這就是生存競爭條件下的自然選擇,其結果就是適者生存。
兩種變異機制
通過達爾文在《物種起源》中對變異的描述及我們的觀察,生物的變異并非僅由上述機制產生。
以生活在洞穴中的盲魚為例,眼睛的產生是符合前述機制的,在競爭壓力下,在某個物種的個別個體上變異出了感光細胞,該個體因此獲得了生存優勢并遺傳開來,它就是所有眼睛的祖先。但失去眼睛的機制顯然不同。所有洞穴的盲魚都是在退居洞穴后失去的眼睛,因此,它們不可能是同一祖先使然。達爾文將此類退化變異歸因于“不使用的效果”,或是“可節約的部分”,但并未作出充分的機制上的闡述。
綜上所述,進化是物種在生存條件變化的壓力下,其某些個體被迫作出的、且獲得成功的變異;退化則是物種的所有個體在生存條件變化下作出的主動調整。這是兩種性質截然不同的變異機制。
非競爭條件下的自然選擇
遵循這一思路進行觀察,我們可以發現客觀實際中存在著大量的退化現象,并且不僅限于達爾文所說的“部分”器官上,相當多的是全方位的表達。
在自然條件下,全方位退化現象是少見的。因為一般說來,生物若遇上有利的生存條件,便會使繁殖率上升,從而使生存條件惡化,但在一些不如海洋與大陸那樣具有充分競爭條件的海島上,我們還是可以見到這類生物的。比如,毛里求斯島上曾生活過的度度鳥,或是新西蘭的鸮鵡等,除了不能飛行可以用“不使用的效果”解釋外,其共同特征還有體態臃腫、行動遲緩、反應遲鈍,這顯然是一種全方位的退化,是在沒有生存競爭的條件下自然選擇的結果。
非生存競爭條件下發生的自然選擇,在人工環境下則比比皆是。達爾文在南美大陸用地質化石與現存生物進行的對比,及其在加拉帕戈斯群島對各個島嶼上生存的雀鳥鳥喙進行的對比,是他思想中產生進化論火花的打火石。生物演化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很難從實驗室中認識到,因此,這樣的比較依然是我們認識生物演化最有效的方法。
狗是人類馴化的第一種動物,它的祖先是狼,有證據顯示,馴化成功至少已有1.2萬年了。這就是說,狗沒生活在有競爭壓力的條件下已有相當長的時間了。有資料顯示,眼下狗的腦容量只及狼的百分之七十。一個視頻介紹了東北一個地方的警犬隊進行狼與警犬交配的后代的馴化情況,雜交的后代不但顯示出了比警犬更強的學習能力;而且與警犬的當家本領—嗅覺相比,也更為高強;最令人刮目相看的是,當警犬在執行任務遇到困難時,總是要求助、依賴于主人,而它則表現出頑強的獨立生存能力,不屈不撓,不達目的不罷休。
再看一下我們自己。基因研究表明,我們的祖先來自東非大裂谷。從生存條件看,一直生活在那里的人類應該最接近當代人種的共同祖先。當在奧運會上看到肯尼亞選手包攬3000米障礙跑獎牌時,我們眼前不禁浮現出非洲草原上的人們以馬拉松式的追逐使大羚羊氣竭而亡的情景。而我們呢?卻在田徑與大球類的基礎運動項目上難以望黑白人種的項背。籃球好不容易出了個姚明(對我們所屬的人種來說可是前無古人啊,大概也是后無來者啦),正當中國人都盼著他帶領火箭隊更上一層樓的時候,他卻因應力性骨折問題退役了。可看一看科比,在NBA打球時間長于姚明,且幾乎每一場比賽其身體付出的代價都會大于姚明,有證據顯示黑種人的骨密度遠高于我們,一般不會發生應力性骨折,這是人種的差異,而這差異則是由他們經歷的不同生存條件決定的。前些日曾有報道說加拿大的科學家發現人腦正在萎縮。可以斷言的是,人類的進化早已停止,退化卻在進行中,當然不是說人類不可能再進化,但那起碼需要等到下一次生存危機。
人類發明了農業,具有了穩定的食物來源,并在此基礎上形成了越來越大的社會結構,聚落→部落→國家,以至全球化。一萬多年以來,人類逐步跨越了自然供給的界限(這意味著在自然意義上脫離生存競爭狀態,進入非生存競爭狀態),這不但極大地改變了人類的生存條件,而且極大地改變了人類自己,不但扭轉了人類的演化方向,而且形成了在此基礎上建立的底蘊深厚的文化。凡事有利必有弊,這樣的退化會對人類的將來帶來極不利的影響,因為地球環境不可能長期保持穩定,退化則意味著面對環境較大變化時適應能力的降低,從而使被淘汰的風險增大。無論是生存競爭條件下的生命,還是非生存競爭條件下的生命,自然選擇都將發揮最終的裁決作用。
