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我也是個男人
丈夫老趙要去意大利打工。雖然這是我們很早就商量好的決定,但簽證下來的時候,老趙還是有些猶豫不決,因為他始終放心不下我的生活。想想一個女人要獨自帶著孩子過三年,的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們的兒子趙海波才十二歲。
老趙終究還是背著行囊一步三回首地去了機場,我和老趙商量好了,我和孩子都不去送他,免得在孩子心里留下離別的傷痛。
老趙前腳出門,趙海波后腳就進了門,眼睛往我臉上瞄了瞄,然后小心翼翼地問:“你哭過了?”我搖搖頭,他殷勤地倒了一杯水給我,小聲說:“老趙走了,以后由我照顧你吧,大小我也是個男人啊。”
我瞪大眼睛吃驚地望著一臉深沉的他,嘴里的水險些噴出去,這小子一瞬間好像長大了許多,故作成熟的樣子實在是讓人忍俊不禁。
晚上,他沒有像以往那樣敲著飯桌喊:“有沒有酸菜水餃啊……”而是笨拙地取出兩套餐具擺在桌上,然后摸摸腦袋,問我:“三口之家突然變成二人世界,你是不是感覺有些不太習慣?”
我端炸醬面過來,面帶笑容地說:“不,有了你,我便擁有了整個世界,你是我的太陽!”他哈哈大笑著端起碗吃面,大口大口吃得有滋有味,那沒心沒肺的樣子,讓我感覺他剛才的那些話好像都是臺詞。
第二天下午,我碰到了一位樓下的鄰居,她告訴我:“剛才看到你家的趙海波在聚月湖邊大哭呢……”我的心酸酸地痛,看來老趙走時他輕松的樣子是裝給我看的。等他回來,我裝著不經意的樣子說:“聚月湖環境幽靜,是個練唱歌的好地方吧。”
他大大咧咧地往沙發上一倒,滿不在乎地回答:“我不過是去聚月湖散散心,老魏同志,飯好了嗎?要不要我幫忙啊?”
他總喜歡叫我“老魏同志”,有時還看著我的頭發發表意見:“你怎么不去做個顏色呢?你的膚色配酒紅色的頭發會很美麗。”我從對面穿衣鏡里看看自己的面容,悵然若失,說:“人都老了,還做那個干什么?”他一本正經地摸摸我眼角的魚尾紋說:“老魏同志,不要傷心,長江后浪推前浪,你不舍得變老,我怎么會長大呢?”
眼瞅著這個從襁褓中一步步走出來的小小少年,我的心里止不住地溢出甜甜的希望。
夜里,我躺在雙人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推門進來,一掀被子躺在我身邊,問:“你想老趙了?”我笑著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他趁機摟住我的脖子說:“你答應我一件事,老趙離開的這三年里,不許你找情人,可以嗎?”我吃驚地張大了嘴巴,這像個十二歲的孩子說的話嗎?
他卻自顧自地接著說:“你要是想老趙,就哭吧,哭出來就好受了,你是女人,要哭就趴在我身上哭,女人總要有一個男人的肩膀來依靠。”說完,他像哄孩子那樣,用手很有節奏地拍著我的背。我“咯咯咯”地笑著轉過身子嚷:“你小孩子家,懂什么呀?”
他自言自語:“以后啊,我天天晚上陪你睡吧,你總讓人不放心。”話一說完,就沉沉地睡著了。
我輕輕地握住他的手,兩行淚水順著眼角落在枕巾上。老趙去意大利之前,對他說:“爸爸去很遙遠的意大利工作,要過三年才能回來,你在家里代替爸爸,做媽媽的‘小丈夫’怎么樣啊?”他很懂事地點頭說:“我會替你照顧好你老婆,放心去吧。”
我當時聽了,趕緊躲到廁所,用毛巾捂住臉哭。我對趙海波一直有些愧疚,因為在他很小的時候,我和老趙就雙雙下崗,家里的生活一直比較拮據,趙海波跟其他孩子相比吃了很多苦,這也是老趙下定決心一定要去意大利淘金的原因。
我會給你當好“小丈夫”的
老趙去意大利后的第三個月,趙海波的班主任叫我到學校去一趟,原因是趙海波與班里的一個女同學一起逃課,跑到后街的垃圾場約會,已經連續三次了。
我鐵青著臉拽他到僻靜馬路上,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他的臉上。他捂著臉不說話,淚水在眼眶里打著轉兒。我氣憤地訓斥道:“挺有出息呀,搞早戀!”
他臉色通紅,扭過身子,飛一樣逃跑了,我跟在后面,上氣不接下氣地追回家去。
他在衛生間里默默無聲地洗臉,眼睛紅紅的。我的心漸漸軟下來,我問:“可以給我一個理由嗎?”他盯著我的眼睛看,愣愣地盯了許久,然后張開嘴巴哭起來,邊哭邊解釋:“我和同學去拾荒賣錢,怕給你丟面子,沒跟老師說實話……我知道咱們今年冬天的取暖費還差三百塊。”他的手伸進口袋里,抓出一把幾元幾角的零錢送到我面前。
我一下子把他摟進懷里,淚水從眼眶里洶涌而出。他吸了吸鼻子,拍拍我的背,學著老趙的口氣說:“別哭了,都這么大了,多沒出息,我會給你當好‘小丈夫’的。”
我流著眼淚幸福地笑了。
冬天到了最冷的時候,他跟我商量讓我辭掉那份織毛衣的零活,我不同意。他便上下打量著我說:“就你這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如果暈倒了,損失就慘重了。”我說:“我還想用干零活掙的錢,給自己買新衣服過年穿呢。”
正說著,電話響了,是老趙的國際長途。趙海波接了,握著話筒說:“你老婆挺好的,就是有時候很任性,不聽我的話,我打算用你寄回來的歐元給她買一條紅裙子,你同意嗎?”