對適者生存的進一步理解
穩定者生存
適者生存只是穩定者生存的特例而已。理查德?道金斯如是說,但并未就此觀點作深入闡述。
宇宙大爆炸是從在極高溫、極高密度下,由沒有任何形態只能稱之為能量的東西所構成的一點開始的。隨著大爆炸的展開,在高溫高密度下降到一定水平時,由能量轉化而成的亞原子粒子出現了,這便是物質世界的起源。繼之,在一定條件下,亞原子粒子組合成了原子,在一定條件下原子組合成了分子,而后同樣分子組合成了包括生命在內的宇宙萬物。由此可見,物質世界的演化過程,實際上是由條件所主導的物質不斷重新組合的過程,這可以有兩層意思:首先,條件規定了物質如何重新組合及其時空屬性;再者,條件的穩定造就了穩定的組合,即物質存在。
生命,作為物質世界的組成部分,必然要符合條件決定物質存在的規定性。穩定者生存即是指在相應穩定條件下產生的生命形態,因為它是穩定的組合而存在,維持既有組合即是被我們稱之為生命本能的所有生命形態的第一要務。所以,穩定是生命存在的常態。但當穩定的生存條件變得不穩定時,適者生存的時機就到來了,因為條件的不穩定必然使得既有組合不穩定,意味著失去存在。所以,既有生命形態將被迫做出變異調整以適應新條件,達成新的穩定組合,這就是進化。變異,實質上就是改變既有組合,而無論是進化還是退化,對生命存在來說都是偶發事件,一切取決于條件。因此說,生命的本質是保守的,“沒有誰想進化”,這是迫不得已的事。
達爾文認為,影響生物變異的因素有二:外界條件與生物本性,并且認為相比較生物本性更為重要,因為物種并非獨立創造出來,而是從其他物種演變而來。根據條件決定存在這一唯物主義的根本命題,以及物質均為宇宙大爆炸之初所創造,以后只是其如何組合演化的認識,我們有必要對達爾文的認識予以升華。首先,外界條件的提法在這里并不準確。一個個體,其身外之物皆為外界,物種也是如此。但任何物體都是由比它更基礎的物體組合而成,所以這些更基礎物體的組合是否正常也會對所組成的物體產生影響,何況一些病毒或細菌就是以組成生物體的細胞為生存條件的。因此,內外部條件的提法更為妥貼。
由此還可以引發另一觀點:一般來說,越基礎的物體所適應的條件越寬泛,越復雜的組合其所適應的條件越狹窄,是一個金字塔的形態。物質所適應的條件越寬泛即意味著該物質組合相對越穩定,若宇宙因不斷膨脹而以撕裂告終,最后被撕裂的一定是亞原子粒子。地球的生命條件如不復存在,先滅絕的是復雜生命形態,最后才是原始的單細胞生物。其次,達爾文的生物本性是指生物的性狀,毫無疑問,任何變異都是在既有基礎上進行的,不然不可能有多樣性的生物。外界條件通過生物本性作用于生物變異,這與中國的老話,外因通過內因起作用,是一個道理。但究其根本的話,生物本性也好,內因也好,是如何而來的呢?進化論的一個結論是:地球上的所有生命都有共同的祖先。這就是說最初所有生命是沒有本質差異的,而我們現在看到的卻是眼花繚亂的多樣性。何以如此?看來唯一符合客觀實際的解釋,是因為經歷不同,是因為所有的物種都有著不同生存條件的經歷,可見不同的生存條件造就了不同的物種。所以,生物本性、內因從本質上講,只是生物以往所經歷的生存條件影響的積累,外界條件作用于生物本性,從根本上講,不過是新的條件與既往條件影響積累的磨合而已。因此,要了解物種的演變歷史,要從了解它所經歷的生存條件入手。與同源相比,演化的越多,說明其經歷的越多;變化小,則說明其生存條件相對穩定。掠食動物兇猛,是因為它們歷經了更多的艱辛,不然不可能形成如此性狀。對此,我們應更多寄望于分子生物學的發展,任何生存條件留下的痕跡都應該在生命體的基因組合中找到。
生物化學反應是自然選擇實現的基礎
客觀世界物質的基本組合方式可以這樣來表述:物理的→化學的→生物的→社會的,即首先它們是不同性質的;然后它們是有層級關系的,后面的組合方式是建立在前面的組合方式的基礎之上的。
自然選擇實質就是條件選擇。生命體的本質是生物化學體,即它以生物化學反應來感受生存條件的變化并作出相應調整,這是生命現象最本質的特征,也是自然選擇得以實現的基礎。其實,對于這種本質特征,人人都會切身感受到:當我們的生活遭遇困難或挫折時,我們就會感受到壓力,身體就會產生相應的不適,甚至生病;而當我們的生活境遇好時,我們就會感受到放松、快樂。當然,多大的壓力或放松可以啟動自然選擇的機制,我們尚未可知,但可以肯定的是,條件變化所帶來的這些感受與反應一定達到了影響既有組合的穩定程度。而這種個體感受與反應的強度在同一物種或種群內顯然是不同的。我們甚至可以作出這樣合理的推斷:那些較弱的個體可能會在生存條件影響下率先產生變異,因為強壯的個體意味著具有更強的維持既有組合的能力。可見,進化變異是一件相當不容易的事。生存條件的壓力不能一時過大,那會直接徹底破壞既有的組合,使其沒有時間和條件來進行適應性的變異,滅絕事件都屬于此類。生存條件的壓力要逐步積累,使生命體產生退卻抵抗性變異,而新的生存條件再以自然淘汰的方式篩選出適應自己的變異個體,使其存在下去。進化不但是極苛刻的事件,只有極少數的個體能夠成功,還是極慘烈的事件,它就是由大量死亡來推動的。進化就是一種災變!災越大,變也越大!
另一種變異——退化,是由于生命體在變化的條件下長期局部或整體感受到放松引發的反應所致的組合改變。這類變異有兩種類型:一種是被達爾文稱之為“不使用的效果”的局部退化;一種是在生存條件向有利于生命體存在的方向持續發展而產生的全方位退化現象。與進化相同的是,退化也是一個漸進的、不斷加深的過程。不同的是,退化是某一物種或種群的全部個體主動做出的為減少對生存條件依賴程度的變異調整,其實質就是在生存條件向更穩定方向發展時降低既有組合的力度,這顯然也是一種適者生存的表現,但卻和風細雨、潛移默化,以至我們只能從自身的一些現象來認識到自己的退化,骨質疏松、糖尿病、高血脂之類的退化病越來越普遍等等。
穩定者生存是物質存在的規定性在生命領域的體現,生物化學反應則是在此基礎上顯現的生命特征。這兩點是生命體最本質的現象,它們是其他生命體活動,包括新陳代謝與繁殖等得以進行的前提和基礎。因此,生命體的基因組合必然會在最基礎、最核心的部位體現。
進化論與人類的自我認知
進化論在人類的自我認知史上具有分水嶺的意義。現代智人與以前人類的本質區別,在于現代智人進化出了高級化的抽象思維能力。可以設想,具有了這種能力的人類在一個茫無所知、極艱難的條件下生存,若不給自己找到一個終極性的精神寄托的話,他們又如何邁出生活的每一步呢?因為抽象思維會告訴他們,邁出這一步可能會碰上這樣的災或那樣的害。抽象思維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整體上符合客觀實際的抽象,其結果就是真理,就是科學;另一類是在整體上不符合客觀實際的抽象,這在人類文化中表現很多,突出的現象有宗教、藝術等。顯然,在對生存環境知之甚少的情況下,人們幾乎不可能作出在整體上符合客觀實際的抽象,因此作出宗教的選擇就成為不可避免,否則將難以生存。但是,從原始走來的人類,不但走過了農業時代,而且走進了工業時代,這樣的經歷已然使人類對生存環境的認知不斷深入,生活更是對這方面提出了越來越高的要求,這也在客觀上提出了將人類對自我的認知恢復到自然本來面目的要求,進化論應運而生。當然,進化論的產生不僅是人類自我認知史的標志性事件,它還為人類的自我認知奠定了唯一科學的基礎。從長遠看,對人類自我認知的影響將無人出其右。
進化論為人類正確進行自我認知建立了科學的視角。人類只是大自然極微小的組成部分,不可能不遵從自然界的規則而自立門戶,將人類放到自然界中去觀察、去認識,是唯一科學的視角。自人類有史以來,人類就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論是說非,但卻很少有什么服眾的結論,究其原因就在于人們都是從各自的視角去認識人的問題的,“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落此窠臼之中,又如何得出科學的結論呢?