老趙在那邊不知說了什么,趙海波咧著嘴笑,邊笑邊說:“就是嘛,她也屬于美女行列中的人物,氣質也不錯。”
放下電話,趙海波朝我眨眨眼,興奮地說:“再過幾天,我們就能收到爸爸寄來的第二筆歐元了,現在我們已經有些積蓄,可以奢侈一下了,過年再給你買一雙長靴吧,你就可以很風光地跟小姨站在一起比美了。”
他的下巴輕輕一揚,一臉驕傲的神色。我扭過頭不讓他看見我的眼淚。我知道,雙輪旱冰鞋是他心儀已久的東西,他常趴在社區操場外的護欄上出神,鄰家小哥哥出色的旱冰技術讓他浮想聯翩。他不止一次地說:“如果換上一雙輪旱冰鞋,我也可以表演燕子翩翩飛。”說完,伸出雙手裝翅膀在客廳里飛來飛去,“咯咯咯”地笑著自娛自樂。可是,媽媽的長靴在他心里比自己的旱冰鞋還重要,他已經完全進入到“小丈夫”的角色里去了。
臨近新年的時候,我真的暈倒了,是低血糖的老毛病。
醒來時,漂亮的護士小姐說:“你兒子撥了120急救電話,看見你頭上磕出的血也沒哭,只是很鎮靜地一再重復:‘我媽媽不會死。’”
我歪歪頭,目光越過小護士的肩頭看窗外,他的小臉正貼在玻璃上,鼻子壓得扁扁的,看見我醒來,一下子便沖進來,趴在我身上,眼淚鼻涕稀里嘩啦全出來了:“你……你嚇死我了,我知道你不會死,你死了,我怎么向老趙交代啊。”
趙海波哭得很響,小護士忍不住笑起來,我也幸福地笑了。他卻一抹眼淚,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轉了轉眼珠,說:“我驚動了太皇太后。”話音剛落,他的爺爺奶奶慌慌張張從外面走進來。他有些害羞地吐了吐舌頭,臉上還掛著淚珠。爺爺奶奶被他暗地里稱為“太皇太后”,他常說“太皇太后”駕到的時候,必定會有寫進家史的大事發生……我和他有過約定,不到萬不得已,我們不去驚動年事已高的“太皇太后”,看來,我暈倒著實把他嚇壞了。
這件事之后,趙海波總結經驗:“我還是有些慌張,不夠成熟,害得太皇太后差點犯了心臟病。”
這年春節,我穿著紅裙馬靴,和腳踏雙輪旱冰鞋的趙海波相擁著照了一張照片,寄給了意大利的老趙。照片后面趙海波寫著:“放心吧!老趙,我和你老婆都挺好的。”
有兩個男人如此愛我
第二年初夏,我正在廚房里煮趙海波愛吃的酸菜水餃,他湊到跟前,倚著門框問:“那個節日還過不過?”
我問:“那個節日?哪個節日啊?”
他把手里的西紅柿拋得老高,臉上露出尷尬又羞澀的表情。我的目光落在臺歷上,哦,再過兩天,是兒童節。
趙海波不看我,假裝若無其事地說:“其實過不過都無所謂,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抬眼看他,依舊是青澀的模樣,聲音卻變得像小公雞那樣了,喉結仿佛也有了微微的凸起。
我說:“怎么能不過呢?明年你上了初中就再不是兒童了,這最后一個兒童節說什么也應該紀念一下吧。”他撓撓頭,“嘿嘿”地笑了。
鍋里的餃子被沸騰的水突然拱了上來,我驚慌失措地舉起漏勺……我的兒子,他竟然在我的眼皮底下,一下子就長大了。
最后一個兒童節,趙海波提議再去照一張照片給老趙寄去。我理好了紛亂的頭發坐在鏡頭前,習慣性地攬住他,他扭扭身子,坐直了,用手臂環住我的肩。我的心里瞬間翻倒了五味瓶。
照片上的我,是一個幸福的小女人模樣,他像一棵小樹,高出我許多,雖然稚嫩卻已經長得枝繁葉茂了。老趙收到了照片,打來電話說:“孩子長得比你還高了呀。”趙海波在旁邊拿著分機說:“老爸,我申請買一臺電腦跟你視頻,你要記著多吃肉,長胖些,你老婆看你又白又胖的樣子,會很高興。”我用手背悄悄抹去眼角的淚珠,聽見電話那邊有了壓抑的哽咽,老趙說:“這臭小子!”
我只是一個平凡的女人,可是我覺得自己比誰都幸福,這世界上,有兩個男人用他們全部的愛來愛我……
(摘自《幸福》)(責編 子衿)