適者生存,即適應條件者生存,這是徹底的唯物主義的表述。事實證明,對于人類認知來說,唯物主義是唯一能夠經受住實踐檢驗的思想方法。
綜上所述,進化論必將成為“兩種文化”的連接點。人類的知識本來該是同屬一門,即如何生存的學問。但歷史的原因卻使得自然科學門類與社會人文學門類走出了不同的發展路徑,以至于造成了各自獨立、互不往來的隔離局面,形成了不同的文化特色,被人稱為“兩種文化”。而打破隔離,將兩者連接起來,使社會人文學建立起科學的基礎、擺脫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尷尬境地,將人類的知識歸于一門,能擔此任者,則非進化論莫屬。
條件決定存在是宇宙的基本規則,進化論也應該適用于外星生命。當然,進化論如同所有科學的結論一樣,是相對真理,同樣需要完善、需要發展。達爾文在《物種起源》中對退化問題只是輕描淡寫地點到了局部退化,且并未作出機制上的闡述。客觀地看,這在相當程度上誤導了人們對進化論的認知。首先,很多人包括許多專家,將演化等同于進化,認為所有適應性變異都是進化。而實際上任何生物的演化都是一個有進有退的過程,一切取決于條件,漫長的演化過程既可遇到有利于生存的條件,也可遇到不利于生存的條件,生命體會作出不同的反應,形成不同性質的變異結果。其次,較為普遍的現象是不將進化視為生存的手段而是目的。如果聯系上人類的自身認知,很容易造成人們認為生命體自身具有向好的傾向,進化是不斷進行的,是趨向完美的。再強調一遍,變異是由條件決定的,進化退化如此,變與不變也是如此,達爾文認為只有外界條件變化才會引致生物本性發生適應性變化,由此得出了適者生存的結論。而條件的變化是隨機的、偶然的,由它決定的存在演化也必然是隨機的。所以,進化不可能有方向性,不可能完美,它只是生存的手段。
達爾文的進化論還太過注重個體,這也會造成認知的偏差。比如現在常提及的生態系統又該作何解釋?為此,我們比較了關于生命的定義,我們認為“生命是具有遺傳效應的物質存在”,這一定義最符合物質存在的表達,換言之,生命就是用遺傳體現的物質存在。基于此,雖然任何變異,無論是進化還是退化,最終都要體現在基因上,生物化學反應一般要靠個體來進行。但我們認為,生命現象還是要從物種的角度來認識,才更合理、更符合客觀實際。比如生存競爭,非洲大草原上每天都發生著許多的掠食與被掠食現象,看起來生活其上的生命體間的生存競爭非常激烈。但如果從物種角度看,這些現象卻正是眾多物種互為條件、互為利用、互為制約,共同營造穩定生存條件的必須,而進化變異會發生在這一生存系統被打破的時候。因此,從物種角度看,穩定是常態,變異只是偶發事件。不斷完善進化論,這樣會更有利于人類的認知。這就是本文的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